「家裡的男士用品記得丟掉。」
收拾行李的過程中,黎芝愣了一下,轉頭去看周明遠。
男人臉上沒什麼表情,就是隨口說的樣子。
她收回目光,繼續把周明遠的貼身衣服裝進旅行包。
「知道啦。」
又安靜了幾秒。
「一個人也要好好吃飯,天天點外賣很不健康。」
他這次聲音低了些。
短髮少女聽著這話,心裡動了一下,但嘴上還是反駁道。
「我吃零食也是一樣的。」
周明遠轉頭看了過來,眉頭皺起。
「這怎麼能一樣!?」
她沒說話,只是嘴角扁了扁。
「跟你說正經的。」
「我也說正經的啊。」
黎芝攤開雙手。
「零食怎麼就不是飯了?」
周明遠瞪大眼睛。
「行行行。」
女孩自知理虧。
「知道了,好好吃飯,早睡早起,少打遊戲,不點外賣。」
「這還差不多。」
周明遠抖了抖大衣,忍不住苦口婆心道。
「薇薇她可是天天在群里分享自己的健康餐。」
「你看她保養得那麼好. ..」
「那你去找她吃啊。」
黎芝冷哼一聲,語氣淡淡的。
「反正你們馬上就要見面了。」
「吃醋啦?」
男人赤著腳湊過來,把她整個人攬在懷裡,扯開自己高領毛衣下的泛紅脖頸。
「你還好意思吃醋啊?」
「偷偷把我吻成這個樣子. ...小醋包。」
從羊城離開那天,天一直陰著。
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是憋著一場雨卻怎麼也下不來。
周明遠站在安檢口外,看著黎芝轉身往回走。
短髮少女的背影在人群里晃了晃,走幾步,停一下,再走幾步,又停一下。
最後被人流吞沒,什麼也看不見。
兩個城市一千多公里,登機牌上印著目的地:滬城。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帶。
旁邊坐著一對中年夫婦,女的在用滬語跟男的說著什麼,語速很快聽不太懂。
羊城在下面越來越模糊。
街道變成線,房子變成點,珠江水變成一條反光的帶子。
最後全部被雲遮住,只剩一片白茫茫。
飛機落地滬城的時候,是下午三點一刻。
這邊的天更暗,雲層厚得像棉被,壓在整個城市上空。
他取了行李,一個人推著車往外走。
出口擠滿了接機的人,舉著牌子踮著腳張望,有人接到人了就擁抱,有人接到人了就接過行李箱。周明遠從人群旁邊繞了過去,沒人接他,也沒人等。
打車,報酒店名字。
司機是個本地中年男人,穿著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剃得很短。
電台里放著滬語節目,一男一女在聊天,時不時笑幾聲。
灰濛濛的天,光禿禿的樹,街上人不多。
偶爾幾家店門口還掛著紅燈籠,風吹過就晃一晃。
公交車開過去,車廂里亮著燈,能看見裡面坐著的人低著頭看手機。
春節還沒過完,但年味已經淡了,街上那些燈籠看著有點孤單。
辦好入住,放置行李,周明遠坐在沙發里拿起手機,給顧採薇發了個定位過去。
什麼都沒說,就一個定位。
不同的人,要有不同的處理方式。
黎芝那邊要提前報備,要主動告知行程,要讓她心裡有數。
什麼時候到,住哪個酒店,待幾天,都得說清楚。
顧採薇這邊不行。
接機?
萬萬不行。
他可是從羊城飛過來的,怎麼解釋?
坐了那麼久的飛機,從哪個機場出發的?
這些問題都沒法答。
所以,他只能來一場突然襲擊。
手機震了。
周明遠點開看,消息一條接一條彈出來。
¥???」
「真的假的?」
「你真來滬城了?」
「在哪個酒店?」
「我現在過來!!」
後面跟著的感嘆號快有十個。
他嘴角動了動,回了個酒店名字過去。
對面秒回:「等我!!!」
這一等,就是將近四十分鐘。
周明遠坐在大堂沙發上,翻著手機,什麼也看不進去。
一會兒看電梯那邊,一會兒看門口。
電梯門開一次,他抬頭一次。
不是她,又低頭。
沙發對面擺著一盆綠植,葉子很大,油亮亮的。
男人盯著那盆綠植看了一會兒,又把手機里的消息和聲音處理好,這才移開目光。
第不知道多少次抬頭的時候,電梯門開了。
有人走出來。
他愣住了。
顧採薇站在電梯口,看見他,眼睛一下子亮起來。
她沒動,就站在那兒,歪著頭看他,笑。
他站起來,朝她走過去。
走近了才看清她今天穿什麼。
頭髮披著,不是完全披著,後面好像用什麼東西鬆鬆地挽了一下。
大部分髮絲落在肩上,但有幾縷用一根細細的銀色髮夾別在耳後,露出完整的側臉和耳朵。髮夾上鑲著幾顆小小的珍珠,在酒店大堂的燈光下泛著柔潤的光。
光不刺眼,更像是溫溫潤潤的一點亮。
她的頭髮比年前長了一點,發尾帶著微微的卷,散在肩膀上,襯得整個人很軟。
有風吹過的時候,幾縷髮絲就飄起來,蹭在她臉頰邊上。
耳朵上戴著一對珍珠耳墜,小小的,圓圓的,剛好垂在耳垂下面一點點,隨著她微微的動作輕輕晃。珍珠和她冷白色的皮膚配在一起,說不出的舒服。
她一動,那對耳墜就晃一晃,化成兩點小小的光。
她上身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質地看起來很軟,鬆鬆地敞著。
開衫的扣子是貝殼做的,一顆一顆泛著淡淡的彩色光澤,有光照上去的時候就閃一下。
開衫的長度到腰下面,裡面是一件淺灰色的真絲吊帶。
吊帶很細,細細的兩根掛在肩膀上。
真絲的料子貼身,順著身體的線條往下走,完美展現著胸前的波瀾起伏。
領口開得不算低,剛好在鎖骨下面,可她是典型的冷白皮,一小片淺灰色襯著,反而顯得更白。鎖骨完整地露在外面,兩條淺淺的窩,從脖子下面延伸到肩膀。
兩條窩的弧度很好看,仿佛樂器上流暢的線條。
鎖骨窩裡落了一點酒店大堂的燈光,剛好能盛滿。
開衫下面,是一條高腰的深藍色牛仔褲。
褲子的版型很好,把腰收得細細的,把臀線襯得很好看。
直筒褲腿不緊不松,褲腳挽起來兩圈,露出一截細細的腳踝。
腳上踩著一雙白色的板鞋,乾乾淨淨的,鞋帶系成蝴蝶結。
顧採薇站在原地,抱起胳膊,笑意盈盈望著他。
周明遠走到她面前,站定。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米左右的距離。
「漂亮麼?」
她問。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眼睛彎著,嘴角翹著,臉頰上那兩個梨渦陷下去。
整個人透著一股得意勁兒。
覺得自己今天穿得很好看,想讓喜歡的人夸一夸的得意。
「超級漂亮。」
這是實話。
顧採薇身上有一種東西,周明遠也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
她今天穿得其實很簡單,針織開衫,真絲吊帶,牛仔褲,板鞋。
街上很多女孩都這麼穿。
但穿在她身上,就是不一樣。
那種不一樣很難形容。
你看第一眼覺得舒服,看第二眼覺得還想再看,看著看著就移不開眼了。
米白色開衫配淺灰色吊帶,配色很軟,宛若春天漫山遍野的燦爛鮮花。
深藍色牛仔褲壓住顏色,不讓整體太飄,珍珠耳墜和珍珠髮夾呼應著,細節處透著精緻。
她站在那兒,兩手插在口袋裡,很自然,很放鬆,但就是好看。
一股子富養大的女孩身上特有的感覺。
與其說是華貴的公主氣,不如說是從小被好好愛著,什麼都不缺,所以什麼都不用刻意爭搶的鬆弛感。顧採薇不需要用力表現什麼,不需要刻意吸引誰的目光,但她往那兒一站,你就是會看她。「想不想我?」
女孩莞爾一笑。
「想啊。」
男人點點頭:「每個細胞都想。」
「走啦~車在外面。」
顧採薇走過來,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手指碰到他手臂的時候,他感覺到一點點涼。
「外面冷不冷?」
他問。
「還好,」
她說,「太陽曬著就不冷。我讓我爸把暖氣開足了,上車就暖了。」
「你爸?」
「對啊,他非要送我來。」她撇撇嘴,「我說我自己能來,他說不行,過年期間不安全。」兩個人往外走。
旋轉門轉出去,冷風撲面而來。
二月份的滬城,太陽一落山就涼,這會兒三四點鐘,正是不上不下的時候。
風從街口灌過來,吹得路邊的樹晃了晃。
周明遠下意識側了側身,想幫她擋點風。
她已經快步往路邊那輛黑色商務車走過去了。
車門開著,一個人站在車邊。
顧亦誠。
他今天穿得和上次見面完全不一樣。
上次見面是他穿著件淺色的亞麻襯衫,休閒褲,很隨意的樣子。
今天完全不一樣。
顧亦誠西裝筆挺,褲線筆直,從大腿一直垂到腳面,一點褶皺都沒有。
腳上一雙黑色的德比鞋,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頭上沒戴帽子,頭髮梳得很整齊,往後梳著,露出整張臉。
老顧就站在原地,一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一手搭在車門上,姿態很放鬆。
大衣的下擺被風輕輕吹動,但他本人穩穩地站著,像一棵樹。
看見他們出來,他笑了笑。
「小周,新年好。」
聲音不高不低,聽著舒服。
周明遠走過去,點點頭。
「顧叔叔新年好。」
「上車吧,外面涼。」
顧亦誠側身讓開,等他們倆先上去。
顧採薇先鑽進去,周明遠跟著。
顧亦誠最後上來,關上車門,對司機說「走吧」。
車門關上的一瞬間,外面的風聲就被隔斷了。
車裡開著暖氣,溫溫的,帶著一點皮革的味道。
座椅是真皮的,坐上去很軟。
車子啟動,平穩地滑進車流。
周明遠沒想到他會來。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正常。
顧採薇的父母,跟黎芝那邊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黎芝今年是散養小孩,假期就她一個人,想幹什麼幹什麼,沒人管。
顧採薇這邊不一樣。
她爸媽是真把她當寶貝,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只要是她想要的,能力範圍內,都想給她最好的。
就拿開咖啡店這事來說。
顧採薇說要跟他合夥開店,顧亦誠看了計劃書,問了一些問題,然後二話不說就投了錢。
就是想讓女兒開心,讓她有個喜歡的事做。
投完錢,他可能也不會怎麼插手,就讓年輕人自己折騰。
用老顧的話來說,時代變了,他們那套老腦筋跟不上,不如讓年輕人自己玩。
「路上順利吧?」
顧亦誠問。
他坐在副駕駛,回頭看了一眼周明遠。
「順利。」
周明遠說。
「就是天氣不太好,雲厚。」
「滬城這幾天都這樣。」
顧亦誠回應道。
「過兩天應該能晴。天氣預報說明天出太陽。」
他說著,看了一眼女兒。
顧採薇正靠著周明遠坐,察覺到父親的目光,她稍微坐正了一點。
視線死角位置輕輕拉了拉男人的手。
顧亦誠笑了笑,沒說什麼。
車子穿過幾條街,最後停在一棟高樓下面。
柏悅酒店。
電梯上樓,門打開,眼前是一個挑高的大廳。
落地窗占了整面牆,窗外是灰藍色的天和已經開始亮燈的陸家嘴。
東方明珠的燈已經亮了,紅紅紫紫的,在灰藍色的天幕下很顯眼。
金茂大廈的燈也亮了,黃黃白白的,一層一層往上。
上海中心最高,尖頂上的燈一閃一閃。
服務員領著他們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位置很好,正對著窗戶,一抬頭就是整片夜景。
顧亦誠點了菜,沒問他們想吃什麼,直接報了幾個菜名。
蔥油雞、熏魚、紅燒肉、清炒時蔬、蟹粉豆腐、糖醋小排。
都是老滬城菜,都是這家餐廳的招牌。
報完問周明遠:「喝點米酒?」
「好。」
一人一壺米酒端上來,小酒杯,慢慢喝。
窗外,天正在黑下來。
夕陽已經落下去,只剩天邊一抹暗紅。
那抹紅越來越淡,最後變成灰,變成黑。
陸家嘴那些高樓,這時候開始真正亮起來。
東方明珠的球體亮著,金茂的稜角亮著,上海中心的螺旋亮著。
一點一點,密密麻麻,匯成一片光海。
黃浦江在下面看不見,只能想像燈光倒映在江面上的樣子,碎碎的,一片一片。
顧採薇坐對面,面前擺著果汁。
她沒怎么喝,臉頰已經有點紅。
她不時偏過頭,看一眼周明遠,然後又轉回去看窗外。
窗外燈光落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周明遠端著酒杯,跟顧亦誠聊天。
聊滬城這幾年的變化,聊MCN行業的一些門道,聊一些有的沒的。
他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語氣謙和,該接的話接住,該回的問題回好。
顧亦誠說話的時候,他會認真聽,時不時點點頭。
顧採薇就那樣看著他。
看他說話的樣子,看他喝酒時喉結微微滾動的樣子,看他笑起來眼睛微微彎起的樣子。
周明遠今天穿得簡單,就是一件高領毛衣,整個人看著就是不一樣。
具體哪裡不一樣,她也說不上來。
只是覺得好看,覺得移不開眼。
她咬著嘴唇,低下頭去。
「小周啊。」
顧亦誠放下酒杯。
「今天讓薇薇陪你逛逛,合同的事明天再說。」
周明遠愣了一下,看了顧採薇一眼。
她正好抬起頭,跟他對上視線,立刻又低下去,臉更紅了。
紅到耳朵尖,紅到脖子根。
他收回目光,笑了笑。
「好的顧叔叔。」
他懂了。
顧亦誠今天來,不只是來送女兒,順便看看他。
這頓飯,就是顧亦誠的態度。
吃完飯,顧亦誠也沒多待。
他說公司還有點事,得先走。
臨走前拍拍周明遠的肩膀,說了句「好好玩」,然後就走了。
從頭到尾,沒問一句多餘的話。
就像普通長輩見了晚輩,吃頓飯,聊聊天,然後各走各的。
周明遠站在餐廳門口,看著顧亦誠走進電梯,門合上,數字往下跳。
他看了幾秒,忍不住說:
「你爸爸也太通情達理了吧?」
顧採薇挽著他的胳膊,笑得眼睛彎彎的。
「有嗎?」
「當然有。」他說,「吃完飯自己就走了,讓我們好好玩。我還以為他會問東問西,或者直接帶你回家。」
「切,」顧採薇撇撇嘴,「通情達理就不要搞什麼門禁啊。」
「門禁?」
「對啊,十二點之前必須回家。」
她撅了撅嘴。
「你都不知道,小荔枝她假期家裡都沒人的,想陪你玩多久就玩多久。」
周明遠張了張嘴,沒說話。
他當然知道黎芝那邊是什麼情況。
他知道得太清楚了。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誰叫你搞突然襲擊,」顧採薇理了理耳邊的碎發,「今天我剛好在家,你一下說到機場了,我總不能不跟他解釋你來了吧?」
「他也夠奇怪的,非要親自送我過來,說什麼都要請你吃頓飯。」
周明遠笑了笑。
「總不能把你爸爸當傻子吧?人家當然看得出來我們倆有點關係。」
「什麼關係?」
「工作關係。」
顧採薇瞪了他一眼,挽著他胳膊的手猛地一甩。
「哦!你自己回酒店吧!」
她小嘴嘟著,臉別到一邊去,不看他。
周明遠笑出聲。
他伸手,把她重新攬過來,動作很輕,但也沒讓她掙開。
「好了好了,逗你玩的。」
她在他懷裡掙了掙,沒掙動,就放棄了。
但臉還別著,不看他。
他低頭看她的側臉。
珍珠耳墜在她耳邊輕輕晃,耳後的皮膚白白的,有細細的絨毛。
睫毛很長,微微顫著。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周明遠聲音放輕了一點。
「陪我多待一會兒嘛。」
顧採薇沒動。
過了幾秒,她慢慢轉過頭,抬起眼睛看他。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
她的眼睛亮亮的,裡面有燈光,藏著高高大大的影子。
她先移開目光,臉又紅了。
「行吧。」
他笑了。
兩個人並肩往電梯走。
顧亦誠選餐廳的時候,特意選了離酒店近的地方。從柏悅出來,穿過兩條街,走幾分鐘就到。天已經黑了。
街燈都亮起來,昏黃的光落在人行道上。
路邊有幾家小店還開著,燈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落在地上,一塊一塊的。有家花店門口擺著幾盆水仙,白色的花開了幾朵,在燈光下很顯眼。
偶爾有車開過,車燈掃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然後又收回去。
她的手被他牽著。
有點涼。
他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塞進自己外套口袋裡。
她偏頭看他。
他沒看她,只是看著前面的路。
路燈的光落在他側臉上,明明滅滅的,輪廓很好看。鼻樑挺挺的,下巴線條分明。
她笑了笑,把頭靠在他胳膊上。
兩個人慢慢往前走。
誰都沒說話。
街上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很輕。遠處有隱約的音樂聲,不知道從哪家店裡傳出來的。
走了一會兒,她突然開口。
「周明遠。」
「嗯?」
「你這次待幾天?」
「看情況。」他說,「你想我待幾天?」
她想了想。
「七天。」
他笑了。
「那就七天。」
她抬頭看他。
「真的?」
「真的。」
她又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那明天我們去哪兒?」
「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她想了想,沒說話,又把頭靠回他胳膊上。
就這樣往前走。
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影子一截一截地變短又變長。
她的手在他口袋裡,被他握著。
涼意慢慢退了,開始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