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記不清接了多少個電話了。
市政府辦綜合科,靠窗工位上。
科員沈雲容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揉了揉眼睛。
手機在桌上震起來的時候,她連來電顯示都沒注意。
「喂,您好。」
「容容忙什麼呢?」
「.……」
沈雲容坐直了身子,頓時清醒過來。
這個聲音,她可太熟悉了。
她有快半個月沒見到周明遠了。
這半個月裡,她給小情人發過幾條消息,都是些不痛不癢的日常。。
他回的倒也簡短,有時候隔幾個小時才應。 沈雲容當然知道他忙。
環亞的事剛告一段落,明理那邊又在鋪新的業務線,隔三差五還得幫著解憂傳媒審素人名單。
賀敏給他的日程表上,排得密密麻麻。
她都理解。
但理解歸理解,深夜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她還是會把周明遠的聊天記錄翻到底,然後對著天花板發一會兒呆。
「在改方案,怎麼啦?」
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電話,沈雲容卻下意識環顧四周,不由自主站起身來。
「礄口新開了個網球中心,聽說場地不錯,人少又安靜。」
「周末有沒有空?一起去打打球。」
沈雲容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確認自己沒有幻聽。
然後深吸一口長氣,用她自己都覺得做作的平靜語調回應。
「打網球?你確定嗎?」 「怎麼,怕我虐你啊.……」
沈雲容一聽,差點笑出聲來。
女孩靠在椅背上,用肩膀和耳朵夾著手機,指尖轉著桌上的中性筆,嘴角翹起來又強行按了回去。
「可以。」
「那周六下午兩點,我來接你。」
「好。」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怔了好幾秒。
接下來兩個小時裡,她敲出來的每個字都有點飄。
像踩在雲上寫字,筆畫都是歪的。
有點意思。
小男人的約會項目還真是五花八門啊……
要知道,沈雲容對自己是有清晰定位的。 起初在她自己本身的認知里,像周明遠這樣年紀的男孩子,恨不得食髓知味,每次約自己就是一步到位。
最多去外面或者在家裡吃點東西。
然後就是不停的doi。
抵生夢死,纏綿悱惻。
可周明遠還真不是這樣。
每次他發出邀約,都有著幾分渾然天成的架勢。
讓人根本沒法拒絕。
吃飯這種藉口就不說了,光是稀奇古怪的運動,周明遠就拉著她一起幹了好多項。
打撞球啊,夜跑啊,輪滑啊……
這次輪到網球了。
事實上,網球可是沈雲容的舒適區。
江城人打網球是有傳統的。 這座城市位於長江和漢江交匯處,九省通衢,碼頭文化深厚,市民性格裡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較真勁兒。
喜歡對抗,喜歡分出勝負,喜歡在方寸之間見高下。
這種性格天然適合網球。
更何況,真正把江城人網球熱情點燃的,是李娜。
土生土長的江城伢,從漢口老城區的筒子樓里,一路打到了法網冠軍的領獎台。
她拿大滿貫那年,整個江城的網球場全部爆滿。
武昌的洪山體育館網球場排隊排到馬路上,漢口的江灘網球中心預約電話被打到占線,連青山老工業區里退休工人的門球場,都有人拉起了簡易球網。
從那以後,網球就成了江城的隱形名片。
體校的網球班報名比例常年超過桌球,這在某些城市幾乎不可想像。
沈雲容為什麼自信?
理由很簡單。
江城的機關系統里,網球早就成了超越羽毛球的第一社交運動。 本地幹部不會揮兩拍的,屈指可數。
要是周末在江城的某個網球館裡,看到幾個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底線對拉……
沒準就是哪個單位的班子成員在切磋球技。
可正因為打的人多,好場地永遠稀缺。
市區里稍微像樣點的網球場,周末基本訂不到位子。
江灘那幾個場地常年被機關單位包場,高校里的場地又被學生占滿,商業球館的價格一路水漲船高還約不上。
所以當周明遠說礄口新開了網球中心時,沈雲容的第一反應不是距離好遠。
這種地方,他怎麼找到的?
……
周六中午十二點,沈雲容站在穿衣鏡前,躊躇不定。
鏡中的妙齡女人只穿著一套運動內衣,站在窗簾半掩的臥室里。
四月陽光被白色紗簾篩出光影,落在她裸露的肩膀和大腿上,貼出一層極薄蜜釉。 沈雲容側過身,在鏡子裡打量自己的輪廓,從頭到腳。
頭髮剛洗過,還沒紮起來,洗髮水淡香也跟著垂在肩後。
自打上次燙頭髮到現在,發尾還剩下一點自然的微卷。
相比完全拉直而言,留著一點點弧度,紮起來好看,放下來也好看。
沈雲容用手指挑起一縷,在指腹上捻了捻,確認發質夠順滑,然後從梳妝檯上拿起那根火紅色的彈力發圈,套在手腕上備用。
嗯.……
就這套吧。
淡紫色內衣,寬邊吊帶小背心式運動款。
罩杯弧度貼合的恰到好處,光面無痕,透氣纖薄,既能保護不走光也不走型,又不會在運動時產生黏糊糊的汗潮感。
兩條吊帶鑲了一圈細細邊飾,剛好落在鎖骨外側。
內褲是同系列的中腰防走光彈力款,邊緣和肌膚貼合成一體,不留勒痕。
經常打網球的朋友都知道,這時候選擇合適的內衣很重要。 大腿根處往下延展一寸,剛好能在跳躍時,即使裙擺翻起來也不至於不雅觀。
但又偏偏能把臀部線條,裹出一種欲說還休的飽滿弧度。
女人嘛,永遠不要丟下自己的小小性感。
沈雲容轉過身對著鏡子看了眼自己的背影,然後飛快移開目光。
雙頰微微有點發燙。
好吧,前凸後翹的弧線,比自己想像的還要明顯。
女人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從鏡子裡收回來,開始穿外裝。
修身運動背心,不對稱肩帶,左紅右白,和內衣的兩條吊帶疊在一起,在肩頭構成三色交錯的效果,活潑又不雜亂。
背心面料裹的超緊,腰肢的纖細線條纖毫畢現,落在胸口。
沈雲容對著鏡子微微挑了挑眉。
「.……」
以周明遠的行事風格,他說人少,安靜。 那麼一定就是人少安靜。
這麼穿應該不算過分吧?
這對山巒,在雙重加持下仿佛在跟地心引力叫板。
事實上,沈雲容一直對自己的胸圍頗有微詞。
人在體制內,壓根不會考慮穿一些緊身或者不嚴肅的衣服。
太惹眼了。
但和周明遠出去的時候不一樣。
今天沒有領導,沒有群眾,沒有學生。
也許,只有球網對面的小情人。
而且對方可是周明遠啊!
兩個人都不知道有了多少次親密舉動。
哪個位置他沒看過,沒品過,沒有把玩過的? 沈雲容想到這裡,沒有把背心換掉,反而對著鏡子把背心的下擺又往下拉了拉,讓腰線收得更緊一些。
下半身.……沒什麼好說的。
一條新款網球裙。
這條裙子剛買下的時候,沈雲容就在心裡感嘆過。
太漂亮也太性感了。
裙擺只有三寸長,用百褶的樣式收邊,走動的時候輕輕搖曳,宛若花瓣被風吹動。
她對著鏡子輕輕轉了個圈,裙擺揚起來又落下去,露出大腿根處一小截安全褲邊。
網球裙當然有防走光設計。
可是這個長度,在正式比賽或者跟同事切磋的情況下,沈雲容是絕對不敢穿的。
不過今天反正只有他,礄口球場又是在遠郊,說不得四周空無一人,穿得稍微大膽一點又怎樣?
她對著鏡子做了個鬼臉,把裙擺按下去,又看它彈上來。
襪子選了雙短款,剛好包住腳底,展現著腳腕微微鼓起的骨形弧度。 大姐姐低下頭,打量著自己的玉足。
腳踝纖細,足弓勻稱,腳趾也圓潤。
搭配上可可愛愛的小襪子,顯得格外秀氣。
他絕對會很喜歡吧?
回憶起小情人對自己這裡做過的荒唐事,沈雲容從腳底一路竄上陣電流般的酥麻。
嘶.……
她用力甩了甩頭,把這個畫面趕走,把襪子往上拉了拉,就好像多拉一寸,就能多擋掉一點不該有的聯想。
最後再搭個薄外套遮陽。
沈雲容拉上拉鏈,在鏡子前轉了半圈,心滿意足點了點頭。
外套看起來低調隨意,但裡面那身行頭.……
她抿著嘴笑了笑。
等到了球場外套一脫,周明遠的眼睛往哪兒放還是個問題。 接下來要畫個淡妝。
沈雲容簡單打了個底,眉毛刷刷幾筆,給新月加上一層遠山輪廓,似有若無。
口紅就免了,覺得大紅唇在球場上太突兀。
成熟女人可不能太用力。
她從化妝包里找出一支淡粉色調潤唇膏,薄薄塗了一層,抿了抿,唇色立刻水潤起來。
櫻花花瓣被晨露打濕,媚意橫生。
沈雲容對著鏡子嘟了嘟嘴,又覺得這個動作太出戲,趕緊收了回去。
配飾要不要選耳環?
不了,打球的時候容易勾到。
項鍊?
沒必要,跑動的時候會甩來甩去。
直到隨便噴了兩下香水,沈雲容才在玄關穿衣鏡前站定,做最後一次全身審視。 鏡子裡的自己,外套是寬鬆低調的運動服,帽子遮住大半張臉,看起來就是一個周末打球的普通女性,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一旦脫了外套有多性感。
就像把一顆水果糖剝開糖紙,露出的顏色會讓人移不開眼。
時間越來越近,手機在梳妝檯上震著。
距離兩點還有十分鐘,沈雲容劃開屏幕,微信消息跳出六個字。
【我到樓下了哦。】
來啦!
下樓時,她的腳步都比往日輕快。
周明遠的保時捷就停在單元門口。
不過以沈雲容對他的了解,早就猜到男人會提前到。
他這個人最討厭遲到,不管是自己遲到還是別人遲到,每次約時間都精確到分鐘。
她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把球拍包扔到后座,然後轉過頭去看周明遠。 他今天穿的倒是隨意。
一件淺灰色polo衫,領口松著顆扣,衣袖卷到手肘上方,露出古銅色的小臂。
「嘖嘖嘖……」
「容容今天有點火辣啊!」
她本來想好了,要大大方方跟小情人打招呼。
但話到了嘴邊卻沒能說出來。
因為對方的目光,已經在她身上從頭到腳走了一遍。
甚至在胸口安全帶勒出的曲線間,足足停了大概兩三秒。
太刻意啦!
沈雲容俏臉一紅,還沒開口就先笑了出來。
從嘴角往上一翹,然後眼角跟著彎彎彎,最後整張臉都染上小女生被心上人誇了之後,藏不住的得意和羞澀。
「走吧!」 沈雲容故意沒接這句誇獎,把安全帶換了個角度扣好。
她坐在副駕駛上,把車窗降下來一半,讓四月的風灌進來。
春夏之交,風裡滿是石楠花的香味。
和車內的香薰味道混在一起,陌生又熟悉,反倒讓她莫名安心。
她靠在座椅上,偷偷側過頭看周明遠的側臉。
男人鼻樑極挺,下頜線收的乾淨,雙手握著方向盤,骨節分明。
陽光從行道樹縫隙里篩下來,一片一片沉進他的臉。
車子從武昌的主幹道拐上快速路,窗外的風景從高架橋和寫字樓變成了零星的丘陵和農田,又變成了連綿起伏的淺山。
柏油路在山腳下蜿蜒,兩旁的法國梧桐剛抽出嫩綠的新葉,在風中輕輕搖晃。
越往山里開,空氣越清新,每一口吸進去都帶著泥土和草木的微涼甜味。
沈雲容覺得自己的胸口在一點點變輕。
這一個月來環亞方案、公文寫作、人際關係、小心翼翼做人所帶來的壓力和疲憊。 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好像被山風一塊一塊吹走了。
「你怎麼知道礄口開了新球場?」
她仰起下頜,轉頭望向周明遠。
「李書記提過,他說礄口這邊拖了這麼多年終於建成了,雖然規模縮水了,但場地本身的質量是過關的。」
「最近市里不少人都來打過,評價還不錯。」
沈雲容聽到李書記三個字,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她知道他說的是李建國。
東湖高新區的政法官員,也是周明遠在體制內最穩固的靠山之一。
能在茶餘飯後聊到網球場地的人,關係已經不是普通了。
她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男人的世界比她想像的要大得多,也複雜得多。
他打網球不只是為了運動,他見的人、聊的事、建立的關係,每一樁都在他的棋盤上有屬於它的位置。 而她自己……
她收回了這個念頭。
今天不想這些。
今天自己只想做一個運動女孩。
車子拐進了一條新修的岔路,路邊立著一塊不大的指示牌,上面用書法體寫著「ace網球中心」幾個字。
路的盡頭,是一片被山巒環抱的開闊地。
灰白色和原木色相間的建築群伏在山腳下,設計極簡,線條流暢,和周圍的自然環境融為一體。
停車場裡只稀稀拉拉停了四五輛車。
其中兩輛是奔馳s級和奧迪a8,一看就是機關大院或者國企老總的座駕。
沈雲容注意到這個細節,心裡暗暗感嘆。
周明遠說得沒錯。
這地方雖然偏,但江城有頭有臉的人,似乎已經把它當成了一個默契的據點。 主入口是一棟兩層高的接待樓,全玻璃幕牆,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周明遠停好車,從后座拿出一個球拍包。
在核心部門呆了這麼長時間,沈雲容也已經初步練成了一雙慧眼。
小情人的裝備好像是babolat的限量款,拍面比她想像的要寬,顯然是花了心思選的東西。
他推開車門下去,繞到她這邊幫她拉開車門。
前台的小姐姐穿著一身白色的運動制服,笑容標準,眼神里有一絲藏不住的好奇。
大概是今天下午一共沒幾個客人,這對男女組合又太過養眼,忍不住多看了一會。
周明遠報了預約號,前台在電腦上查了一下,遞過來兩張門禁卡和兩條嶄新的毛巾,然後指了指走廊的方向。
「二位這邊請,三號場已經準備好了,沿這條路走到頭右轉就是。」
穿過接待樓的後門,眼前豁然開朗。
八片標準網球場依山勢錯落排開,場地之間用修剪整齊的冬青樹籬隔斷,既保證了私密性又不遮擋視線。
地面鋪的是國際標準硬地丙烯酸塗層,顏色深藍和墨綠相間,在陽光下泛著均勻的啞光質感,看上去剛刷沒多久。 每片場地四周都立著led照明燈柱,網柱是銀色的不鏽鋼,球網繃得筆直,中線標誌清晰,恨不得用尺子量的根根分明。
三號場在最裡面。
靠山最近,一側是依山而建的看台,另一側是人工湖。
這裡風景極美。
湖面倒映著對岸的竹林,風一吹,竹影婆娑,水光粼粼。
沈雲容站在場地邊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山裡的空氣是甜的。
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清冽到吸進肺里涼絲絲,每一口都接近深呼吸理療。
遠處溪山的輪廓在午後陽光下清晰可見,山腰以上還籠著一層淡藍色的薄霧,山腳下一片一片的野花在風裡搖曳。
「怎麼樣?」
周明遠站在她旁邊,把球拍包放在長椅上。
「好地方!!!」 沈雲容轉過頭看他,眼睛裡還帶著難以置信的光。
「我在江城打了這麼多年球,都不知道還有這種地方。」
「所以說要多跟我出來走走。」
男人打開包包,笑著說道。
沈雲容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把球拍包放在長椅上,拉開拉鏈,取出wilson球拍握在手裡,在空氣中輕輕揮了兩下,感受拍面划過空氣。
然後站起身來,嘩啦!
拉鏈從胸口一路拉到底。
外套脫下來的那一刻,周明遠正在給球拍纏新的防滑帶。
他整個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沈雲容餘光盡收眼底,卻假裝不經意,繼續把外套疊好放在長椅上,彎下腰去整理網球裙的裙擺。
這下,男人的視線更火熱了。 沈雲容在小情人看不到的角度,抿著嘴笑了笑。
可可愛愛的視覺動物。
她第一次發現,在網球場上,她不是被動的那一方。
「我先發,準備好了嗎?」
「嗯!」
聽到周明遠聲音後,沈雲容直起腰,將球拍夾在腋下,用雙手重新紮了扎馬尾辮,把發圈勒得更緊一些。
球在手裡掂了掂,走到發球線後面站定。
隔著球網看過去,周明遠已經走到了對面的底線,正用雙手握著球拍,身體微微前傾,膝蓋微屈,姿勢比她想像的要標準得多。
重心放得低,握拍的角度也對,肩線正對她的發球方向。
誒?
周明遠大一體育課選的什麼來著?
前任輔導員思緒紛飛,一時間竟然有些記不清了。 反正不是網球。
他看來還有點基礎?
沈雲容站在發球線後面,左手托球,右手握拍,身體微微側轉。
這個起手式她已經做了不知道多少,每一次的節奏都刻在肌肉記憶里。
拋球、引拍、展肩、蹬地.……
球出手之前,她透過球網看了一眼對面的周明遠,心情突然雀躍起來。
在這座城市的文件和會議里,她只能是科員小沈。
在小情人豪車的副駕駛上,她只能是容容。
可在這片場地上,她就是沈雲容自己。
站在屬於她的領地中央,風吹過她的裙擺和發梢,一切都是她最熟悉的節奏。
她深吸一口氣,把球拋起。
黃綠色的小球旋轉著升到最高點,在藍天的映襯下像一顆小小的星球。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