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採薇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邀請函，又抬起頭打量著面前的黎芝。
嘴角綻放的笑意弧度不減，仿佛聽到了某個好消息。
意料之外卻又情理之中的好消息。
她把邀請函翻過面，瀏覽著背面的議程安排。
然後輕輕「哇」了一下。
一個似張非張的口型，配合著微微挑起的眉弓，恰到好處。
「也是哦……」
「你們兩個一起創作的論文，這種高規格的論壇，他作為法學生也不太好缺席。」
顧採薇櫻唇輕抿，將邀請函重新合上，雙手捏著信封兩角，端端正正遞迴給黎芝。
「嘖嘖嘖。」
「大一都沒過啊……小荔枝你這一學期的履歷，估計比我整個大學四年都要漂亮。」 情緒穩定。
顧採薇眨了眨眼，情緒看起來相當穩定。
聲音語調都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追問，也沒有刻意的停頓。
表情更是沒有任何變化。
「怎麼可能啦！」
黎芝咯咯笑了起來，挽住閨蜜胳膊晃了晃。
冰雪消融，眉眼間盛著滿滿欣喜。
「創業一樣可以加好多分，而且你眼看都要籌備a輪融資了……想保研還不是簡簡單單。」
互相吹捧。
閨蜜之間再尋常不過的互相吹捧彩虹屁，卻很少出現在黎芝和顧採薇中間。
理由很簡單。
短髮少女一向直來直去，不喜歡說些好聽但沒用的廢話。 可是今天……
她也變了。
「所以你們論壇開幾天呀？」
顧採薇依舊一副笑意盈盈的樣子，隨口問道。
「應該兩三天吧？」
「第一天主題發言和分論壇，第二天有圓桌討論和閉幕式.……後續安排我就不知道了。」
黎芝抱起胳膊，回憶起韓秋蘭的叮囑。
「那你們去星城的話，到時候住哪裡？」
棕發少女繼續追問。
「住宿統一安排唄，在湘江旁邊的酒店。」
「這樣哦……」
顧採薇點了點頭，莞爾一笑。 「星城多熱鬧啊！我記得我們兩個高中時候去玩，你吃不了湘菜覺得辣，反倒特別喜歡吃臭豆腐，吃多了還要親我。」
「就你記性好！」
黎芝小嘴一扁，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過去。
全國人都知道星城好玩，高中階段的小荔枝和小薇薇也不例外。
要不是假期時間有限，兩人恨不得在星城待上一個月。
「誒，說真的啊寶寶。」
顧採薇收起笑意，正色道。
「這個機會多難得！」
「韓教授願意帶你們兩個本科生一起上論壇，說明她是真心想培養你們。」
「你主理論，周明遠主實務，一個左一個右，正好互補。」
「我也是這麼想的。」
黎芝點點頭，靠在椅子中央，伸手勾住閨蜜肩膀，輕聲補充道。 「而且，韓教授還讓我準備環亞案的新論文。」
「又是一篇？」
顧採薇明顯沒想到。
這.……
上學期歪打正著的學術合作，竟然還他媽有後續？
那個時候自己跟周明遠還是好朋友，況且是黎芝跟周明遠率先相識在前。
合作創作也勉強算是合情合理。
可現在.……
沒完沒了了是吧？
「對呀，韓教授說，這篇如果能寫出來，可能比發核心還有影響力！」
「有可能直接進入法官的實務參考標準里。」
「.……厲害哦。」 顧採薇吸了口氣，沉默幾秒，然後再次眯起漂亮的桃花眼。
「好吧，這個課題，周明遠確實是繞不開的好搭檔。」
「這傢伙開法律公司，環亞的各種材料，投資者疏導的實務經驗，經偵那邊的協作渠道……好多資源都在他手上。」
「有了他，論文的實務部分就很好落地。」
就事論事，語氣客觀，邏輯清晰。
正牌女友的發言就是有格局！
「對。」
黎芝面不改色再次點頭。
「韓教授也是這麼說的。」
「那加油哦，好好做出點成績來！」
顧採薇攥起粉拳，嘴角鼓起，給短髮少女加油打氣。
姿勢和表情一如既往。 女孩指甲上是淺淺的裸粉色，映在日光下宛若十顆珍珠。
從頭到尾，顧採薇都沒說過一句奇怪的話。
她甚至沒有用任何方式來暗示，來敲打，來劃邊界。
就像以前一樣，好閨蜜，好姐妹，將心比心，為你高興。
可是……
這恰恰是最讓黎芝心亂的地方。
逆著窗外的光，顧採薇側臉笑意盈盈，梨渦融化在金邊里。
……
兩姐妹並沒有像以前那樣，粘在一起找個漂亮餐廳，解決晚飯。
顧採薇只是百忙之中過來上專業課。
作為日理萬機的女老闆，顧採薇哪怕已經被賀敏結結實實上了一堂管理課，也還在習慣和適應當中。
她招了女助理，也花時間花心思把中層從上到下梳理了一整遍。 可該出席的會議總得去吧？
也不知道周明遠究竟是有著多強大的心臟，才能把大多數事情放手到下面去。
他就不怕創業失敗嗎？
就不怕搞砸一切？
周明遠啊周明遠，這人到底是哪裡來的底氣？
「我回產業園啦！」
「拜拜~~~」
黎芝還有最後兩節刑法課，只能跟閨蜜招了招手，自顧自沿著文泰樓向文治樓走去。
踩著樓梯，四月的風迎面撲來，夾雜著幾分操場邊緣的青春味道。
一切都剛剛好。
直到再也看不見顧採薇人影，短髮少女走出大約一百米，行至梧桐樹蔭盡頭，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一股奇奇怪怪的感覺，打心底冒了出來。 黎芝其實心裡有點不爽。
她把短髮撥回耳邊，露出側臉堪稱完美的弧線，揚起手腕看了看時間，乾脆找了個路邊長椅坐下。
復盤。
法學生的職業病。
凡事都要回溯，找出因果鏈條，確定責任歸屬。
明明是件很開心的事情，為什麼跟薇薇說完了，會變得沒那麼開心呢？
剛才那段對話，從表面上來看無可挑剔。
顧採薇的每一個反應，都在正確的刻度上。
得知論文過初審時，高興。
聽到論壇邀請時，驚嘆。
說自己跟周明遠正好互補時，客觀。
從頭到尾，情緒都是實打實的東西。 顧採薇啊顧採薇，你怎麼這麼坦然？
兩人結伴離開江城，一起出門，竟然就一點沒多想嗎？
這種坦然，讓黎芝覺得自己揮出去的每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事實上，她到文泰樓之前，心裡帶著一絲隱秘的期待。
當然不是期待顧採薇發火。
薇薇沒那麼藏不住事，自己也沒那麼綠茶。
而是期待見到，每天都跟自己大秀恩愛的顧採薇，會不會出現某種反應。
一個微妙的停頓，一絲轉瞬即逝的僵硬，一句不經意加重語氣的表達.……
哪怕只是小小的失控，哪怕只是一瞬間。
隨便什麼都好啊！
只要能讓自己確認，閨蜜其實心裡在意。
但顧採薇什麼都沒有。 從頭到尾。
顧採薇的每個表情，每個措辭，每次呼吸。
都他媽的無懈可擊。
【和你男朋友一起。】
哦，去就去唄。
這是好事啊！
黎芝越想越覺得，自己像個小丑。
她精心準備的出招……
嗯，如果這也能叫出招的話。
在半空中劃了一道漂亮的弧線，然後落在一片虛空里。
對方甚至沒有意識到她在出招，只是自然而然側了個身，禮貌極了。
「不對不對不對。」 「還是太沒有城府了.……」
黎芝按住額頭，靠在長椅邊小聲嘟噥著。
說不清是佩服還是氣惱。
她認識顧採薇這麼多年，太了解閨蜜這個人了。
顧採薇可不是什麼傻白甜，她聰明的很！
既然她能讓你所有的試探都找不到著力點，那一定是因為她設了防線！
這才是最讓黎芝氣悶的地方。
顧採薇這個態度，太體面了。
人家根本沒有任何吃醋的表情啊！
她用一種近乎優雅的姿態，繞開了所有暗流涌動的瞬間。
整場對話都焊死在好閨蜜和男朋友的框架里。
在這個框架里，顧採薇是不容置疑的正牌女友，黎芝是值得信賴的好閨蜜。 而周明遠……
法學生工具人。
是兩姐妹之間一個話題。
可以隨意提起，分析，誇獎甚至調侃的話題。
僅此而已。
黎芝更不爽了。
這一番對話下來，她甚至感覺到自己被默認踢進了友誼區。
放在非常安全，同時也非常無害的位置上。
可這個位置，恰巧是她最反感的地方。
風吹過來，把梧桐葉吹的嘩啦啦響。
一片葉子打著旋，落在她膝蓋的文件袋旁邊。
黎芝輕輕舒了口氣，死死盯著葉子好幾秒，這才重新站起身來，大步往學院方向走去。 算吧啦。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道。
也許薇薇是真的不在意，也許她是過於相信自己，也許她只是演技太好……
不管是哪種情況，結果都是一樣的。
黎芝加快腳步，決定將思緒打包收起，留到跟戀人相聚時再說。
……
顧採薇是笑著走出文泰樓的。
四月的風拂過臉頰，她甚至還跟迎面走來的同學打著招呼。
梨渦淺笑，雙眸明亮。
從教學樓到停車場這段路，她走的不緊不慢。
解鎖車門，坐進駕駛座，系安全帶，發動引擎。
每個動作都慢條斯理。 直到車子駛出南湖大學校門，拐上南湖大道。
嗡！！！
第3章 0t六缸發動機一聲悶響，輪胎摩擦地面。
媽的。
在車窗緊閉的密閉空間裡，終於可以不用笑了。
不爽。
從頭到腳都在不爽。
自己是在跟閨蜜吃醋嗎？
是，但又不是。
更像某種被架在高處下不來的委屈。
學術合作，學術出差，學術旅行。
甚至還有資深法學院教授背書！ 黎芝在她面前滴水不漏，每句話都光明正大。
讓人找不到任何地方發脾氣。
可就是這種感覺，讓顧採薇渾身不舒服。
不爽。
車子駛入南湖產業園的時候，聲音格外吵。
她今天就連踩剎車的力度，都比平時暴躁。
停車，熄火，對著後視鏡看了一眼自己的臉。
顧採薇伸出手，狠狠把後視鏡往上一扳。
然後拿起托特包，推開車門，走向電梯間。
「顧總~~~」
前台的行政小姑娘正端著水杯從茶水間走出來，看到和藹可親的顧採薇，立刻揚起標準微笑。
可她萬萬沒想到，一向笑意盈盈的顧總.…… 今天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這什麼東西？上周讓你們採購的新杯子樣品呢？」
「我說了多少遍！我要看成品的實際效果，不是看你們拍的照片！」
「你們辦事就這個效率嗎？」
前台小姑娘的笑容僵在臉上，端著水杯的手微微發抖。
「顧總，採購那邊說樣品已經送到了，放在會議室里……」
「不知道拿給我看嗎？？？」
顧採薇沒等她把話說完，已經轉身朝會議室走去。
她推開會議室的門，會議桌上擺著幾排新到的外帶杯樣品，旁邊還貼了標籤，標註了不同供應商的編號和材質參數。
她拿起一個杯子，擰開杯蓋，翻過來看了看密封圈，然後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砸。
杯子沒站穩，骨碌碌滾了兩圈，掉在地上。
「密封圈的公差這麼大，你們採購是自己沒長眼睛還是覺得顧客沒長眼睛？」 她看著跟在身後進來的工作人員。
「上一批杯蓋被投訴漏灑，我說了多少次換供應商？嗯？現在拿來的新樣品還是這個水平，你們告訴我你們篩選了幾家？三家？五家？篩選的標準是什麼？報價最低的嗎？省下來的採購成本夠不夠貼差評帶來的營收損失？說話！」
「顧總，我們這次篩選了四家供應商，這一批是其中兩家通過初篩的樣品.……」
女孩眼眶已經紅了。
她其實是從光谷店跟過來當行政的老員工。
入職解憂咖啡以來，還是第一次見顧採薇發這麼大火。
「那你告訴我！」
顧採薇彎下腰，把杯子從地上撿起來，舉到她面前。
「這個密封圈，你倒一杯熱水，蓋上蓋子，倒過來搖十下。」
「你自己試過沒有？試過嗎？如果沒試過，你憑什麼覺得它能通過？」
沒人說話。
會議室里安安靜靜。 這個時候，運營經理孫揚推門進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還不知道會議室里的氣壓已經跌到谷底。
進門的時候還在笑。
「顧總，上個月門店數據我匯總完了，放在您辦公桌上了哈。」
「你還有臉笑？」
「.……」
孫揚的笑容瞬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