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間休息時，韓秋蘭站在大廳邊緣，看著不斷匯聚的人群，輕聲叮囑道。
「今天上午主要是開幕式，下午才開始分論壇。」
「但是你們幾個記住。」
她目光掃過自己的學生。
「不要只盯著自己的論文。」
「論壇最大的價值，是知道別人正在研究什麼。」
「知道行業前沿和未來往哪裡走。」
「知道了導師。」
幾個學生紛紛點頭。
「還有，尤其是你們兩個.……」
韓秋蘭望向黎芝和周明遠。
「今天不要緊張，也不用多麼刻意表現。」 「有人問就正常交流。」
「沒有人問，也別覺得自己不重要。」
說到這裡，突然有人跟韓秋蘭打起了招呼，後者轉身朝會場方向走去。
只留下幾個學生面面相覷。
「韓老師這話什麼意思？」
短髮少女的問題剛剛跳出來，旁邊的杜高飛立刻笑道。
「意思就是.……你們兩個今天肯定會被問。」
「啊？」
黎芝愣了一下。
「不會吧？」
師兄看著她，一臉無奈。
「師妹啊師妹。」 「你是不是對自己的論文影響力有什麼誤解？」
「……」
短髮少女眨了眨眼，旁邊周明遠壓根忍不住笑。
「她是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
黎芝瞪了他一眼。
「我只是覺得沒那麼誇張。」
另外一名師兄看不過去，也跟著搖搖頭。
「你們本科生最大的問題就是太低估自己。」
「尤其是小荔枝！」
他指了指黎芝。
「昨天晚上我們幾個博士還在討論，你們這個論文從實效到深度，未免都有些太誇張了點。」 「一點都不像本科生寫的。」
「……」
話音一落，黎芝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會議資料，嘴角慢慢揚起。
這一點，其實她也心知肚明。
過去這麼長時間，她和周明遠一起經歷了不知道多少事情。
從最開始心血來潮的詐騙案件。
到後來論文的骨架成型。
再從律所到明理公司，深度參與環亞集資案的後續。
直到現在。
很多時候，黎芝覺得自己很幸運。
明明只是跟著周明遠一起往前走，這個男人負責解決問題，負責創造機會。
負責把那些看起來遙不可及的事情，變成現實。 可到了今天，站在長江流域論壇現場。
聽到那麼那麼多的師兄師姐，因為一篇論文主動過來認識自己。
她才突然意識到，原來自己也真的走了這麼遠。
小荔枝，你也蠻有能力的！
對吧？
想到這裡，短髮少女偷偷偏過頭。
看了一眼旁邊的周明遠。
討厭的傢伙正在低頭看手機，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漫不經心的樣子。
嗯.……
習慣了。
周明遠甚至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小動作。
打望了好半天，黎芝忍不住嘴角勾起。 笨蛋。
明明自己超級無敵厲害。
為什麼總是一副不認真的樣子呢？
……
上午主題報告結束後，大廳再次熱鬧起來。
很多年輕學者端著咖啡交流。
網際網路時代的司法，數據產權，公司治理，新型集資詐騙.……
周明遠站在人群里，很快就有人找了上來。
「周師弟！方便聊兩句嗎？」
是一位來自外省高校的博士生。
「當然。」
周明遠點頭。 「導師給我看過你們那篇論文。」
對方笑了笑，客客氣氣道。
「其實我最好奇的是，你為什麼會從實務角度切進去？」
「像我們大家寫論文，基本都是從理論出發。」
「這個啊……」
周明遠坐直身子，認真回應。
「個人理解吧，拋開學術方向不談，律師也好，法官檢察官也好，法律最終還是要解決現實問題。」
「理論如果不能回應現實，就很難真正產生價值。」
簡單一句話，對方卻顯然非常贊同。
「深刻！我也這麼認為……羊城有家紅圈所已經跟我談好了，但我還是在糾結要不要去考家鄉中院的公務員。」
「糾結啊。」
「哈哈哈哈哈~」 法學生們都笑成一團。
沒有所謂的年齡隔閡，氣氛自然極了。
上升年代的高材生，尤其是法學生，很多時候就是這樣。
真正有能力的人，不會太為工作發愁。
無非就是換個領域發光發熱。
另一邊，黎芝正在和幾個女生聊天。
「誒誒誒，小荔枝~~~」
方雅馨挑著眉毛，低聲調侃道。
「你跟論文搭子關係挺好的嘛！」
「嗯？」
黎芝心裡一緊，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師姐眨眨眼。 「昨天一路上就發現了。」
「你們兩個坐在一起特別合拍。」
「雖然看起來一路沒說什麼話，可就是感覺有種……說不出來的默契。」
「就是就是！」
旁邊另一個師姐也在偷笑。
「而且你們兩個性格剛好互補，一個冷冰冰，一個什麼話題都能接。」
「挺搭！」
「.……」
黎芝使勁克制臉紅，搖了搖頭。
「沒有啦……」
「我們只是合作比較多。」
標準答案。 標準語氣。
標準距離。
事實上，她已經下意識在克制了。
在所有人面前，周明遠是她最重要的搭檔。
而不是其他關係。
就在這時，遠處的周明遠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轉頭望了過來。
兩個人隔著十幾米的人群，視線短暫相撞。
然後同時移開，沒有任何多餘動作。
人山人海間，他和她永遠能第一時間找到彼此。
……
下午是分論壇時間。
周明遠和黎芝所在的會場，叫做青年法學創新論壇。 主持人介紹完議程，第一位發言人開始。
緊接著，前面的博士生和青年教師，一個個上台。
或激情，或嚴謹，表達著自己的學術觀點。
大屏幕緩緩亮起。
下一組匯報論文，赫然出現在所有人眼前。
《基層治理現代化視野下「大數據犯罪預防」機制實證研究》
——以江城市「殺豬盤」詐騙協同防治為切入點。
標題出現的一瞬間。
台下不少人的神情發生了變化。
因為這個選題，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校園論文。
基層治理。
大數據犯罪預防。 詐騙協同防治。
這幾個關鍵詞放在一起，本身就意味著一個跨領域問題。
它不只是刑法問題，也不是單純的網絡安全問題。
而是數字時代背景下，一個城市如何面對新型犯罪的探討。
「有點意思。」
前排一位來自政法系統的青年幹部低聲說道。
旁邊教授點了點頭。
「這個選題比較貼近現在，尤其是電信網絡詐騙。」
「這幾年基層治理壓力越來越大，很多地方都在探索怎麼從事後打擊轉向事前預防。」
幾個人低聲交流，目光已經落向講台。
黎芝站在台上，深吸一口氣，沒有急著翻頁。
習慣性先看了一眼台下。 「各位領導、各位老師，大家下午好。」
「我是江城財經政法大學的黎芝。」
「今天匯報的論文，是我和周明遠同學共同完成的。」
「論文主要關注的問題，是在基層治理現代化背景下，如何利用數據協同機制，提高對新型網絡犯罪的預防能力。」
短髮少女標誌性的廣普，迴蕩在偌大的報告廳內。
「我們選擇殺豬盤詐騙作為切入點，是因為這類犯罪呈現出了非常明顯的新特點。」
「犯罪行為高度隱蔽化。」
「犯罪鏈條高度網絡化。」
「受害群體高度分散化。」
「傳統以案件發生後的偵查、追贓為核心的治理模式，已經越來越難以適應現實需求。」
台下識貨的人可不少，尤其是真真正正從事實務的高手，深表認同。
「過去我們討論犯罪治理，更多關注的是犯罪發生以後。」 「誰實施犯罪，如何定罪處罰，如何追回損失。」
黎芝翻了一頁，繼續說道。
「但是對於電信網絡詐騙而言，如果等犯罪完成之後再介入，很多時候已經太晚了。」
「所以我們結合江城的殺豬盤系列案，提出一個觀點。」
「基層治理現代化背景下，犯罪預防機制需要從單一部門治理，轉向多主體協同治理。」
屏幕切換，赫然出現論文中的治理模型。
公安機關-金融機構-網際網路平台-基層社區-法律服務機構。
多個節點連接起來，形成一個協同網絡。
這時候，周明遠接過話筒。
整個會場的感覺突然變化。
如果說黎芝剛才是在構建理論框架。
那麼周明遠接下來講的，就是這個框架為什麼能夠落地。 「這個案件給我們的最大啟發，是犯罪治理並不是某一個部門單獨完成的。」
「它更像是一場城市系統之間的協作。」
他說著，屏幕出現案例流程。
虛假投資平台-社交誘導-資金轉移-銀行卡凍結-證據固定-受害人心理疏導。
每一個環節，都對應著不同的治理主體。
「在實際案件處理中，公安機關負責偵查打擊，金融機構負責資金風險識別，包括後續的基層組織，法律服務機構……」
「這些環節如果彼此割裂，犯罪分子就會利用信息差。」
「不斷尋找新的漏洞。」
「但是如果形成數據共享和協同響應。」
「犯罪預防的節點就能夠提前。」
台下。
韓秋蘭看著自己的兩個學生娓娓道來，臉上沒有太明顯的表情。 可旁邊熟悉她的門生心知肚明。
老師其實已經很滿意了。
很快，匯報結束。
主持人看了一眼時間，笑吟吟接過話筒。
「感謝兩位作者，下面進入討論環節。」
「歡迎各位老師提問。」
話音剛落，前排一位老教授舉手。
「我有一個問題，二位作者。」
「你們提出的數據協同治理模式很好。」
「但是現實中，不同部門之間的數據壁壘非常明顯。」
「公安、金融、平台之間的信息共享，涉及權限安全和責任劃分。」
「那麼你們認為。」 「如何避免理想化？」
這是一個很尖銳的問題。
台下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兩人。
黎芝握住話筒。
剛準備回答。
旁邊周明遠輕輕看了她一眼。
示意自己來。
「老師的問題非常關鍵。」
周明遠說道。
「其實我們在調研過程中，也發現這個問題。」
「所以我們的觀點並不是建立一個無限制的數據共享體系。」 「而是在法律框架內。」
「明確什麼數據可以共享。」
「誰可以使用。」
「如何追責。」
「通過制度設計降低協同成本。」
「而不是簡單要求所有主體開放數據。」
教授點了點頭。
「繼續。」
周明遠看向屏幕。
「另外。」
「我們認為未來基層治理最大的變化。」
不是擁有更多數據。 而是擁有更好的數據使用能力。」
「數據本身不會自動產生治理效果。」
「真正重要的是。」
「如何讓數據進入正確流程。」
「讓不同治理主體，在正確時間做正確事情。」
「交流的同時，我們還在探討法律定性、話術分析、受害人溝通策略，與專案組有效配合等問題。」
「這些每一項，都是值得討論的業內難題，延展到學術方面，更接近於模式的可擴展性。」
「.……」
周明遠一口氣說了一大串。
在外行人耳朵里，不知所云。
可在很多自己人這邊，可謂是字字珠璣，操作性十足。
當他匯報結束後，會場沉默了好幾秒，像是在意猶未盡。 隨後在某位學術大咖的帶領下，響起熱烈掌聲。
坐在台下的幾個博士生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忍不住低聲說道：
「這個周明遠……有點理解啊。」
旁邊師姐馬上補充道。
「你現在才發現？」
「昨天晚上看論文的時候，我就覺怪。」
「他到底是什麼背景？」
「創業者？」
「開法律公司？」
「竟然還有案件經驗？這配置有點離譜吧。」
而另一邊，黎芝坐回座位，輕輕舒了口氣。 直到這個時候，她才真正放鬆下來。
……
下午五點，論壇第一天議程宣告結束。
走出會場的時候，夕陽剛好落在酒店門口。
師兄師姐們圍在一起討論。
「今天這個論文真的挺有意思。」
「尤其是實證部分。」
「不是為了創新而創新，是真解決問題。」
有人笑著拍周明遠肩膀。
「周師弟。」
「以後你要是轉學術圈，我們壓力可太大了。」
「得得得，師兄別開玩笑。」 周明遠擺手客氣：「我這人沒什麼學術夢想，賺點小錢就夠了。」
旁邊黎芝聽見，忍不住側過臉，輕輕哼了一聲。
小錢？
鬼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