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芝捧著手機，安安靜靜靠在周明遠懷裡，一邊刷新著朋友圈評論，一邊聽著他的心跳。
撲通撲通。
一下一下，安全感十足。
短髮少女伸出一根手指，在睡衣上輕輕畫著圈。
直到毫無意義的圓，把胸口那股說不出的情緒一點一點磨平，她才輕聲開口。
「餵。」
「嗯？」
「我今天拍照的時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呀？」
周明遠低下頭。
「.……」
黎芝沒有馬上回答，只是重新拿起手機，點開兩人的單獨合照。 湘江好藍，天空好高。
一男一女站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笑的自然又輕鬆。
她怔怔看了很久，唇角輕輕勾起。
「今天是我們第一次誒。」
「嗯？」
男人不明所以。
「第一次可以這麼光明正大站在一起。」
她把手機舉到兩個人中間。
「雖然以前我們也合照過。」
「可是那時候.……感覺和現在一點都不一樣。」
短髮少女輕輕呼出一口氣。
「很奇怪吧。」 「明明沒有公開。」
「可我卻覺得，這是離公開最近的一天。」
周明遠安安靜靜傾聽，沒有接話打斷。
他心裡清楚。
按照小荔枝的性格脾氣，今晚真正想說的絕對不是照片。
果然。
沉默了一會兒以後。
女孩把手機鎖屏放回床頭。
然後慢慢轉過身，面對著他。
那雙平時總帶著一點清冷的眸子，此刻格外認真。
「關於以後.……你是怎麼想的？」
「以後嗎？」 周明遠怔了一下，開口回應：「事業上我再稍微……」
「停停停，我不是說事業。」
黎芝用力擺手，一臉無語。
「事業還用我特意問嗎？」
「我是說……」
她停頓了好幾秒，終於還是把難以啟齒的話說出了口。
「我說我們啊！」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周明遠不吭聲，黎芝托著下頜，兩人保持著四目相對的姿勢，注視著彼此。
黎芝繼續說道：
「我跟你講，原本今天我很開心的。」
「真的。」 「至少在星城的每分每秒，我都能站在你身邊。」
「可剛剛媽媽給我朋友圈點了贊，過了一會薇薇也點了，所以.……我就在想。」
「以後呢？」
「如果一直都是這樣。」
「是不是所有值得紀念的時候，我都只能站在不遠不近的位置？」
短髮少女撥開額前碎發，情緒上涌，眸子裡盛滿不甘心。
「共同作者，實習夥伴，工作搭檔。」
「這些身份都很好啊。」
「可是.……我偏偏不喜歡。」
她抬起眼睛，標誌性的廣普幾乎要融化在空氣里。
「我也會貪心的。」
「我也會希望，有一天不需要任何身份修飾。」 「大大方方站在你旁邊。」
「.……」
周明遠表情凝重，沒有第一時間給予回應。
事實上，有些問題過於尖銳。
面對面的情況下，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體面優雅回答。
黎芝望著他的眼睛，忽然莞爾一笑。
「你不用急著回答啊，我不是逼你，也不是給你壓力，我呢.……」
「只是想知道你的未來里，到底有沒有留一個位置給我？」
房間再次陷入沉默。
只不過這一次，沉默沒有持續多長時間。
「有啊，當然有。」
周明遠輕輕握住她的手，一臉真誠。 「嗯……」
黎芝輕輕靠回他的肩膀，眯著眼睛望向窗外萬家燈火。
「有時候呢，我特別羨慕那些很普通的情侶。」
「畢業，工作，見父母，結婚。」
「每一步都有人教他們怎麼走。」
「可我們註定不會有。」
「以後要經歷的每一步，都只能自己想辦法。」
「哈哈哈哈~」
短髮少女說著說著，忍不住自己笑了起來。
「法學院老師總說，法律解決的是已經發生的問題。」
「可感情不是，感情永遠都是還沒發生，所以沒有標準答案。」
「老師說的對。」 周明遠點了點頭，語氣溫柔極了。
「對對對，對個屁啊對？」
也不知道為什麼，黎芝看著周明遠這幅樣子，不由得氣從中來，聲音提高八度，狠狠把靠枕丟到他腦袋上。
「周明遠！你剛剛為什麼不攔著我發朋友圈？」
女孩子就是這樣。
別管是外形家室學歷認知多麼完美的六邊形女性，愛上你的時候，總會出現無理取鬧的時刻。
明明是黎芝自己要發的，這會卻賴上了周明遠。
「我……」
周明遠也心裡無奈，只能支支吾吾。
「我媽媽都給我點讚了！」
黎芝把臉從靠枕上抬起來，側過頭看他。
床頭燈把短髮少女側臉切成明暗兩半，半隻星眸灼灼有光。 「她現在沒回過神發現什麼情況，但接下來，萬一她開始查你怎麼辦？」
「她肯定會問韓阿姨各種問題，或者會在網上搜你名字，我媽媽她……人脈能調出的信息可不少呢。」
「所以呢？」
周明遠仰起脖頸喝了口水，咕咚咕咚，轉過身面對黎芝。
通過手段查自己？
鬧麻了，搞這一套嚇唬誰呢？
至少在江城這一畝三分地，自己早就在體制內鑄就金身了。
「所以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黎芝把靠枕放在一邊，把腿從蜷縮改成盤坐，正面看著他。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用力壓著膝蓋骨。
「如果有一天，我媽問你，我們兩個是什麼關係.……你怎麼回答？」
「.……」 男人垂下眼睛，陷入思考。
「你想我怎麼回答？」
他抬起頭，對上黎芝晶亮的雙眸。
「你正面回答啊！！！」
黎芝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語氣比剛才急切了不少。
「別繞彎子好不好？我要你告訴我真實的回答。」
「你不可能考慮到所有人感受吧？就說你自己，周明遠，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女孩英氣十足的眉眼，藏著純粹和熾烈。
「我們幾個人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我和顧採薇！」
「.……」
周明遠剛要張嘴，就被黎芝皺著眉頭打斷。 「先聽我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用跟我繞彎子。」
「今天拍合照的時候我一邊開心，一邊覺得不舒服。」
「因為我越來越害怕未來，我不知道這種狀態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半年？一年？到大學畢業？還是等有人發現的時候再說？」
黎芝清了清嗓子，從膝蓋上挪到一邊，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指節泛白。
短髮早就被蹭亂了，有幾縷翹在耳側。
她也沒去整理，根本顧不上這些。
「也許我媽會在你身上查到的第一件事是，你跟顧採薇在一起有一段時間了。」
「你猜她會怎麼想呢？」
「.……」
周明遠看著面前的短髮少女。
黎芝嘴唇微微抿著，下巴揚起一個倔強的弧度，在床頭燈映照下格外清晰。 睫毛根部有點濕，情緒憋了很久終於宣之於口。
「寶寶~」
周明遠剛開口，黎芝馬上深吸一口長氣。
「別叫寶寶，先回答問題。」
女孩身體微微後傾，跟他拉開了一點距離。
「行。」
周明遠收回剛才微微前傾的上身，重新坐正。
他垂下眼睛，雙手交握放在腿上。
沉默幾秒，再度開口。
「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你說呢？」
黎芝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說真話！」 「真話就是.……」
周明遠抱起胳膊，一臉坦然。
「我之前也已經說過了啊。」
「說過什麼？」
「你們兩個我全都要。」
男人抬起頭，對上黎芝眼睛。
「你的家人也好，她的家人也罷，如果真有一天大家攤牌，無論是誰讓我二選一，我也一直都是這句話。」
周明遠雙手一攤，身姿筆直，渾身上下竟然洋溢著一股魅惑感。
就好像他說的就是真理一般。
「老子全都要！」
「.……」
偌大的行政套房裡，頓時陷入一片安靜。 黎芝直接啞火了。
女孩垂著眸子，睫毛閃爍不停，手指絞來絞去。
「哈。」
十幾秒後，她才冷笑一聲，鼻子出氣。
「你憑什麼？」
「你怎麼這麼不要臉？」
「行行行，就算你根本不願意遮遮掩掩，那然後呢？」
短髮少女抬起眼睛，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歪著頭去看周明遠。
「你打算怎麼都要？」
「怎麼公開？跟誰公開？還是你打算永遠不公開，讓人家在暗處悄悄等你？」
「我沒想永遠不公開。」
周明遠搖搖頭。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公開？」
黎芝追問他，語速越來越快。
「等我底氣再足一點，事業再做的好一點。」
「什麼是底氣足？等明理鋪滿全市？等你的杜佳諾幫你賺錢？還是等解憂咖啡融資到abcd輪鋪滿全國，你躺著上福布斯榜單啊？」
短髮少女越想越生氣，整個人氣場十足，恨不得化身庭審現場。
「拜託，就你現在這點實力，連我媽那關都搞不定啊！」
「到時候你來我家：阿姨你好，我是你女兒的男朋友，我同時還有一個女朋友叫顧採薇，你覺得我媽會怎麼回你？」
「.……」
周明遠張了張嘴，但黎芝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黎芝收回目光，把腿重新蜷起來，抱住膝蓋，聲音放輕了幾分，語氣依舊銳利。
「我其實理解你，理解男孩子這種生物是想要把所有事情都搞定，再給人承諾或者做決定的。」
短髮少女幽幽嘆了口氣。 「可是.……世界上的事情哪有那麼幸運，等你完全準備就緒才萬事大吉呢？」
「你到底要我等多久啊？！」
「知道我今天拍完那張合照之後在想什麼嗎？這種機會一次兩次沒關係，出現的次數多了，薇薇一定會介意的。」
「介意之後，就是擠壓我們的相處時間。」
「你千萬別跟我說不會，我比你了解顧採薇一萬倍。」
說到這裡，黎芝面無表情。
「嗯。」
周明遠手指不自覺攥緊。
「你說得對。」
「那你覺得她心裡會怎麼想？」
「她應該不會直接說出口吧。」
「她當然不會說，她那麼聰明！」 黎芝又是一聲冷笑。
「顧採薇不說，不代表她不在乎。」
「你知道這有多累嗎？」
周明遠沒有說話。
他伸手去夠床頭柜上的礦泉水瓶，喝了一大口。
男人喉結上下滾動，然後長長呼出一口氣。
「你放心，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不會太久。」
周明遠抬起頭，燈光映著瞳孔，表情堅毅。
「總有一天，我會強到可以自己制定規則，堂堂正正開口表達一切。」
黎芝咬著嘴唇，眼眶泛紅，安安靜靜坐在男人身邊。
窗外的湘江又駛過一艘貨船，汽笛聲從遠處傳來，隔著玻璃窗越來越模糊，如同另一個世界的迴響。 她鬆開抱住膝蓋的手，把腿伸直，重新把臉埋進周明遠胸口。
「你這個人好貪心啊。」
聲音悶在兩人中央。
「我知道。」
「你憑什麼覺得我們能等你？憑什麼覺得我媽能鬆口？憑什麼覺得顧採薇她爸媽能點頭？這些都是很難很難的事情。」
「我知道。」
「你要面對的不只是我們三個人的感情，你要面對的是兩個家庭，兩個家庭背後的社會關係，還有你自己的事業.……」
「你這麼往前走，每一步都很難很難，你不累嗎？」
房間裡迴蕩著短髮少女的呢喃。
「你聽沒聽過這句話？」
周明遠柔聲說道。
「哪句？」 「愛上一個人，就像是有了軟肋，也有了鎧甲。」
「嗯……」
黎芝點點頭。
前幾年比較流行的網絡金句，她並不陌生。
「所謂軟肋呢，其實就是說，一個人一旦真正愛上另一個人，就不再是完全獨立、毫無牽掛的狀態。」
「以前的我可能只需要考慮自己，輸了沒關係，大不了重新開始，別人怎麼看，也不重要。」
湘江在夜色里無聲流淌，只剩一兩盞不知疲倦的路燈，還在守護漫長夜晚。
周明遠攬住女孩肩膀，輕聲細語。
「可是有了在意的人之後，很多事情突然有了重量。」
「鎧甲也是一樣的道理。」
「被放在心尖上的你，也會成為我面對世界的力量來源。」
愛讓人變弱，愛也讓人變強。 沒有愛的時候，人可以像一把刀。
鋒利，冷靜，無所顧忌。
可刀沒有方向。
愛上一個人以後，就像是給刀裝上了刀鞘。
「來吧，我什麼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