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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覆群山(三)

2026-10-04 02:25:46 作者: 泡杯茶葉茶

  第258章 覆群山(三)

  【儺面:崔府君】

  【骨重:五兩四錢】

  【所食鬼疫:陰邪】

  齊林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腦海中翻湧的劇痛似平都在這一刻被強行壓了下去o

  那張青面獠牙、頭戴烏紗官帽的儺面,他從未見過————但他記得崔府君這個名字。

  第一局天刑司的王牌,三位五兩四錢的頂級儺面擁有者之一!

  之前在儺神集會上,通過和無常的交流,齊林還得知對方曾和百戲樓的大將發生過衝突,並單槍匹馬直接平推了百戲樓的一處據點。

  兩者之間具體發生了什麼矛盾齊林沒空細究,但大將已是百戲樓除了霸王和虞姬之外的三把手————卻在崔府君面前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其力量可見一斑。

  傳說中執掌生死簿,判人善惡,斷人生死的陰律司判官。

  而且————更令人心驚的是那個【所食鬼疫:陰邪】的詞條。

  這傢伙,竟然也已吞食了一種鬼疫!

  崔府君靜靜地站在那裡,那雙深邃的眼孔透過面具,先是掃了一眼齊林,並沒有說話,但那股沉穩如山的氣息泄了一點,露出些許不解和疑惑:「竟當真如傳聞那般捉摸不透————」

  齊林原本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猛的一松。

  倒不是他看到崔府君到來令他安心,而是對方的說話風格讓他有些沒崩住。

  這是什麼古風小生?怎麼說話又半古半白的啊!

  緊接著,崔府君轉過身,面向了那片狂亂舞動的黑色根須叢林,以及被層層包裹在核心的那個瘦小身影。

  即使面對如此毀天滅地的景象,這位判官的身形依舊挺拔,寬大的官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卻透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

  「小心。」齊林按著膝蓋站了起來,「不要觸碰她的精神。」

  他不知道崔府君的能力具體是什麼,只是給對方一個友情提示。

  誠然,對方已是國內甚至現世的最頂級戰力之一,但說白了【崔府君】也只是大儺之下分化的儺面,不可能比骨重相當的甲作還強。

  「安心,術業有專攻。」崔府君淡然道。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虛握。

  沒有任何花哨的光影特效,但在那隻手的上方,空氣似乎發生了扭曲,一本古樸、厚重,散發著幽冷氣息的書冊虛影憑空浮現。

  書頁無風自動,嘩啦啦作響,其上手書皆為墨筆,筆力古樸蒼勁。

  

  「如按律令,其罪————當罰。」

  低沉、肅穆的聲音從崔府君的口中吐出,可與他方才的嗓音有異,這一聲,更像是來自幽冥地府的宣判,如此森然且綿長,令人渾身發冷。

  「轟!」

  隨著這一聲宣判落下,原本還在瘋狂抽打、肆虐的黑色樹根,像是突然被抽去了脊樑的巨蟒,動作猛地一僵。

  緊接著,草木所在的位置,上方的虛空之中,幾道肉眼無法捕捉,卻能真切感知到的沉重枷鎖,轟然落下!

  「咔嚓!咔嚓!」

  那是無形的鐐銬鎖住手腳的聲音。

  遠處那個一直處於失控邊緣、渾身散發著滔天惡意的女孩,身形劇烈一顫,接著像是背負了萬鈞重山,雙膝一軟。

  「噗通。」

  草木跪在了地上。

  那些原本想要絞殺一切的黑色根須,也隨著主體的被鎮壓,紛紛無力地垂落下來,雖然依舊在微微蠕動,試圖掙脫束縛,但那種毀天滅地的狂暴氣勢竟真的被暫時壓制住了。

  「哼————」

  這場短暫的勝利似乎來的並不輕鬆,崔府君的身形也微微晃了一晃,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悶哼。

  顯然,強行鎮壓這種級別的暴走,對他來說也不是一件輕鬆的事,那股反噬的力量正順著規則的連接衝擊著他的本體。

  但這短短一瞬的僵直,對於頂尖的高手來說,已經足夠了。

  一直遊走在邊緣尋找機會的向歸,眼中精光一閃。

  「颯!」


  刀光再起。

  這一次,沒有了那漫天揮舞的根須阻擋,向歸的身影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切入了核心區域,他的長刀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在揮出的剎那像是海與天交接的平線。

  「噗嗤!」

  長刀精準地斬在了束縛住巳蛇老人的那幾根主根上,失去了後續力量支撐的樹根,在鋒利的刀刃下應聲而斷。

  「砰!」

  那個已經被勒得翻白眼、渾身骨骼盡碎的老人,像個破布娃娃一樣從半空中掉了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生死不知,但起碼脫離了被絞成肉泥的命運。

  向歸沒有戀戰,一把撈起那個昏迷的老人,腳尖點地,如疾風般爆退,迅速退回到了安全區域。

  而後他身形一虛,直接退出儺面之下,將這位傷員及俘虜先送出去,不給接下來的主戰人員添一絲麻煩。

  一切都在電光火石之間完成。

  直到這時,齊林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按著還在突突直跳、仿佛要炸裂開來的太陽穴,擦了一把嘴角溢出的鮮血。

  「多謝。」

  齊林的聲音有些沙啞。

  崔府君緩緩收回手,那本懸浮在半空的書冊虛影也隨之消散。

  他轉過身,那張青面獠牙的面具正對著齊林,官帽兩側的帽翅微微顫動,眼孔一凝,似是又確認了一遍。

  「別看了,bug。」齊林依舊按著太陽穴,看向遠方跪倒在原地動彈不得的草木,66

  你這是什麼能力?」

  「本官此技名為【罪罰】。

  他的聲音依舊維持著那種古韻十足的腔調,解釋道:「可按敵手當下所犯罪孽之大小,施以對應之刑罰,罪孽越重,刑罰越重,束縛之力便越強。」

  說到這裡,崔府君稍微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似平是在自言自語:「引動地脈暴走,重傷數人,按理說應當是重罪————可為何判罰結果僅僅是枷刑」?」

  枷刑,在古代刑罰中雖然不輕,但從痛苦和束縛程度來說,遠算不上重刑。

  這意味著,在規則的判定中,對方的本心————並沒有太大的「惡」與「罪」。

  即使她差點毀了半個村子,即使她差點殺人。

  齊林聞言,心中也是一愣:「最大的刑罰是什麼?」

  「斬首。」崔府君道,「人頭落地,業果消除————不過業果需要在下硬抗一部分。」

  這個頭戴烏紗帽的男子灑脫一笑,「若是斬首,在下大概也會死。」

  「————」齊林心中暗嘆。

  先不提對方為何對生死如此灑脫,但————幸好沒有造成最糟糕的後果。

  他也沒有說什麼,畢竟此情此景,人命為先,暴起者是草木,斷然沒有責怪施救者的理。

  同時齊林又略微思考了一下。

  之所以沒有判重罪,大抵是因為草木破壞的是儺面之下,而非真實世界,同時心底那一絲清明仍在和騰根做著抗爭。

  「呃————這是哪?」

  就在這時,躺在地上的陳浩發出一聲呻吟,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他只記得剛才為了安撫草木,差點被反噬成傻子,以至於這會兒腦瓜子還嗡嗡的。

  陳浩費勁地撐起上半身,視線有些模糊,不過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齊林,緊接著看到齊林身邊,一身官袍、頭戴烏紗的崔府君。

  「臥槽————」陳浩揉了揉眼睛,一臉懵逼:「我這是起猛了?怎麼還有古代人————咱們這是穿越到包青天劇組了?」

  崔府君:「————」

  那位威嚴的判官在這突如其來的吐槽下顯得有些尷尬,面具下的嘴角大概是抽搐了一下,隨後發出一聲無奈的輕笑,那種高高在上的神性瞬間消散了不少。

  「咳,這位同僚,此乃「扮演」。

  崔府君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袖,語氣恢復了正常,不再端著那副戲腔:「在下第一局天刑司,沈離,代號【崔府君】。

  「哦哦哦,自己人,自己人,我是藥王菩薩。」陳浩這才反應過來,尷尬地撓了撓頭,「那啥,這造型挺帥的,真的。」


  沈離沒再接這個話茬,而是轉頭看向齊林,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齊處長,我的【罪罰】只能暫時壓制住她,那個小姑娘體內的力量源頭非常恐怖,而且極為混亂,我撐不了太久。

  當下最緊要的,不是在這裡耗著,而是立刻疏散村民。」

  沈離指了指遠處還在微微顫抖的黑色根須:「一旦我力竭,或者她徹底失控,整個山雞村都會被這東西吞沒。」

  齊林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很清楚現在的局勢。

  連他的【甲作】在吸收惡意時都差點翻車,沈離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極限了,正如方才所說,即使【崔府君】能力特殊————也不太可能比【甲作】還強。

  想要徹底解決草木的問題,絕不是現在硬碰硬能做到的。

  必須先清場。

  「這裡交給你了。」齊林看著沈離,眼神鄭重。

  「放心,只要本官還站在這裡,她就動不了分毫。」

  沈離手按在腰間的玉帶上,雖然只是初次見面,但那股屬於軍人的堅毅與責任感,卻讓齊林感到無比安心。

  齊林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遠處那個跪在地上、被重重樹根包圍的瘦小身影。

  草木低著頭,梨木色的儺面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淒清,像是一個做錯了事正在受罰的孩子。

  齊林心裡微微一痛。

  所謂的現實就是這樣,遺憾不止離別與生死,還有求而不得與猝不及防。

  這是第二次了————第一次這個懵懂的女孩經宿命千迴百轉引爆了杭城之難,將世界的棋局往前推動了一大步:第二次又在如此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傷害到了自己人。

  等著我。

  齊林在心裡默念了一句,隨後不再猶豫,一把拉起還搖搖晃晃的陳浩。

  「走。」

  沒有一絲猶豫,隨著他意念一動,周圍那扭曲、灰敗的濾鏡如潮水般退去。

  現實世界。

  喧鬧聲、狗叫聲、風聲瞬間湧入耳膜。

  齊林和陳浩的身影重新出現在了那條小巷裡,兩人都有些立足不穩,陳浩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還沒等他們緩過神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突然在頭頂炸響。

  「滋滋滋緊接著,村里那幾個大喇叭廣播,同時響了起來。

  「喂,我是葉凡。」

  葉支書那蒼老、沙啞,卻透著一股子焦急的嗓門,在整個山雞村的上空迴蕩,震得樹葉都在抖。

  「各家各戶,不論男女老少,都聽好。」

  「剛才那動靜大家都看見了吧?那是山神爺發怒了,兩界開門,地龍翻身,鬼差要來抓人,別管家裡的豬啊牛啊的,那玩意兒沒命值錢!都給我往村口空地上跑!」

  「再重複一遍!馬上撤離!這是命令!全都給我動起來!」

  廣播裡的聲音有些失真,背景里還能聽到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但葉凡那股子不容置

  疑的威信,在這個混亂的夜晚起到了定海神針的作用。

  部分還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的村民們本就在今晚受到了巨大驚嚇,大部分心頭動搖者徹底下定決心離開山雞村,畢竟親眼見鬼這種事————也太過離奇可怕了!!

  老人們只是迷信,並不是真想看見屍體從土裡爬出來————

  若找一個非常形象的詞彙,那便是——葉公好龍。

  所以,他們聽到老支書的話,雖然依舊驚恐,但好歹有了主心骨,開始緊張的收拾起貴重物品,有些甚至連東西都不要,便微微顫顫地往村口涌去。

  可還有少量的人,只是在昏暗的屋裡抬了一眼頭,又把臉埋進膝蓋,躲進牆角,誓死不願離開,這幫傢伙也是葉支書最為頭痛的。

  「這老頭,嗓門還挺大。」陳浩抹了把臉上的血,咧嘴笑了笑。

  就在這時,一道矯健的身影從房頂上跳了下來,落在兩人面前。

  是林雀。

  她看起來有些狼狽,頭髮亂糟糟的,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齊林,搞定了!」林雀語速飛快,「我和葉支書溝通過了,他也聯繫了藍大爺,那邊不再搗亂,全力配合疏散。還有————」


  「諦聽呢?」

  「交給孟大強和葉叔了。」林雀抹了把鬢角的汗,「沒想到大強挺靠譜,儺舞出現行屍的時候他就率先去帶著村民逃難了,指揮著防止踩踏————」

  「要知道行屍這事是葉天帝夥同藍大爺,估計老孟得氣壞。」齊林隨口吐槽一句。

  「誰說不是呢。」林雀笑了笑。

  雖然她沒有親口聽到葉支書承認,但兩人歸來速度這麼快,再加上剛才看到了葉凡身邊跟的藍亮,便已經把事情猜出了七七八八。

  「啥?!!葉天帝乾的?!」陳浩嚎了一嗓子。

  倆人都白了他一眼,沒人理。

  「只是,村里雖然人不算多,但大大小小也有將近百戶————而且都是老弱病殘。」齊林皺著眉頭思索。

  這麼多的人,到底該怎麼撤離?

  林雀突然笑了:「我之前不是說過嘛————整個山雞村已經被特警和軍隊秘密布控了。」

  齊林微微抬眼,一怔:「趕得及麼?」

  「雖然儺面之下有許多普通人無法抵抗也無法解釋的東西————但是在這種事情上。」她指了指村口的方向,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別學葉叔,要相信國家哦。」

  話音剛落。

  「轟隆隆」

  大地開始震顫,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樹根暴走,也不是因為地震。

  那是重型引擎的轟鳴聲。

  數道雪亮的光柱刺破了山路的黑暗,如同利劍般劈開了夜幕。

  一輛接一輛塗著迷彩綠的軍用卡車,像是一條鋼鐵長龍,咆哮著衝進了山雞村那狹窄的村道。

  齊林抬眼望去,突然心中有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山雞村的道路是何等兇險,即使那狹窄的麵包車加專職開了無數遍的老司機都得小心謹慎————而這些鋼鐵長龍卻蠻橫粗暴的踩著懸崖邊緣,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組成了有效的救援隊伍。

  就像從古至今那樣人類總是遇山開山,遇水架橋!

  「突突突突天空中,螺旋槳攪動空氣的巨大噪音壓下了所有的喧囂,兩架塗著救援標識的直升機盤旋著,探照燈將村口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晝,緩緩降落在平地上,狂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草,吹得人睜不開眼。

  隨後,直升機艙門和軍用卡車車門打開,無數身穿迷彩服、全副武裝的身影如潮水般湧出。

  他們動作整齊劃一,沒有絲毫的慌亂,迅速在人群中穿插、引導。

  「老鄉!這邊走!慢點!」

  「孩子給我!大娘您慢點,我背您!」

  「不要擁擠!都有車!都能走!」

  這就是國家的力量。

  在面對災難時,這台龐大而精密的機器一旦運轉起來,足以撫平所有的恐慌。

  村委大院的門口,葉凡披著那件有些破舊的中山裝,手裡還攥著廣播話筒,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這麼快?」他當真是有些懵了。

  他看著那些年輕的戰士衝進危房,背出腿腳不便的老人;看著軍醫在臨時搭建的帳篷里給受傷的村民包紮;看著一車車物資被迅速分發下去。

  那一刻,這位在這個窮鄉僻壤里死磕了一輩子的倔老頭,眼眶突然紅了。

  他一直以為,山雞村是被遺忘的角落,也一直覺得,守護這裡是他一個人的責任,是他必須要還的債。

  所以他拒絕溝通,拒絕求助,像個守財奴一樣守著那點可憐的自尊和執念。

  「謝謝————」

  葉凡吸了吸鼻子,用袖口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嘴角卻忍不住咧開,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是釋然,也是欣慰。

  「真他娘的————比我們當年強。」

  天幕之下,有人的視野越過波濤般的松海,看著山下熙熙攘攘,熱火朝天。

  從高山之上往下俯視,整個村子仿佛在瀕死前活了過來,村子裡的應急大燈全部開啟,爆發出刺眼的光。

  「用人類的話講————這便是迴光返照,對不對?騰根?」

  「大喜————大喜!」

  在高山上俯視的「人」嘴角瘋狂向上扯,扯出一個看似快樂的笑容————可嘴角幅度太大,看起來反而有種不似人的恐怖感。

  而他的手中拎著一副青灰色的【食夢貘】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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