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通明嘿嘿一笑:「您老消消氣,弟子這不是求知若渴……」
說著他話鋒一轉:「對了師父,弟子最近聽聞鏡湖縣鎖龍井有仙劍出世,據說還是斬龍山祖師所鑄?」
墨守捋著鬍子隨口道:「不錯,那劍名為『天誅』,傳聞可與初代巨子所鑄朱雀弓相媲美,是當年……」
老人話說到一半,突然心生警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李通明:「你小子打聽這個作甚?莫非也想爭那破劍?」
不待李通明狡辯,墨守便驀地沉下臉:「臭小子,別以為為師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
他渾濁的眼中射出精光:「天誅劍就是個禍害,歷代劍主沒一個善終的。」
「你若膽敢去爭那破劍,為師只好暫時將你的腿打斷!」
墨守是對李通明報以厚望的。
他斷然不會讓一個有望問鼎巨子之位的苗子,因為走捷徑而自毀前程。
這麼嚴重……李通明哪裡還敢說實話,連連擺手道:「哪能啊!弟子其實是對那焚劍爐感興趣。」
李通明上前給墨守捏肩捶背:「弟子聽說,此爐每逢百年便會與仙劍一同現世,想來必是一件鍛造神兵的至寶……」
身為墨家工匠,對爐子感興趣,這很合理。
墨守神色稍霽,哼了一聲:「算你小子還有點眼光。那焚劍爐確實不凡,據傳與天誅劍一樣,是取天外隕鐵所鑄……」
說到一半,老人還是不太放心,扭頭瞪了一眼李通明:「總之少打歪主意!那仙劍不認主,爐子定然也不會輕易認主。非劍主靠近,說不定還會遭受反噬。」
李通明乖乖點頭,而後又故作驚訝問道:「既然這仙劍如此邪門,今年豈不又要死傷無數?」
「這次不會。」墨守篤定地搖頭,「這次有墨門出面調停,各宗各派約定仙劍正式出世後,在鏡湖縣設擂比試。奪得魁首者可得仙劍。敗者退避,不得再有爭奪之舉。」
「原來如此,竟還有這事……」李通明若有所思地點頭,同時好奇老頭為何如此了解此事。
還有就是,難怪有這麼多的江湖中人齊齊出現在京城。
如此行事風格,確實很符合那位傳聞中的巨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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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當代劍聖、江湖魁首,身份一直較為神秘,不知出身,不知姓名。
與活了許久的儒家聖人、兵家兵祖這些大晏頂級戰力不同,這位巨俠是在百年前方才出世。
一經出世,便將走向沒落的墨門,重新帶到頂峰,直至如今的龐然大物。
或許正是因為這位巨俠出現得太晚,所以這等靠比試奪仙劍的傳統,如今竟是第一次出現。
佛道兩門倒是有這等實力,威望也足夠。
可一個講究道法自然,一個講究緣起性空,壓根不操這份閒心。
大晏官方對此更是不予理會,只要不牽連百姓,不影響門派稅,頭打飛也懶得多管。
總之如今有墨門牽頭,算是一件好事,應當可以減少傷亡。
並且有墨門作保的話,那些落敗的門派,若事後違背承諾,多少也需掂量一番自身能否承受住墨門的怒火。
……
李通明開始盤算,他該以什麼身份,去參加這場仙劍爭奪戰。
避著老頭是肯定的,不然腿真的會被打斷。
與此同時,感受著肩膀力度衰減的墨守,轉身看向李通明。
見其眸光閃爍,老人頓時火冒三丈,抄起一旁的鐵尺,就往李通明屁股上抽:「翅膀硬了是吧?連為師的話都敢當耳旁風!信不信老夫現在就打斷你的腿!」
「師父息怒、師父息怒!」李通明抱頭鼠竄,連連討饒,「弟子只是一時走神,絕不是在打那仙劍的主意!」
「呵呵……好一個不打自招!」墨守冷笑三聲,丟掉手中鐵尺,轉而換上一根狼牙棒,朝李通明追去,「真拿為師當傻子糊弄?!」
李通明邊跑邊扭頭朝身後看去。
當看清那狼牙棒的大小,他太陽穴直突。
李通明當機立斷喚出飲淵,腳踏飛劍,穿梭於工坊之中。
各種極限壓彎,抄近路,將墨守甩開。
墨守冷哼一聲,腳下憑空出現一具可浮空的機關獸。
速度和靈活性皆直追飛劍。
師徒二人,一逃一追。
見這般情形,工坊中的眾人卻見怪不怪,連手頭動作都未停下。
不多時,師徒二人先後飛出工坊。
見距離被拉近,李通明心念一動,催動一氣真解心經篇中的白虹秘術。
霎時間,他體內俠意倒灌,腳下飛劍速度暴漲。
竟連白虹秘術都已掌握……墨守見此不由為之一怔。
一氣真解心經篇中的秘術,較之劍法篇,修習難度還要高出不少。
這等事竟都不與我言說……見此,墨守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好小子,為師打你竟還敢跑,當真是翅膀硬了!」
李通明下意識辯解道:「小杖則受,大杖則走……弟子怎能讓師父陷於不義之中!」
墨守聞言卻勃然大怒,腳下機關獸猛地加速,狼牙棒在空中劃出駭人的破風聲:「好你個逆徒!竟敢用儒修那套來搪塞為師?」
飛劍上,李通明身形一滯,暗道不妙。
大晏奉行以運修立國,以百家治世。
墨家如今本就式微,他還拿儒家的東西出來,難免有嘲諷之嫌。今日這頓打怕是免不了了!
果不其然,只見下一刻墨守便冷笑抬手,擲出一枚鐵丸。
鐵丸於半空解體,化作一張遮天蔽日的大網,當頭罩下:「為師今日就讓你知道知道,什麼是墨家的規矩!」
這老頭,有這個必要嗎……周身被巨大陰影籠罩,李通明更不敢停下:「師父且慢!咱們墨家不是也講究兼愛,師父這般追打,豈不是違背祖師教誨?」
「放屁!」墨守氣得鬍子直翹,操控空中鐵網收得更緊,「為師者教訓弟子,天經地義!」
眼見鐵網就要當頭罩下,李通明靈機一動,腳下一個急剎,看向墨守身後:「紫雲真人!」
「嗯?!」墨守下意識轉身望去,結果空無一人。
再回過身,李通明已經遁遠。
「好好好!」墨守怒極反笑,「為師原是欲考校於你……既如此,為師當不在手下留情!」
伴隨著話音落下,只見老人雙袖翻卷如雲,無數機巧零件自其袖中傾瀉而出,於凌空咬合重組,化作數之不清的機關。
鐵鷹振翅裂空、木龍掀起罡風、銅虎踏雲引雷等等。遮天蔽日的機關蜂潮,瞬息將附近天穹吞沒。
……
片刻之後,院中。
神清氣爽的墨守開始調配材料,準備動手修復八卦盤。
鼻青臉腫的李通明,揉了揉被抽得生疼的屁股,湊上前好奇問道:師父,您先前說這八卦盤材質特殊,到底是什麼來頭?」
墨守冷哼一聲,但還是答道:「此物乃是用光陰河中的流沙所鑄。」
「光陰河?」李通明一愣,「就是傳說中的那條天河?」
墨守點頭,神色略顯凝重:「不錯,光陰河乃上古之河,橫貫天地,流淌歲月。」
「傳聞河中之水可映照過去未來,河底流沙則蘊含光陰之力。」
「只是後來不知何故,這條河突然消失,只留下一些散落世間的光陰物。」
李通明聽得入神,追問道:「那除了鑄造這八卦盤的流沙之外,光陰河還留下了什麼?」
墨守捋了捋鬍子,沉吟道:「光陰河的產物極為罕見,但每一件都非同小可。」
「比如沉槎,也就是河底的沉木,有自行修復之效,近乎不滅;」
「還有錮浪石,於暗流中打磨淬鍊而成,天然有鎮水之效:」
「逆鱗骨,所制之刃,可無視肉身,傷及臟腑,乃至神魂;」
「冥苔玉,深水青苔凝結而成,含在舌下可水下呼吸。」
「那這八卦盤的流沙……」李通明看向那銀灰色圓盤。
墨守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伏流沙。陰陽家修天機推演,最怕的便是天機反噬。」
「而這伏流沙所制的八卦盤,能凝固自身天機,遮蔽或是減緩反噬,是陰陽家夢寐以求的至寶。」
陰陽家越是修行到高深境界,便越懼怕天機反噬。
而伏流沙竟能抵消反噬,足見珍貴之處。
還好能修,不然這人情欠的……李通明頓時恍然。
難怪八卦盤開裂時,縐離會罕見的露出心疼之色。
光陰河已不存於世,這玩意自然是用一點少一點。
不對,既是至寶,怎會輕易開裂……李通明驟然蹙眉。
縐離那日所卜之事,究竟涉及到何等天機?!
還是說那六境屍修所涉及的天機,便足以突破伏流沙所能承載的上限。
李通明這邊正沉思著,墨守已將調配好的材料一一擺開。
老人忽然眉頭一皺,手指在玉缽邊緣敲了敲:「陰陽石怎麼只剩這麼點?」
他拈起一塊黑白相間紋路的碎石,對著光眯眼端詳:「嗯……至少還差三錢。」
李通明從思緒中脫離,湊過來看:「弟子去工部庫藏調一些來?」
墨守緩緩搖頭:「這東西本就不常見,再加之不是剛需之物,工部庫藏也未必會有。」
「若是從其他州調來,至少得等上好幾日。」
看來只好等上幾日……李通明默默點頭。
墨守沉吟片刻,又道:「不過為師記得,你大師兄那兒似乎正好還有一塊,你現下趕去稷下學宮,取來便是。」
李通明應了一聲,當即動身前往稷下學宮。
他大師兄自從步入上四境後,便一直在稷下學宮接替墨守,擔任墨家夫子。
……
稷下學宮雖然位於蒼梧山,但若直接御劍一頭紮緊山里,只會毛都找不到一根。
只因稷下學宮是在法尊創造的內景之中。
其實也可以稱之為小世界、洞天什麼的。
需透過一條空中雲廊方可進入。
李通明御劍飛至京城上空,不時懸停在一處雲霧翻湧的崖前。
登上此涯,便見崖前雲海驟然翻卷,顯露出一條蜿蜒沒入雲中的白玉廊道。
這雲廊下方毫無支撐,宛若懸空而建……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李通明御劍順著廊道低飛,不多時便穿過一面透明結界。
眼前瞬息豁然開朗,稷下學宮的真容如畫卷舒展。
六座懸山呈周天星斗排列,以幾條雲廊相互連線。
故地重遊……李通明掃了一眼六座主峰,而後御劍朝墨家那座主峰而去。
除去儒釋道三家,大晏其餘六條主要路徑傳承,皆在稷下學宮。
分別是法家、兵家、墨家、醫家、農家、陰陽家。
……
李通明御劍而上,劍光掠過山間繚繞的雲氣。
他望著遠處錯落有致的建築群,飛簷斗拱、古樸厚度,沿著山勢層層疊疊。
這個時間大師兄應當在學堂……落地後,李通明收起飲淵,走向不遠處的學堂。
學堂大門敞開,裡面傳出清朗嗓音。
「……墨家機關前三境皆為根基,唯有踏入四境百鍊,方算真正登堂入室。」
這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
「一境知白,通曉百器,可徒手打造精良兵器;二境能工,習機關連動……」
李通明站在門外,往裡瞧去。
身著一襲靛青長衫的大師兄葉雲瀾,正在堂前演示一架精巧的銅隼。
他手指輕點,銅隼便展開雙翼,在講堂上空盤旋:「三境巧匠,機關與器具結合……」
葉雲瀾話音未落,銅隼突然化作一柄短劍下落,而後又展開成盾牌。
堂下皆是十五六歲,剛剛習完理論,入門不久的弟子,見此不由發出陣陣驚嘆。
李通明不禁微笑,想起自己初學時也是這般模樣。
「至於四境百鍊……」葉雲瀾忽然轉身,目光落在李通明身上,「門外正在偷聽的小師弟,不如你來講解?」
小師弟……堂中一眾少年,眼中閃過奇藝色彩。
墨守關門弟子的大名,在墨家年輕一代之中,如雷貫耳。
在座之人,其中不乏墨姓弟子,只不過都是墨守這一脈。
至於其餘三脈墨姓,皆有私堂,從不在學宮學習。
自打李通明拜墨守為師不久,他的名字便時常被墨守這一脈的族人提及,用於鞭策家中的小輩。
尤其是李通明早早步入四境百鍊境後,諸如「瞧瞧人家李通明」「看看人家李通明」這種話更是時常在耳邊響起。
如果非要用一句話形容,那就是……我活他影,未能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