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中,灼熱的氣流在炎陽靈樞腳下盤旋。
李通明微微仰頭,目光落在丈高的朱禍那流暢的暗紅機體上,感受著那非人的威儀與沉凝。
朱禍也垂下猩紅的晶眸,平靜地回視他。
「朱禍前輩,」李通明清了清有些發緊的嗓子,抬手一指前方那頂天立地的龐然大物,「這大傢伙……」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最貼切的描述:「算是你的……」
朱禍那覆蓋著暗紅金屬的頭顱微微偏向一側,肩甲處傳來極其細微的齒輪耦合的沙沙聲,彷佛在認真回想某些古老的記憶。
洞窟內一片安靜,沒有人出聲打擾。
半晌,朱禍方才轉回頭,晶眸中的紅光穩定地亮著,用一種平直且古老的腔調回答:「老主贈吾之棲身所,或可謂之……陪葬?」
「噗……!」
「陪葬」二字一出,江浸月猛地捂住嘴,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整張俏臉都已憋紅。
牧雲生立刻轉開頭,握拳抵在唇邊,用一連串低咳掩飾失態。
就連幾位大修都微微撫須,臉上掠過一絲忍俊不禁的莞爾。
李通明也搖頭失笑,語氣輕鬆許多:「倒是晚輩想得多了。朱禍前輩,你現在可否駕御它?」
朱禍微微頷首,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意味:「靈樞一體。」
它抬手覆蓋著暗紅甲片的手臂,五指虛握,做了一個收攏的手勢:「如臂使指。」
頓時,一股巨大的安心感充斥李通明的心房。
有了這「陪葬」的主人親自駕馭,運輸問題迎刃而解。
「甚好!」李通明眼中精光閃動,「朱禍前輩,此地萬載沉寂,終究非久留之所。若前輩不嫌,不知可願隨晚輩離開此地,到後世京城小住?」
朱禍那雙猩紅的晶眸似乎亮了一瞬,它毫不猶豫地再次單膝跪下。
同時它的金屬頭顱深深一低,合成音帶著奇特肅穆與歸屬感:「公若不棄,禍,甘願拜為新主!此後刀山火海,新主所驅,吾軀所向!」
「咳咳咳……!」李通明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一口氣差點沒上來,連連擺手,「打住!前輩快快請起!這話可不興說、不興說!」
「什麼拜主不拜主的,您是前輩,是咱請回天工府的貴客!您這就相當於去坐鎮。相當於……鎮府之寶!」
江浸月等人望著李通明那驚慌又嚴肅的神色,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同……李兄為人謙遜,值得結交!
幾位大修亦是默默頷首,看向李通明的目光愈發溫和,帶著欣賞。
不過,他們又哪裡曉得「公若不棄」的含金量。
「新主……所命,禍……謹記。」朱禍瞬息便理解李通明的意思。
所謂的「鎮府之寶」就是去一個地方當雕塑。
朱禍緩緩站起身,姿態依舊帶著恭敬。
李通明鬆了口氣,下意識地環視著眼前巨大的洞窟,目光落回遠處通往地宮的幽深通道口,帶著一絲惋惜:「此行距離圓滿,只差這耗費巨資布下的第六層九曲連環。」
「可惜此機關陣雖威力絕倫,卻帶不走。」
他話音未落,眾人眼前閃過一道暗紅光影。
只見朱禍不知何時已化作一道赤色閃電,瞬息間回到炎陽靈樞的艙門平台之上,穩穩矗立。
下一刻。
「嗡……!」
彷佛整個沉寂的地底世界,心臟被猛然點燃。
洞窟頂端的鐘乳石微微震顫,發出細碎嗡鳴。
炎陽靈樞那龐大無匹的金紅主體上,瞬間亮起數不清的赤金色紋路,如同縱橫交錯的岩漿河,突然復活奔涌,耀眼刺目。
寬闊的雙肩之上,覆蓋的裝甲如同燃燒的雲霞,層層點亮。向下蔓延至流線型的身軀、臂膀,直至那如同撐天巨柱般的雙腿。
最核心之處,靈樞胸前那巨大形如旋轉朱雀的能量核心,轟然爆發出磅礴的吸力。
整個洞窟內瀰漫的火屬性精華,被瘋狂地捲動、牽引,形成肉眼可見的赤熱洪流,爭先恐後地沒入其中。
下方,眾人心中閃過一個念頭……炎陽靈樞被啟用了。
「轟!!」
朱雀核心瘋狂運作,裡面的墨核開始由暗紅化為熾烈的明黃,而後又變成金黃。
隨即爆發出令人難以直視,若烈陽般的光輝。
一道巨大由純粹光焰構成的朱雀虛影,在那核心周圍驟然張開,發出一聲直透神魂的嘹亮清唳。
一時間,整個炎陽靈樞皆被包裹在這煌煌如昊日的輝光之中,散發出威凌天地的恐怖威壓,如太古炎獸臨世。
整個洞穴亮如白晝,溫度開始急劇升高。
「轟!」
巨大的炎陽靈樞開始行動。
一隻如同山嶽般的金屬大手緩緩抬起,巨大的五指張開,掌心對準洞窟的岩壁。
在眾人震撼目光中,只見岩壁上那些覆蓋整個洞穴壁頂,繁複精密、能輕易絞殺七境的陣法紋路,此刻如同被賦予生命,如凝固的金屬冰川,開始在烈火下融化奔流。
「嗤啦……」
密集的光流如同活化的星河,從洞窟的四壁、穹頂,乃至深不見底的底部匯聚、剝離。
而後化作億萬道奔騰不息的流光之河,呼嘯著朝炎陽靈樞抬起的巨大掌心涌去。
光流奔騰,掠過眾人頭頂、腳下、身邊,帶著焚盡萬物的灼熱氣息與令人心悸的毀滅波動,讓人頭皮發炸,背脊寒毛倒豎。
連沈墨崖,手掌都不自覺地搭上懸於腰間的古劍,周身劍氣環繞。他從眼前炎陽靈樞上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危險之意。
幾個小輩更是臉色煞白,只覺呼吸都要停止。
如同百川歸海,這股由整個第六層九曲連環機關陣所化的紋路,最終在炎陽靈樞掌心處凝成一個急速旋轉,不斷壓縮的熾烈光球。
那光球散發出璀璨的金紅二色,不斷旋轉內斂,最後化作一道濃縮到極致的細絲般的光柱。
直至嗡地一聲,沒入炎陽靈樞胸前的朱雀核心。
核心內部的墨核瞬間亮了一下,彷佛飽餐一頓,波動更加深沉。
當最後一道流光沒入,洞窟黯淡了一大截。
四周石壁變得粗糙灰敗,再無半分靈性波動。
唯有中央那尊散發著昊日光輝的炎陽靈樞,以及立在它額前那小小的朱禍身影,成為這地下洞窟里唯一的光源。
眾人眼皮直跳,喉嚨發乾。
哪怕是諸位大修,此刻看向那尊炎陽靈樞,目光也充滿複雜與凝重。
這靈樞不僅通人性,手段更是鬼神莫測。
第六層九曲連環這等絕頂殺陣,在它面前宛如活物,說收便收。
李通明看著瞬間變得空蕩蕩、只留下些粗糙岩石的洞窟,這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什麼。
「新主?」朱禍那冰冷的機械聲音在寂靜洞窟中響起。
彷佛剛才那翻天覆地的變化和他沒有關係。
而朱禍其實是在等待李通明下一步的指令。
「朱禍前輩。」李通明回過神,目光複雜地看向那巍峨如山的巨械,「咱們這就出發?」
「然。」朱禍回答得乾脆利落。
得到準確答案,李通明朝在場六位大修和牧雲生等人一拱手:「諸位前輩,牧兄、楚兄……事不宜遲,我們這便啟程回京!」
「好!」韓烈率先朗聲應和,他瞥一眼那擎天巨械,眼神里滿是灼熱。
光是想想把這東西帶回京城,那景象就令人心潮澎湃。
由於事出匆忙,趕來相幫李通明,他沒來得及取走靈田司的資源,故而還需回京一趟。
孟守拙與紫雲真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深意。
總之,此行不論波瀾起伏,總算是滿載而歸。
墨家先祖留下的地宮,除去三門功法、第六層九曲連環、炎陽靈樞這三者外,還有一些相對無關緊要的東西。
而這些,可等天工府再派人來收集,無需急於一時。
朱禍晶眸微閃,身形隱沒入艙門。
隨即,炎陽靈樞巨大無比的身軀微微一震,胸前核心的光輝驟然內斂。
他緩緩低下頭,巨大的頭顱轉向眾人所在的平台。
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高踞於炎陽靈樞額前艙門平台之上的朱禍,晶眸轉向李通明:「新主,請與吾共御此軀。」
李通明微微一怔,下意識地看向謝觀瀾。
後者對上他的目光,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
隨即,不待李通明回應,謝觀瀾寬大的袖袍已如流雲般隨意一拂。
一抹溫潤如玉的浩然正氣,自他袖中氤氳而出,化作一團柔和光罩,將眾人籠罩在內。
光團輕盈飄起,瞬息間便跨越一大截距離,沒入炎陽靈樞額頭敞開的巨大艙門內。
等光芒散去,眾人已穩穩地落在艙內。
這裡面比想像的要空曠許多,彷佛經過某種空間的摺疊。
平滑如鏡的暗紅金屬地面,閃爍著微弱光澤,簡潔流暢的線條勾勒出內壁的結構。
除去中心一片相對平整的核心控制區域,和一圈環繞的懸浮能量扶手外,再無他物。
只不過,陡然擠進這一區域的眾人,讓原本只邀請李通明一人的朱禍,顯得略有些……侷促!
朱禍晶眸掃向其餘人,沒有任何動作,可在座眾人皆能敏銳地察覺,位於核心區域那懸浮的能量扶手,開始無聲地向外收縮、調整排布。
硬是清理出一小片獨立,位置極佳的區域。
緊接著,一股柔和的無形力量在李通明腳下浮現,不由分說地將他載到那片區域。
而後,在其身後還凝聚出一把有靠背的光椅。
李通明朝後躺倒,陷入其中。
怎麼說呢……軟綿綿的還挺舒服,像躺在雲里,同時也不缺乏支撐感。
做過此事,朱禍沉默著,晶眸平靜地望向前方艙壁,那裡如琉璃般透明,顯現出外界景象。
其未表達出任何不滿,可無聲的動作卻明確出態度……你們其他人沒有!
還挺護主……眾人哭笑不得,無奈搖頭。
李通明目光投向朱禍那流暢且蘊藏著恐怖力量的機體。
一個念頭愈發強烈地在心底翻湧。
眼前這尊存在萬載歲月的靈樞意識本身,是否就是《養神引機》修至圓滿後,以神魂本源升華蘊養出的產物?
若他勤修不輟,終有一日,是否也能蘊養出如朱禍這般幾乎與生靈無異,具有自我意識、智慧甚至情感的……機念?
這個念頭如星火燎原,灼燒著李通明的求知慾。
「嗡……!」
一聲低沉卻撼動岩層的嗡鳴打斷了他的思緒。
朱禍腳下的平台亮起赤金色紋路,與整個炎陽靈樞的內壁流光同步閃耀。
艙外景象驟然變幻!
炎陽靈樞頭頂的岩壁如紙片般被無形偉力撕裂、掀開。
粗大落石轟然塌落,但未及墜下,便在炎陽靈樞周身流轉的熔岩般熱流下湮滅氣化。
沉重的巨腳猛踏虛空,腳下地面在轟鳴中寸寸崩裂。
整個龐大得如同小山峰的炎陽靈樞,在眾人感覺不到太多加速度的平穩中,以一種無可阻擋之勢,轟然向上。
「轟隆!!」
如同火山噴發般的巨響震動四野。
青鸞峰頂部堅厚的山體被硬生生頂破和炸開。
無數碎石如同暴雨般激射向高空。
下一瞬,破開束縛的炎陽靈樞,帶著一身尚未完全內斂的赤金神光,巍然屹立於湛藍天際。
下方是破敗不堪的青鸞峰頂,煙塵碎石正如同垂死的煙霧般緩緩沉降。
李通明隔著那透明如水的琉璃艙壁,望向遠方懸浮在空中的龐大黑影,
正是那艘由天工府打造,載他們飛馳而來的破空艦。
他本打算示意朱禍往那邊靠攏,目光卻在兩相對比之下驟然凝固。
遠處那數百丈長、宛如橫臥玄黑色巨鯊般的破空艦。
此刻在巍峨如山嶽、通體流淌金紅光輝的炎陽靈樞對比之下,竟顯得有些不那麼大了!
若將炎陽靈樞放躺,兩者或許差距不大。
不過炎陽靈樞那充滿力量感的流線型身軀與澎湃威壓,使得破空艦在其映襯下,竟有幾分「小家碧玉」的既視感。
把這麼一個大傢伙硬塞進破空艦……李通明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向核心平台上的朱禍:「朱禍前輩,此軀可否能……縮略一些?」
朱禍聞聲,沒有任何動作,不過卻晶眸中流光一閃,平直地答了一個字:「可。」
下一刻,艙內眾人瞬間感到輕微的失重感傳來。
透過透明艙壁,外界景象急速放大變化!
只見高達數百丈的炎陽靈樞,其龐大肢體在某種難以理解的力場作用下,開始向內收斂。
肩甲貼合,臂膀回縮,熔岩般的紋路光流,急速內卷向胸口核心。
伴隨著一股能量壓縮的震動嗡鳴,整個擎天巨影開始從巨大的人形輪廓,進行飛速凝聚。
僅僅兩三個呼吸間,山嶽般龐大的金紅巨影消失不見。
眾人腳下所立的艙室空間並未變化,不過外部包裹的結構已然和之前不大一樣。
透過懸浮的透明屏障,只見原本炎陽靈樞矗立的地方,虛空之中懸浮著一顆渾圓的巨大金紅「鐵丸」。
這鐵丸比之先前巨人形態,明顯縮小一圈,通體渾圓無暇,更具力量和美感。
如此平落在破空艦上,或許勉強可以。
李通明以神魂仔細感知其凝實程度,以及所占空間。
又對比破空艦中央甲板平台的可容納極限,心中微微鬆了一小口氣。
勉強,擠一擠,似乎還是……能裝下的!
只是苦了在天工府被當成寶貝疙瘩的破空艦,怕是要負重前行。
這般倒是沒先前那麼引人注意……李通明打量一番,暗自點頭。
若真沒法子,就只能讓朱禍駕馭炎陽靈樞趕往天工府。
可這般少不得要引人注意,尤其是墨家另外三脈。
李通明指向遠處破空艦:「朱禍前輩,且去那黑舟。」
巨大的金紅鐵丸頓時無聲地划過天空,朝著破空艦飄去。
……
與此同時,破空艦寬闊的甲板上。
趙瑜、高安、郭衛三人,如同三尊凝固的石雕,呆立在原地已許久。
就在剛才,他們看到畢生難忘的一幕。
巍峨的青鸞峰如同被天神的巨斧劈開,煙塵碎石噴涌如柱!
然後一尊頂天立地、周身流淌著熔岩般金紅光芒的巨人破峰而出。
那巨人如同傳說中的神祇,僅是懸停在那裡,散發出的威嚴與力量感,便讓遠在破空艦上的三人感到窒息般的壓迫,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然而下一刻,更令人頭皮發炸的景象出現。
那巍峨巨人竟在他們的目光中,如同被虛空吞噬一般,急速向內坍縮、凝聚,瞬間變成了一個渾圓如太陽般的……巨大金屬球?
沒等他們想明白其中蘊含的恐怖意味,那巨大的金紅圓球便如同歸巢的巨獸,朝著破空艦方向緩緩壓迫而來。
它的速度不快,但那份沉重感,那份內部蘊含的足以焚山煮海、開天裂地的氣息越來越近。
巨大的陰影投射下來,瞬間將趙瑜三人連同他們所在的一小片甲板區域徹底籠罩在內。
三人瞬息只覺連呼吸本能都被剝奪。
巨大圓球離得太近,懸停在破空艦尾部上方,那份體積帶來的視覺壓迫感,幾乎讓趙瑜和高郭二人生出整個天空都在塌陷下來的錯覺。
就在三人臉色蒼白,幾乎要支撐不住時,幾道熟悉的身影憑空出現,落在艦首甲板。
「懷瑾、高安、郭衛……莫慌!」李通明的聲音帶著一絲沉穩響起。
熟悉的呼喚如同定心丸,讓趙瑜三人回過神來,不過還是腿肚子一軟,差點癱坐下去。
「通明!」趙瑜的聲音有些嘶啞,「那,那是……?」
他手指微顫地指向艦尾上空,懸停的巨物。
「說來話長,暫且可視為天工府新得的……鎮府之寶。」李通明言簡意賅,揮手止住趙瑜進一步追問,現在還不是解釋的時機。
他轉向身後丈高的朱禍:「朱禍前輩,將此靈樞落於艦中甲板即可。」
在朱禍心神操控下的金紅巨丸,緩緩降下,最終落在破空艦尾部最為寬大厚重的加固甲板區域。
繞是如此,鐵丸落下時,整艘巨大的破空艦也還是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沉重呻吟。
艦身明顯地向下沉了沉,能量核心發出比平時高出數倍的執行嗡鳴。
兩側如鵬翼般的機關羽翅的噴焰口光芒暴漲,才勉強維持住懸停姿態。
見靈樞已經安放妥當,李通明目光掃過艦首,被一連串動靜驚動出來的天工府眾弟子。
沉聲下令,聲音傳遍全艦:「青鸞峰之事已結,即刻返航回京!所有人不得向外傳送絲毫資訊……違者,斬!」
「得令!」一眾天工府弟子強壓心中驚濤駭浪與震驚狂喜的雙重情緒,齊聲應諾。
不多時,破空艦龐大的艦身猛然一震,尾部噴焰口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青藍色光焰,巨大的推力噴涌而出。
隨即才成功調轉方向,碾碎雲濤,朝著大晏的心臟,也就是京城方向,破空而去。
就此番收穫而言,老頭兒不給我一個天工府少府主噹噹,都有些說不過去……李通明望著雲海翻湧,心中說不出的暢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