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通明立於灼灼桃林邊緣，目光掃過前方那些在迷離花影中或痴笑、或淚流、或呆滯的身影，心中澄澈如鏡。
滌塵水映照心魔，放大恐懼。
迷情花則勾動慾念，編織最甘美的幻夢。
那鎖心潭作為壓軸戲碼，其兇險恐怕更在兩者之上，多半亦是虛實交織、直指道心的幻象。
視線又掠過桃林深處，那裡是將要闖過迷情花幻象之人。
其中，有兩道熟悉的身影，步履雖緩，卻異常堅定，穩步穿行。
正是二弟李行川和小妹李扶鸞。
二弟周身浩然氣流轉，如清風拂面，將侵襲的粉霧無聲排開，眼神清明如初。
小妹指尖似有清輝閃爍，每當有粉色花瓣打著旋兒貼近，那清輝便如屏障般將之彈開。
兩人神情專注，顯然也在抵禦幻境侵擾，但步伐未亂，無需多久，便可穿過桃林。
李通明嘴角彎起些許弧度。
很好，沒讓他這個大兄失望。
下一瞬，不再遲疑，他抬步踏入這片桃林。
粉霧瞬間纏繞上來，甜膩香氣無孔不入。
眼前景象如水波般蕩漾開來。
最先是父母期盼。
面容依稀是年輕時的模樣，父親身著青衫，眼神溫和，隱含期許。
母親眉眼含笑，正抬手似要撫平李通明鬢角不存在的亂發。
耳邊彷佛響起幼時父親考校功課後，那聲帶著欣慰的「明兒不錯」。
溫馨，卻如同褪色的舊畫，帶著歲月的隔膜。
然後是二弟和小妹的崇拜。
畫面切換，熱氣球事件過後。
小小的行川抱著他的腿，仰著臉，大眼睛裡像帶著星星：「大兄厲害！」
更小的扶鸞扎著羊角辮，跌跌撞撞跑過來，奶聲奶氣地學舌：「大兄……厲害！」
童稚的依賴純真無邪，令人心頭柔軟。
最後閃過好友的認可……他傳授趙瑜裸絞的畫面。
……
李通明步履不停，心神如古井映月，不起波瀾。
他甚至還品味著這些幻象帶來的細微情緒，如同旁觀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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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頭不禁泛起微嘆。
原來在爹娘年輕時眼中，我應是這般模樣。
二弟小時候這包子臉倒是比現在板著臉可愛。
小妹這蹣跚學步的樣子……
呦，還有懷瑾！
「……」
似乎察覺到這些「正向激勵」對李通明毫無作用，桃林的幻境陡然變得濃烈而旖旎，試圖撩撥其他欲望。
醉臥沙場君莫笑。
金戈鐵馬，氣吞萬里！
李通明化身統帥，立於巍峨城樓，俯瞰腳下山河萬里，麾下雄兵百萬，旌旗獵獵，喊殺震天。
一股豪情壯志幾乎要破胸而出。
醒掌天下權。
場景變幻，他高踞龍椅之上，身著明黃帝袍，百官匍匐山呼萬歲。
執掌乾坤、生殺予奪的無上權柄觸手可及。
美人膝！香風陣陣，環佩叮咚。
絕色佳人含羞帶怯，眼波流轉似春水，輕紗羅裙下玲瓏身段若隱若現。
纖纖玉手捧來瓊漿玉液，軟語溫存，呵氣如蘭。
溫柔鄉是英雄冢，極盡誘惑之能事。
種種成功人士的標配閃過。
李通明眼神清明。
這些幻象固然宏大誘人，卻如同隔岸觀火，激不起他心中半分漣漪。
他腳步依舊沉穩，甚至刻意放慢……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出桃林後段的剎那，眼前粉霧驟然扭曲、沉澱，最終匯聚成一個無比清晰和真實的場景。
雕樑畫棟，紅燈高懸！
一座裝飾極盡奢華的三層樓宇矗立眼前。
飛簷斗拱下，懸掛著數盞描繪春宮秘戲的琉璃宮燈。
朱漆大門敞開，門楣上一塊巨大的鎏金匾額刺目地寫著三個大字……怡某院！
這種建築布局，還有名字格式……李通明意識到什麼，頓覺不妙。
青樓！
「嗡！」
進青樓……污穢神魂……斷送神道……萬劫不復！
雖有前夢解除限制，可此時李通明身處幻象，終究忽略許多事。
他臉色瞬間煞白如紙，額角青筋暴起，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斷送神道」四個大字本能的出現在腦海中！
跑！
必須立刻離開這個鬼地方！
離得越遠越好！一息都不能多待！
絕對不能進去！
「讓開！」李通明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如同受驚的猛獸。
他周身那模擬出的武夫氣血之力轟然爆發。
腳下猛地一踏！
「咔嚓！」
一塊堅硬青石竟被生生踏裂。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青色殘影，以遠超之前數倍、近乎搏命的速度，朝桃林之外，亡命般衝去！
「呼啦……！」
所過之處，繁茂花枝被狂暴氣勁撞得粉碎。
漫天粉色花瓣，四散飛濺。
李通明幾乎是連滾帶爬，手腳並用地衝出桃林幻境範圍。
「噗通！」
衝出桃林邊緣，腳下是濕潤的草地。
原來是幻象……待眼前景象消散，李通明這才反應過來。
頓時被自己氣笑。
差點以為真進青樓了。
附近，幾個剛剛憑藉自身意志，艱難掙脫桃林幻境，正盤膝調息的試煉者，目瞪口呆地看著李通明這副「破關而出」的姿態。
一人揉了揉眼睛，難以置信：「這，這就出來了？剛才那動靜……他是被火燒了屁股嗎？」
另一人嘴角抽搐，看著李通明驚魂未定的眼神，喃喃道：「追風門的？這，這速度……怕不是開了什麼秘法吧？」
「開掛了吧這是？」有人忍不住低聲嘀咕，語氣酸澀又帶著深深的懷疑。
他們拼死拼活與心魔慾念搏鬥才勉強過關，這傢伙倒好，跟被鬼追似的就衝出來了？
「……」
桃林前。
陸錚親眼目睹大師兄那近乎蠻橫地衝出桃林，心中那股不服輸的火焰騰地一下燒得更旺。
裝神弄鬼！
他如此快地衝出去，定是用某種取巧之法，又或是那幻境對他無效！
不論如何，我陸錚豈會不如？
各種念頭閃過，陸錚一咬牙，猛地一步踏入桃林！
「嗡……！」
眼前景象天旋地轉。
金碧輝煌，人聲鼎沸的巨大演武場上。
陸錚手持一桿盤龍槍，傲然立於擂台中央。
台下是黑壓壓的人群，無數道熾熱、崇拜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陸師兄威武！」
「陸師兄槍法通神！」
「陸師兄定是此次魁首！」
山呼海嘯般的讚譽聲浪幾乎要將他淹沒。
師父風震山撫須含笑，眼中滿是欣慰。
柳青霜、周岩等師弟師妹們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引以為傲。
萬眾矚目，天之驕子！
陸錚陶醉在這無邊榮耀和滿足感中，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什麼大師兄，什麼天驕妖孽？皆已被他踩在腳下，淪為背景！
……
「小崽子們，醒醒吧！時辰到了！」
一個破鑼嗓子如同炸雷，轟然在耳邊響起。
陸錚渾身猛地一個激靈！
眼前的金碧輝煌和山呼海嘯，轟然破碎。
刺眼的陽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桃林里迷濛的粉霧。
身上沒有萬眾矚目的榮光，只有被汗水濕透的狼狽。
耳邊也沒有歡呼，只有禿頂老頭那不耐煩的聲音。
陸錚茫然四顧，發現自己和另外眾多神情恍惚，或哭或笑的試煉者一起，不知何時已被挪移到桃林邊緣。
那白鬍子老頭拄著黑拐杖，耷拉著眼皮，用拐杖隨意地指了指他們：「行了行了，別傻愣著了。你們幾個，還有水裡泡著的那些，心性修為還差得遠吶！」
「就在此老實候著吧，待會兒自會送你們出去。至於鎖心潭？就別想了。」
差得遠！
這三個字讓陸錚瞬間跌回現實。
巨大的落差，讓他生出羞憤、不甘、失落等種種情緒。
他猛地抬頭，目光急切地掃過周圍被淘汰的人群，又望向桃林深處。
沒有！
那個穿著青色勁裝，木訥的身影，並不在淘汰者之列。
大師兄……他，已經過了這片桃林，去往最終的鎖心潭。
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和挫敗，如沉重巨石，狠狠壓在陸錚心頭。
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嵌進肉里，身體微微顫抖，卻再說不出一個字。
……
鎖心潭畔，水煙迷濛。
三百餘道身影矗立潭邊，空氣中瀰漫著凝重，如鉛雲壓頂。
經過滌塵水的心魔磨礪，以及迷情花的欲望蝕刻，殘存的皆是心志堅韌之輩，卻也再無半分初入試煉時的意氣風發。
許多人勁裝濕透，頭髮凌亂，甚至身上帶著搏鬥痕跡與草屑，眼神里殘留著疲憊。
那曾令他們引以為傲的天驕光環，在此刻顯得如此黯淡。
眼前這方不起眼的深潭，水色黝黑，水面籠罩著薄紗般難以穿透的奇異水霧，潭下寂靜無聲，望不到底。
眾人皆屏息凝神，盯著水面，無人輕舉妄動。
恐懼易識，美夢好拒，而這未知的潭水，卻如最深的漩渦，令人本能地產生忌憚。
唯有寥寥數人，氣息依舊沉穩如山嶽。
牧雲生孤身立於最前，腰間古劍沉寂。
他目光掃過幽潭，無喜無悲，一步踏出，無聲無息地沒入翻騰的水霧之中。
沒有驚起一絲漣漪，身影瞬間被黑暗吞噬，消失不見。
緊隨其後。
李行川周身浩然氣內斂，袍袖微拂，亦坦然步入潭中。
水霧瞬間將他淹沒。
江浸月白衣勝雪，從容踏入。
楚照空一言不發，跟著沒入潭水。
再之後，兵家驍將、秀氣僧人、苦行僧、兩位道人、百家天驕，也皆先後融入水霧。
然而，潭水只蕩漾開些許極細微的水紋，旋即便又恢復死寂。
岸上，剩餘天驕們面面相覷。
潭面平靜如鏡，沒有預想中的異變，甚至連氣泡都吝嗇於冒出一個。
禿頂老頭不知何時出現眾人身側，嗤笑一聲，破鑼嗓子打破沉默：「嘖！瞅瞅！瞅瞅！這就叫天才？幾百號人戳在這兒，下個水比投胎還磨嘰。」
「磨蹭啥呢，指望那潭底能冒出個龍王爺給你們講清楚規矩？還是等著裡面先下去的開場好戲給你們透個風？」
他鄙夷地掃視著猶豫的眾人，搖頭晃腦，滿是嘲諷：「鎖心潭，鎖心潭！懂不懂？前頭都是開胃小菜，這才是動真格的硬骨頭！」
「滌塵水映的是你們心裡頭那些張牙舞爪的鬼，迷情花織的是你們做夢都想的蜜罐兒，看得見摸得著，多明白！」
他黑拐杖重重一頓地面，聲音陡然拔高：「可這鎖心潭不一樣！它給你瞧的，不是鬼，不是夢！它給你瞧的，是你覺著該當如此、板上釘釘、最他娘合情合理的事！」
「想看苗頭？嘿嘿，門兒都沒有！自己個兒跳下去嚼滋味兒吧！這要命的勾當，還指望別人打前站？真是笑話！」
老頭字字如刀，最後一層遮羞布被撕開。
「走！」
「沖！」
短暫死寂後，岸上響起幾聲壓抑的低吼。
人群瞬間行動，如同潰堤洪流，數道身影撲向潭水。
再無人觀望猶豫。
姍姍來遲的李通明，目光掃過躍入潭水的眾多身影，又掠過潭邊穩坐石上，幸災樂禍看戲的白鬍子老頭。
心念微轉間，他一步跨出，毫不猶豫地墜入深潭。
潭水瞬間包裹全身，寒意從四面八方而來。
眼前最後的光影消失，只剩純粹的黑暗和無限的下沉感。
一個接一個，潭畔三百多道身影，相繼沉沒。
漣漪蕩漾，水花四濺，最終，潭面恢復死寂的幽黑。
……
雲海浩渺。
昭明帝身姿挺拔如松，目光穿透界壁，落在空無一人的鎖心潭畔
「這鎖心潭一試。」昭明帝打破靜謐，聲音帶著思忖，「朕觀之，其兇險詭譎，似與前兩者截然不同。」
「滌塵水是恐懼當頭棒喝，迷情花是溫柔鄉里埋刀。二者皆可視、可感。然這鎖心潭，竟無半分苗頭可尋？入者如石沉大海，悄無聲息……連一絲波瀾都吝於顯露。」
他頓了頓，眼中透出探尋：「巨俠方才言及，此潭考較乃是最合理、最完美、最該當如此之境地？」
墨門巨俠懸坐虛空，低沉聲音響起：「滌塵水，是懼。懼死，懼敗，懼怨鬼索命，懼心魔噬魂……直白，如刀劈頸項，迫人直面，要麼退，要麼破，別無他路。」
「迷情花，是欲。欲權傾天下，欲富甲寰宇，欲美人溫香，欲得償所願……甘美，如醇酒入喉，引人沉溺，欲罷不能。」
「而鎖心潭……」巨俠語氣微沉，「其毒，在於真！它所呈現的幻境，非猙獰鬼面，亦非瓊漿玉露。」
「它予人一個念頭……本該如此、理當如此、是這局面……一個將人畢生追求、信奉之道、立身之基，徹底顛覆、篡改，卻又能令人從心底覺得順理成章，毫無破綻的『相』。」
巨俠聲如寒泉，字字鑿入心湖：「譬如痴迷劍道者，眼前會是他苦修之劍法盡頭乃是絕路，畢生追求不過是自毀之途的鐵證。」
「信奉聖賢之道的儒生，會被置於聖道崩塌、禮樂皆偽、儒者皆賊的真實世道。」
「即便我輩俠者，亦得見俠以武亂禁，滅絕生靈、禍亂乾坤，天人共棄之宿命！」
昭明帝負在身後的手掌不自覺地微微蜷縮。
巨俠聲音更加凝重：「此幻境之險，險在它直指道基命脈！它非外魔侵襲，亦非慾念動搖，而是從最根本處，摧毀安身立命的認知，斬斷攀援問道的階梯！」
「它會給試煉者一個最合情合理的理由，使其內心深處徹底否定賴以存在、修行、追逐的一切根本。」
「心神蒙蔽間，若瓦解道心，信念崩塌，比之粉身碎骨更為可怕。此即鎖心之真義。」
「能身陷此等顛倒迷局而不惑其根本，堅守道心者，堪為心志堅毅。」
「能於那最合理處窺破虛妄，識其本質，斬斷迷障、掙脫而出者……」
巨俠微微一頓：「方有望窺得更高峰巒，有那登臨大修之一線契機！此潭鎖心，亦是門徑！」
昭明帝凝視著下方黑潭，威嚴面龐上罕見地掠過一絲凝重。
最終又化作一聲深沉低嘆：「鎖人所信，滅人所執，顛倒因果……好一個鎖心潭！連朕，都替他們捏了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