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心潭黝黑的水面驟然破開,水花四濺。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猛地攀住濕滑的潭邊岩石。
緊接著,李通明頂著「趙連雲」那張憨厚臉龐,從墨色潭水中濕淋淋地爬了出來。
潭水順著發梢、衣角滴滴答答落下,在身下積成一小灘。
他劇烈地喘息了幾口,目光掃過四周。
潭邊空無一人,惟有遠處的禿頂老頭,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
李通明默不作聲地盤腿坐下,周身模擬出的武夫氣血之力微微鼓盪,淡青色的氣勁如同烘爐般透體而出。
隨著嗤嗤白氣升騰,不過數息,濕透的青衫和頭髮便已乾爽。
……
而與此同時,劍冢小世界之外,巨大的琉璃珠壁前,圍觀眾人見此情形,死寂般的沉默被瞬間打破。
「這才過去多久,可有……三十息?!」一鬚髮皆白的長老失聲驚呼,眼珠子瞪得溜圓,指著珠壁內盤坐調息的李通明,聲音都在發顫。
「他究竟是如何出來的?!」另一門派的長老同樣滿臉難以置信,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合著那鎖心潭的幻境,還未來得及演化出殺招,他便破開虛妄,醒了!」
「此潭專誅道心,構築幻境直指本心執念,身處其中者,認知皆被重塑,根本無從分辨真偽!唯有靠心志硬抗!」一位見多識廣的世家家主臉色凝重,「而他竟這般快從中掙脫?這……這幾乎不可能才對!」
可不論如何不可能,如何荒誕,這結果卻是眼前唯一答案。
一時間,無數道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死死釘向劍冢小世界中,那個追風門「趙連雲」的身上。
種種情緒在人群中無聲翻滾。
就連名不見經傳的追風門,也被一同推至風口浪尖。
數不清的大佬目光掃視而去。
追風門所在位置上,風震山咽了咽唾沫,只覺這趟京城,真不白來。
追風門之名可謂是被徹底打響,日後前來拜師的人,搞不好會將門檻都踏破。
追風門其餘門人,亦是激奮連連。
角落位置,戴著面具的白衣女子,下意識地攥緊袖中手指。
她面具下的眉間深深蹙起,看向珠內那道身影的目光也變得極其複雜。
此人竟能在鎖心潭中,橫壓一眾天驕,脫穎而出……
另一處看台高處。
霍臨鋒與晏寧、縐離等人相視一笑。
彼此眼中都閃爍著心照不宣的光芒。
儘管隔著偽裝,他們也覺得……錯不了!
「是他。」霍臨鋒低聲道,語氣篤定。
縐離眼眸明亮,跟著「嗯」了一聲。
……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不知過去多久,鎖心潭水面再次破開。
牧雲生躍出水面,他臉色略顯蒼白,眼神深處殘留著一絲尚未完全散盡的痛楚,不過脊背依舊挺直如劍。
他渾身同樣濕透,上岸後目光一掃,立刻鎖定那唯一的身影……盤坐調息的李通明。
李通明適時睜開眼,朝他露出一個帶著點木訥的笑容,微微頷首。
牧雲生眸光微凝,隨即沉默點頭作為回應,而後也盤膝坐下。
周身劍氣隱現,蒸騰水汽,烘乾衣物。
他心中默算,自己掙脫幻境,約莫是香燃七寸的水平……而此人,又用時多久?
牧雲生出來後,鎖心潭底,便彷佛成了煉獄與涅槃的分界線。
時間推移,一日光景轉瞬即逝。
潭邊,禿頂老頭的身影變得忙碌起來。
他手中的黑拐杖不時點向水面,每一次點下,便有一道身影被無形的力量從潭底撈出,如同死魚般摔在岸邊。
「噗通!」
「噗通!」
被撈出的天驕們大多神情恍惚,意識到什麼。
或涕淚橫流,或狀若瘋魔,或失魂落魄。
有人捶胸頓足,懊悔不迭;有人眼神空洞,彷佛被抽走魂魄;更有人滿臉憤恨不甘,對著空氣嘶吼咆哮。
這些皆是道心被鎖心潭幻境擊潰,沉淪無法自拔者。
若不及時將他們撈出喚醒,恐將永遠迷失其中。
其間,也有少數身影憑藉自身堅毅,掙扎著破水而出。
二弟李行川,帶著一身浩然正氣踏出,儒衫雖濕,眼神卻更加清亮堅定。
小妹李扶鸞緊隨其後,裙裾滴水,小臉微白,不過步伐沉穩。
江浸月、楚照空、姬霽、九皇子趙焱……以及氣息沉凝的兵家驍將、道門弟子和幾位心志如鐵的武夫,也陸續成功掙脫幻境,先後爬出。
李通明的目光在趙焱身上停留一瞬。
這位九皇子竟也能破開幻境出來。
倒是他小瞧對方。
所謂在青樓流連忘返,恐只是偽裝。
最終,當鎖心潭徹底恢復死寂,成功透過鎖心潭考核的,連同李通明和牧雲生在內,竟只有三十三人。
三百餘天驕入潭,僅存三十三人!
這般淘汰率,令外界圍觀之人倒吸一口涼氣,真正體會到這一試殘酷。
至於下一試,便是真刀真槍的擂台對決。
劍冢小世界已完成其使命,無需再用。
此外,連續兩日的心神與修為消耗,眾天驕也急需休整。
比試正式定於明日。
抽籤,則就在這潭邊進行。
禿頂老頭不知從哪摸出一個青銅簽筒,裡面插著三十三根隱晦玉簽。
「小崽子們,排好隊,抽吧!一人一根,抽到空白簽的,算他祖墳冒青煙,輪空一輪!」老頭晃著簽筒,破鑼嗓子響徹潭邊。
眾人依言上前。
李通明伸手入筒,指尖觸到一片溫潤。
抽出一看,玉簽底部清晰地刻著一個數「七」。
而簽身並無空白。
可惜,沒抽到空簽……他心中略感失望。
目光掃過,只見不遠處的趙焱,正將一根底部空白的玉簽捏在手中,臉上陰沉之色稍緩。
「甲字七號,趙連雲!」禿頂老頭看他一眼,朗聲道。
話音剛落,一道極具壓迫感的目光,便鎖定了李通明。
只見一名身材極其魁梧,宛如鐵塔般的壯漢排眾而出。
他身高近九尺,肌肉虬結,將一身赭石色的勁裝撐得鼓鼓囊囊,裸露在外的古銅色皮膚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此人面容粗獷,濃眉如戟,一雙虎目精光四射,充滿熾熱戰意,死死盯著李通明。
「鐵骨門,石金剛!」壯漢聲如洪鐘,抱拳一禮,「明日擂台,石某領教追風門高招!」
他眼中毫無輕視,反而帶著一種見獵心喜的興奮。
李通明回以憨厚抱拳:「趙連雲,請石兄指教。」
心中卻暗道麻煩。
這鐵骨門一看便是專修橫練硬功,肉身強橫。
從功法路數上來看,最是克制追風快槍。
再加之此人修為同樣是四境巔峰。
如此一來,想在不暴露機關手段的前提下取勝,難度陡增。
……
光華流轉,眾天驕被傳送出劍冢小世界,各自回歸門派佇列。
李通明走向追風門所在。
柳青霜、周岩等師弟師妹早已翹首以盼。
見他歸來,眼中瞬間爆發出近乎狂熱的崇拜光芒。
「大師兄!你太厲害了!」
「第一個出來啊!大師兄威武!」
「給咱們追風門長臉了!」
七嘴八舌的激動話語湧來,風震山臉上也露出滿意笑容,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連雲,做得好!明日……盡力即可。」
李通明憨厚地笑著點頭應付,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掃過人群外圍。
風震山的傳音適時在他耳邊響起:「李大人,有人綴著,氣息隱晦,不止一路。」
「無妨,風門主不必理會。」李通明同樣傳音回道。
同時他心中瞭然,大概知曉是誰。
過後,各派人群開始如潮水般退去,偌大會場很快變得空空蕩蕩。
回悅來居的路上,李通明能清晰地感知到,有幾道隱晦視線始終不遠不近地吊在隊伍後方。
……
剛回到客棧,追風門眾弟子便自發行動起來。
「大師兄明日要迎戰強敵,必須養精蓄銳!」
「對!我們擠一擠,給大師兄騰個單間出來!」
很快,一間相對安靜,位於走廊盡頭的客房被清理出來。
柳青霜將鑰匙塞到李通明手裡:「大師兄,你好好休息!」
李通明一邊將鑰匙揣進懷中,一邊憨厚撓頭:「這怎麼好意思!」
片刻後,房門關上,隔絕外界喧鬧。
李通明臉上的憨厚瞬間褪去。
他迅速將房門從內反鎖,隨即走到窗邊。
同時傳音風震山:「風門主,在下需出去一趟,煩請……」
「李大人放心。」風震山沉穩的回應傳來。
李通明當即不再猶豫,推開窗戶,身形如狸貓般輕盈滑出,無聲無息地融入客棧後巷的陰影中。
幾個起落,已恢復成真容,一襲墨色勁裝襯得他身姿如松。
他循著感應,趕向附近一條僻靜小巷的拐角。
巷口陰影里,霍臨鋒、晏寧、縐離、覺非、雲渺、陸凌煙、蕭玄靈幾人正聚在一起低聲商議。
「直接去敲門問?」霍臨鋒摸著下巴。
「會不會有些驚擾?畢竟李大哥現在身份特殊……」晏寧有些顧慮。
「要我說,直接……」陸凌煙剛開口。
「直接什麼?」一個帶著笑意的熟悉嗓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眾人猛地回頭,只見李通明抱著雙臂,斜倚在巷口的磚牆上,面容帶著點懶散和笑意。
「李兄!」
「李大哥!」
驚呼聲瞬間響起。
數日未見,眾人修為皆有不小精進。
霍臨鋒、晏寧、雲渺、陸凌煙、蕭玄靈幾人皆已突破四境,氣息沉穩、凝練。
覺非本就四境,不過氣息也更為沉凝。
包括縐離,也剛突破不久。
「此地非敘舊之所,走,我請諸位到酒樓喝酒!」
……
醉仙樓,二樓。
珍饈滿桌,醇酒飄香。
連日緊繃的神經得以放鬆,眾人推杯換盞,氣氛熱烈。
樓下的喧囂聲浪也不時傳來,大多在議論著劍冢試煉的驚心動魄。
以及脫穎而出的三十三位天驕。
「聽說了嗎?『風雲譜』更新了!剛出的熱乎榜單!快去買啊!」樓下大堂有人高喊。
「風雲譜?」晏寧好奇地眨眨眼。
對此有所了解的陸凌煙,手中摺扇輕搖:「此為天機樓的獨家出品。此勢力背景神秘,訊息之靈通堪稱無孔不入。」
「風雲譜便是天機樓針對此次仙劍大比推出的天驕榜。」
「雖非官方,卻素以精準著稱,在京城炒得火熱,一份要價十兩銀!」
蕭玄靈補充道:「我聽一位同窗說,此樓乃一位陰陽家大修後輩開設,訊息渠道不凡。這風雲譜或有幾分參考價值。」
「十兩?好貴!」晏寧聽後吐槽一聲。
她心疼的表情引得眾人一陣鬨笑。
「無妨,全當替李兄打探對手情報。」霍臨鋒招手喚來小二,拋過去一錠銀子,「勞煩,買一份最新的風雲譜來。」
很快,一份印製精美,帶著墨香的榜單,出現在眾人眼前。
眾人視線匯聚,霍臨鋒直接翻到記錄著李通明對手的那一頁。
【姓名:石金剛
門派:鐵骨門
修為:四境巔峰(武夫)
功法:《鐵骨金身訣》《撼山拳》……
戰力評估:甲中
特點:肉身防禦極強,力大無窮,氣血如烘爐,抗擊打能力超群……
戰績:曾於蒼梧州橫江武擂,硬接五境修士一記重擊而不倒;獨自於北境格殺「鐵甲妖犀」。】
看著這一連串彪悍的戰績,李通明不由得抬手揉了揉眉心。
以追風槍的路數,想破開對方防禦,並造成傷害,恐難如登天。
除非動用墨家機關術,可如此便要暴露了。
雖說憑一手追風門注槍法定闖不到最後,暴露只是早晚的事。
可晚些暴露總歸比早些暴露強。
來醉仙樓路上,李通明便將自身「易氣塑形」之事告知眾人。
因此,眾人也知他此時所想,紛紛提議。
「此言差矣。」蕭玄靈搖著扇子,慢條斯理道,「示弱太過,反易被其以力碾壓,一力降十會。不如以言語激之,亂其心神。此等莽夫,最易受激。」
陸凌煙介面道:「或可以游斗之法,耗其氣血,待其力竭再圖之。」
覺非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李施主槍法迅疾,若能尋其《鐵骨金身訣》運轉時那瞬息的氣脈節點,以點破面,或有奇效。只是……此節點必是其嚴防死守之處,難尋,更難破。」
眾人七嘴八舌,獻計獻策,但核心都圍繞著如何在擂台上堂堂正正地擊敗對手。
輪到一直沒說話的縐離,她抬起頭,眸子清澈見底,用那特有的、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好麻煩。為何不今晚找個沒人的巷子,敲暈他。」
「噗!」
「咳咳……」
正在喝酒的霍臨鋒幾人,差點噴出來。
其餘人也被這簡單粗暴到極致的提議噎住。
然而,李通明眼中卻驟然閃過亮光。
「妙!」他低喝一聲,手指在桌面上敲著。
前世某部漫畫的經典場景瞬息湧入腦海。
見他這副表情,霍臨鋒試探著問:「李兄……你不會是真想如此做?可如此若被發現,被取消大比資格該如何?」
李通明笑容越發燦爛,他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杯酒,環視一圈表情各異的友人,悠悠然道:「霍兄此言差矣。敲他悶棍的,是李通明。」
他頓了頓,在眾人錯愕目光中,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吐出後半句:「關趙連雲什麼事?」
場上瞬間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
(狀態不好,今天就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