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通明徐徐從擂台上走下。
不遠處，兩道目光穿透喧囂人潮，如同絲線般纏繞在他身上。
李扶鸞身姿窈窕地立於備戰區，少女櫻唇微抿，明亮杏眸里盛滿好奇，毫不掩飾地追隨著「趙連雲」的身影。
小妹小妹，哥是趙連雲，別再看了……李通明心頭一緊，面上卻依舊維持著憨厚，甚至還抬手撓了撓後腦勺，彷佛不適應這般被人注視。
可惜李扶鸞聽不見兄長的心聲，目光並未移開，反而帶上幾分若有所思的探究。
兄長這偽裝之法……她神魂如水銀般流淌掃過李通明周身，試圖捕捉這偽裝的裂隙。
可感知所及，氣血筋骨、神魂波動，皆無異樣。
唯那憨厚表象之下，透著一股熟悉感。
少女秀氣的眉峰微微蹙起，似在生氣兄長有這般精妙法門，竟瞞著她！
哥會暴露的……李通明硬著頭皮，在追風門師弟師妹們的崇敬目光中坐下，強自按捺下心中思緒。
他緩緩抬眼，將心神投向不遠處那座氣氛近乎凝滯的擂台。
那裡，已是風雲聚匯！
墨玉為基，青石為紋的擂台之上，兩道身影遙遙對峙。
左側一人，身形挺拔如孤峰絕壁，正是斬龍山大師兄牧雲生。
他面容溫潤，眼神卻沉靜如淵，腰間古劍未曾出鞘，一股沛然劍意卻已瀰漫開來，竟隱約帶動周遭空氣流轉，發出低沉嗡鳴，如大江蓄勢，奔涌待發。
右側一人，狀若鐵塔，筋肉虬結，每一步落下都似帶著千鈞之力。
撼岳宗，張開山！
他赤足而立，雙腳穩穩踏著青石，古銅色肌膚在日光下泛著光澤。
僅僅是靜立，一股不動如山的厚重氣息便撲面而來，讓人胸口發悶。
下一瞬，兩道身影便已激烈交鋒，氣勁碰撞之聲如悶雷滾滾，引得看台驚呼不斷。
張開山每一拳轟出，都帶著撼動山嶽的磅礴氣勢。
他所使出的拳法名為「撼岳」，樸實無華，卻蘊含開山裂石之力。
拳風所過，空氣被擠壓出肉眼可見的波紋。
擂台地面更是被踏出多個淺坑，碎石飛濺。
此刻，張開山雙拳連環轟擊，拳影如山巒疊嶂，層層推進，帶著一股碾壓一切的霸道意志。
而他對面的牧雲生，青衫飄拂，身形靈動如游龍。
他並未拔劍，僅以劍指牽引，指尖吞吐著凝練如實質的青色劍氣。
那劍氣時而如大江奔涌，浩浩蕩蕩，捲起驚濤駭浪，正面硬撼張開山的撼岳拳勁。
時而又如溪流百轉，曲折迂迴，以柔克剛，將剛猛無儔的拳力巧妙卸開、引導向空處。
劍意流轉間，竟隱隱與腳下大地、四周空間產生共鳴，帶著一種生生不息、綿延不絕的意境。
正是其成名之技……大河劍歌！
「轟！轟！轟！」
拳勁與劍氣碰撞，不斷爆發出巨響。
氣浪如實質衝擊波，一圈圈擴散開來，吹得靠近擂台的觀眾衣袂狂舞。
修為稍弱者，甚至感到呼吸陷入凝滯。
兩人身影在擂台上騰轉挪移，高速移動，留下一道道殘影。
張開山拳勢如怒濤，步步緊逼。
牧雲生則身法飄忽，劍指翻飛，從容應對。
青色劍氣縱橫捭闔，或點、或削、或纏、或引，將大河劍意的柔韌與磅礴展現得淋漓盡致。
短時間，雙方竟旗鼓相當，難分勝負！
看台之上，驚呼聲此起彼伏。
「好強！這二人……怕不是已有越階對弈五境修士的戰力？！」
「撼岳宗體魄無雙，張開山更是百年難遇的武學奇才！這牧雲生竟能正面硬撼而不落下風，斬龍山果然名不虛傳！」
「你這話說的當真是倒反天罡！大河劍歌玄妙非凡，剛柔並濟，生生不息。撼岳宗此人能與之對戰不落下風，才真是祖墳冒青煙！」
「……」
李通明凝神觀戰。
身為半個劍修，他自然能夠看得出，牧雲生此刻施展的，依舊是那套自大江奔涌中領悟的劍意，並未動用其他手段。
作為斬龍山不世出的劍道天才，其必然不可能只掌握一種劍意。
至於那張開山，撼山拳法雖然剛猛絕倫，可其同樣作為百年不出的武學天才，其壓箱底的手段也絕不止於此。
嗯，二人都有我五成功力……李通明忽然一本正經地點點頭，似對二人實力表示認可。
自娛過後，他隨即又收斂心神，專注拆解兩人招式、法門。
這兩人看似勢均力敵，實則也確實如此。
不過目前屬於試探階段，還無法真正看出差距。
很快，隨時間推移，兩人的出手強度皆開始穩步提升，逐漸逼近四境巔峰的極限。
想來，馬上便會拿出真功夫。
果不其然。
在激戰至百餘招後，張開山忽地眼中精光爆射，發出一聲低吼，如蠻荒凶獸甦醒。
只見他周身氣血轟然沸騰，古銅色的皮膚下彷佛有岩漿流淌，散發出灼熱氣息。
雙拳之上，凝聚的拳意也不再是簡單的山嶽虛影，而是隱隱透出一股破滅星辰、鎮壓萬古的蒼茫意境！
此為……碎星！
隨著新拳意轟出。
拳風所過，空間如被撕裂，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一道凝練到極致、帶著毀滅氣息的暗金色拳罡，如隕星天降，直轟牧雲生！
這一拳，已超越尋常四境範疇，距離摸到五境門檻，更是不遠。
乃四境中的極道！
看台瞬間死寂，所有人不約而同的屏住呼吸。
「牧雲生！」忽然，又不知誰高喊一聲。
眾人立時望去，只見牧雲生忽然身影一幻。
竟在間不容髮之際，腳尖在崩裂石塊上輕輕一點，如同驚鴻掠起！
其身形在半空中急速旋轉，右手劍指虛按眉心！
「鎮岳！」
他口中輕吐二字，聲音不大，卻如磬鐘清鳴，引動天地回應。
那壓力來源並非山嶽實體，而是一種鎮壓萬物的睥睨之意。
擂台之上，空氣開始停止流動，空間彷佛變得粘稠凝固。
張開山前沖身形一頓，體內奔涌的磅礴氣血，瞬間陷入遲滯。
他那巍峨如山的身體表面，血管賁張如龍，肌肉爆發出恐怖悶響。
他在以拳意硬抗！
以武夫的不屈意志，對抗這鎮壓神魂與肉身的劍意。
其雙足生生踏碎腳下石台，留下兩個深坑。
脊背不斷彎下寸許，卻又緩緩拔起。
牧雲生眼中閃過一絲鄭重！
身影下落之際，其腰間古劍終於離鞘。
「嘩……！」
一道比先前所有劍光都要璀璨和凝練的湛藍長河，憑空而生！
不再是氣勢磅礴的浪濤奔涌，而是將所有浩瀚威能凝於一線。
劍氣所過之處，空間被斬出細微褶皺，發出刺耳的裂帛聲。
張開山面對這避無可避的一劍，眼中戰意反而燃燒至最巔峰。
「給我破！！！」
他狂吼如雷，強行掙脫束縛。
身體所有力量，筋骨之力、如龍氣血、甚至那撼動山嶽的不屈意志，盡數匯聚於雙拳！
分山破岳，孤注一擲！
其雙拳如咆哮怒龍，悍然轟向那道湛藍劍光！
拳鋒所向，空氣被壓縮到極致，呈現慘白色。
「轟隆隆……！」
彷佛九天雷落凡塵！
刺目光芒瞬間吞沒整個擂台。
衝擊波呈圓環狀猛烈擴散，狠狠撞在四周的防護法陣上。
光芒與轟鳴足足持續十息，才緩緩散去。
煙塵瀰漫之中，兩道身影漸漸顯現。
牧雲生持劍立於原地，氣息微喘，胸前勁裝撕裂開一道口子，邊緣焦黑，隱有血跡滲出。
手中那古樸長劍，微不可察地輕顫著。
他對面，張開山單膝跪地，雙拳依舊保持著轟出的姿態。
拳頭之上，布滿細微血痕，古銅色的皮膚下血管似在跳動。
他劇烈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動胸膛劇烈起伏。
良久，他猛地噴出一口淤血，緩緩抬頭，望著牧雲生，眼中除去戰敗的遺憾，更多的是棋逢對手的酣暢。
「技不如人！」張開山咧嘴一笑，齒間帶著血絲，艱難地站起身，對著牧雲生重重一抱拳，「牧兄劍法，通神！張某……敗得不冤！」
牧雲生亦收劍回禮，神色鄭重：「張兄武體，撼天動地！雲生勝出，也不過僥倖。」
下一刻，看台之人，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喝彩。
這一戰，已超越尋常四境的範疇！
那最後對轟的景象，更是深深烙入眾人心底。
李通明看著擂台上青衫磊落的牧雲生，面色愈發凝重。
這一場，牧雲生依舊未盡全力！
那張開山所展現的戰力，絕對在石金剛、秦破軍之上，甚至可隱隱壓過趙焱與江浸月一頭。
可即便如此，依舊未能逼出牧雲生的全部底牌。
這斬龍山大師兄，當真深不可測。
如此，我也沒有十足把握勝他……李通明心中不由生出些許危機意識。
若不能奪得仙劍，之前所有準備便都會白費。
……
伴隨大戰落幕，最後的抽籤儀式也跟著開始。
當墨門長老將簽筒捧出時，全場目光聚焦。
李通明、李扶鸞、牧雲生三人依次上前。
最終結果揭曉。
牧雲生，輪空！
李扶鸞，對趙連雲！
看到這一結果，李通明心一沉。
牧雲生抽到輪空簽，意味著他只需靜待明日最終一戰，養精蓄銳。
而自己和小妹，無論明日誰勝出，都需經歷一場惡戰，消耗巨大，狀態難以保證巔峰。
更何況，小妹李扶鸞，身負玉霄宮真傳，劍道與術法皆已大成，天賦卓絕。
若非年紀尚小，修為積累稍遜，其鋒芒未必弱於牧雲生！
這簽抽得……當真是雪上加霜。
李通明下意識地看向牧雲生。
卻見對方也正巧望向他，溫潤如玉的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深邃，彷佛洞悉一切。
李兄……你該不會是在想如何埋在下？
李通明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一下，心中那點要不要故技重施的念頭，瞬間煙消雲散。
身份早已暴露，牧雲生又非易於之輩，埋人之計，恐絕無可能成功。
……
過後，李通明拖著略顯沉重的心情，隨人流離開鏡湖縣。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路上，他腦海中飛速盤算著破局之法。
目前優勢在於知己知彼。
不論是小妹的劍法路數，還是牧雲生的大河劍歌乃至那驚鴻一瞥的鎮岳之意，也皆被他看在眼裡，記在心中。
針對性的應對之策，已於腦海中推演數遍。
尤其是一直未曾在人前顯露的百翎扇，更是一手殺手鐧！
對於小妹還有牧雲生這般較為依賴本命劍的劍修而言，極其克制。
至於弊端，同樣明顯。
明日兩場連戰，皆是苦戰。
消耗極大。
身份暴露更是已成定局。
埋人的事，小妹和牧雲生心知肚明，已猜測個八九不離十，所以此招再難奏效。
說到底，時也命也！
若非這幾日的對手裡有江浸月，說不定他還不會暴露，局面便也不至於如此被動。
只可惜，木已成舟。
如今只能背水一戰。
他反覆推演著明日的戰鬥細節，比較著雙方手段的優劣。
小妹精通的劍陣皆迅疾凌厲，可用轟天犼硬抗，再尋隙以烏蛇鏈限制其行動。
牧雲生的大河劍意綿長，可用玄鐵重炮的火力覆蓋，打斷其節奏。
其鎮岳劍意犀利無匹，則需以肉身硬抗，同時以百翎扇伺機落劍，削弱其威……
所有戰鬥在李通明腦海反覆推演。
直到月上中天。
長夜漫漫長。
……
時間流逝。
翌日，鎖龍井。
作為仙劍大比最終決戰之日，場面空前盛大。
天還未亮，環形看台便已人山人海，喧囂聲浪直衝雲霄。
各州郡趕來的修士、江湖豪客、世家子弟、甚至不少朝廷官員，皆匯聚於此。
空中流光不斷，是駕馭法器趕來的各方高人。
巨大擂台前，更是被圍得水泄不通。
霍臨鋒、晏寧等人，亦早早占據一處視野極佳的高台，默默替李通明捏了把汗。
風雲譜第一的牧雲生，以及第二的李扶鸞……如此對手，李通明竟要連戰兩場。
……
高空雲海深處，昭明帝的投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墨門巨俠身側。
兩位立於當世頂點的大能，皆未言語，目光平靜地投向下方即將開始的擂台。
……
下方看台，不少世家宿老低聲議論。
尤其是鐵骨門和兵家之人，目光在人群與高台間不斷掃過，帶著深切的疑惑與一絲不安。
「咦？今日周老怎的沒來？」
「是啊，前幾日周老皆在場，以神算之術安定人心，今日最終決戰，反倒不見蹤影？」
「許是……另有要事？」
「怪哉，此等決戰盛事，按說周老必會觀戰才對……」
「莫非……今日會有大變故？」
有人壓低聲音猜測。
鐵骨門主等人聞言，臉色變幻。
周老的仙風道骨之姿尚在眼前，如今決戰關頭竟不見其蹤影，無形中讓眾人的心又懸高几分。
而他們自然不知，確實稱得上神算的周老，已然早早推演到今日大比的部分天機。
此刻，這位「自詡」命苦的老人，正躲在某處，對著星盤長吁短嘆。
他盤算著，等李通明今日身份暴露後，該如何挽回自身的名聲。
先前為替李通明遮掩，他幾次拍著胸脯和鐵骨門主等人打包票，否認趙連雲與李通明有關係。
殊不知，這兩個根本就是同一人。
「唉，日後怕是無人再找老夫卜卦嘍……」周老收拾好行囊，離開天機樓，直奔城門方向。
思來想去，這個睿智的老人最終決定，還是先到外面躲上幾日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