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昭明帝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李通明身上,帶著絲不易察覺的興味:「李愛卿,你要彈劾誰?」
聲音不高,卻瞬間壓下所有細微騷動。
岳子澄喉結滾動,即使還想開口駁斥,可天子金口已開,他只能將涌到嘴邊的話咽下。
目光死死釘在李通明背上。
李通明脊背挺直,站立如松。
他緩緩轉身,目光掃過滿殿朱紫……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執掌一方權柄的袞袞諸公。
此刻,在他眼中,卻蒙上一層別樣色采。
而後,李通明猛地朝昭明帝一揖,聲音清朗,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吐出:「臣,李通明,彈劾御史大夫嚴柳青,御史中丞岳子澄……」
名字報出,殿中尚算平靜。
御史台嘛,和李通明有舊怨,彈劾他們不算意外。
然而,李通明並未停下。
「……王載道,禮部尚書韓伯昀,工部尚書孫元啟,兵部郎中周崇……」
一個個名字,如同冰雹般砸落。
被點到名字的官員,臉色瞬間變得精彩紛呈。
或驚愕,或茫然,或慍怒,或心虛。
王載道原本半闔的眼皮猛地抬起,古井無波的臉上掠過一絲錯愕。
他近日,可並未相幫過李通明或是防隅司!
我與此子明明素不相識……韓伯昀捻著鬍鬚的手指僵在半空。
孫元啟、周崇等人更是麵皮一緊,目露不解。
李通明還在繼續報著人名,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
「……」
名單越來越長,幾乎涵蓋滿殿勛貴清流。
當最後一個名字落下,整個大殿已陷入一片死寂。
空氣彷佛凝固成沉重的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小子瘋了?!
他竟要彈劾滿朝諸公?!
通明你是要作何……文官佇列後方,趙瑜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眼前陣陣發黑,身形微晃。
若非及時扶住身旁同僚,幾乎就要當場栽倒。
李通明卻恍若未覺。
他迎著眾多目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凜然正氣:「陛下!賦稅乃一國根本,維繫社稷運轉,供養軍需民生,其重如山嶽!」
「其中,商稅一項,更是重中之重!商賈流通,貨殖天下,所征之稅,乃國庫充盈之基石!」
「臣掌觀防隅司,整頓火政之際,遍查京城坊市。眼見那些酒樓、青樓、錦繡莊、味齋、糧行……座無虛席,賓客如雲,日進斗金,生意可謂火爆至極!」
「如此盛況,臣本欣慰,以為火捐徵收,不過錦上添花,於其不過九牛一毛。遂依律責令限期繳納,以充防隅司修繕器械、招募兵勇,保京城百姓平安之用。」
「然……」李通明話鋒陡然一轉,目光如電,精準地掃過岳子澄等人。
被掃到的官員心頭皆是一咯噔,一股不祥預感瞬間籠罩心頭。
李通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然臣卻發現,此等產業之主,面對區區火捐,竟百般推諉,甚至不惜動用關係,施壓防隅司!更有甚者,如岳大人之子,竟公然阻撓公務,當街叫囂!」
「此等反常之舉,豈能不令人生疑?!」
他聲音愈發沉凝,如同重錘敲擊在眾人心口:「臣便思忖,莫非這些產業,表面風光無限,實則內里早已虧空?又或者……其帳目之上,所呈報之盈利,遠非真實?」
「為解此惑,臣特尋訪京兆府戶曹司稅吏,查閱相關卷宗,並詢問歷年商稅徵收詳情!」
話到此處,李通明的意思已再明顯不過。
他不再迂迴,索性圖窮匕見,聲音鏗鏘有力:「臣彈劾!御史大夫嚴柳青……等諸位大人!」
「身為朝廷重臣,食君之祿,卻行此不忠不義之舉!利用職權之便,或隱瞞名下產業真實規模,或指使家人賄賂稅吏,低報營收,偷逃國稅,中飽私囊!」
「此乃蛀空國庫,動搖國本之重罪!」
「更令人髮指的是!」李通明目光陡然銳利如刀,直刺御史台方向,「御史台,掌風憲之權,監察百官,糾劾不法!更有巡查地方,體察民情之責!」
「然,臣月前領命外出誅邪,途經白虹州鑄劍郡青石縣竹溪村!該郡因地處偏遠,山多人稀,朝廷早已明令免除田稅,休養生息!」
「可臣親眼所見,青石縣衙,門可羅雀,院牆傾頹,雜草叢生,破敗不堪,幾如鬼域!縣衙之內,竟無一名官吏當值!如此衙門,朝廷俸祿卻照發不誤!」
「更可恨者!當地竟有稅吏,假借縣衙之名,強征本已免除之田稅!魚肉鄉里,民怨沸騰!」
「此等駭人聽聞之事,若非御史台監察不力,形同虛設!便是有人刻意包庇,上下其手,沆瀣一氣!」
李通明深吸一口氣:「此外,臣在竹溪村,還發現五仙教妖人活動的蹤跡!此等邪教,蠱惑人心,危害社稷,竟能在朝廷命官眼皮底下滋生蔓延!」
「御史台,難辭其咎!」
此言一出,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冷水。
御史台一眾官員,瞬間面無人色。
岳子澄更是渾身劇震,臉色慘白如紙。
額頭上豆大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偷稅漏稅,尚可辯解周旋。
可若與五仙教這等邪教扯上關係,那便是抄家滅族,萬劫不復的死罪。
李通明這一刀,可謂是直接捅在御史台的心窩子上。
望著御史台眾人如喪家之犬的模樣,他心中冷笑一聲……幾次三番彈劾我便也罷了,還沒什麼成效,真當我李某人是想活著不成?
隨即,李通明抬手在腰間乾坤尺中一抹。
一個半人高的竹筐憑空出現,重重落在大殿光潔的金磚之上。
他再度朝昭明帝深深一揖:「陛下!空口無憑,此乃防隅司兵士,日夜不歇,守候於京城各大坊市酒樓、商鋪之外,詳細記錄其每日客流、估算營收之冊!更有稅吏私下口供筆錄為證!」
「樁樁件件,皆指向諸位大人或族人名下的產業,營收與納稅數額嚴重不符!鐵證如山,請陛下明鑑!」
昭明帝目光掃過那沉甸甸的竹筐,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激賞,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道:「李愛卿,此等核查商稅之事,並非防隅司職責所在。」
又李愛卿了……李通明心領神會,臉上立刻露出憨厚笑容:「陛下聖明,防隅司本職在於防火安民,此等越俎代庖之舉,實乃無奈。皆因臣見麾下兵士,為徵收火捐,日夜奔波於街巷,櫛風沐雨,甚是辛勞。」
「尤其那些防隅軍老兵,年事已高,仍不辭勞苦,巡查火患,整頓通道,常常熬至深夜……臣看在眼裡,痛在心頭!」
「故,臣斗膽懇請陛下,念在防隅司上下恪盡職守,此番又於無意間為國庫揪出碩鼠蛀蟲,立下微功……可否略施恩賞,以慰其心?」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皆倒吸一口涼氣。
好傢夥,在朝堂之上,當著聖上和滿朝重臣的面,彈劾百官偷稅,揭露御史台失職,最後居然還順帶為手下討賞?!
這膽子……當真是包了天了!
這小子……昭明帝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似在強忍笑意,隨即大手一揮,聲音洪亮:「好!若李愛卿所奏屬實,防隅司上下忠於職守,又立此功,朕自當論功行賞,絕不吝嗇。」
他目光陡然轉厲,掃過下方群臣,聲音帶著威嚴:「李愛卿所呈證據,朕便不一一過目了。爾等被點名的官員,各自上前領回各自的小本子!」
「回去之後,仔細核對!三日內,給朕一個答覆!告訴朕,李愛卿……可有污衊爾等?!」
賦稅之事,其實朝堂百官,可謂是心照不宣。
官員勛貴倚仗權勢,名下產業或明或暗地偷逃稅款,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只是此事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且取證困難,歷來無人敢捅破這層窗戶紙。
如今李通明在朝堂之上,以如此雷霆手段,將證據直接擺在明面。
更借防隅司之手,以客流記錄這種看似簡單卻難以辯駁的方式坐實。
這等於將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
不查?昭明帝震怒在前,隨即九族消消樂在後。
查?便是一次大出血。
一時間,被點到名字的官員,都只能硬著頭皮上前,到竹筐翻找出對應的「催命符」。
其中不乏冤枉者。
能站在朝堂之中,便代表家中產業無需親力親為。
而又因身居高位,稅吏刻意避開其產業。
總之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正因如此,昭明帝才讓他們自查。
翻譯一下便是……誰查不出來,誰挨刀子。
……
「王相!何須親自動手,我來,我來……」李通明笑盈盈給面前的王載道送上一個冊子。
這老王,之前救他一命的事(影衛十七,李通明誤認是王載道派的),他可還記著呢。
所以必須狠狠敲打一番,讓其知曉「亂扶人」的後果。
此外,相較於裴讓、孟守拙這等大儒,王載道出身書香門第,家世顯赫。
也因此,家中關係錯綜複雜。
侄子就有十幾個。
漏稅這等事,也未必是其本意。
王載道從李通明手中接過摺子,眼皮微跳,隨即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有大佬帶頭,其餘百官不再端著,上前翻找。
而李通明也不是什麼人都主動送上小本本的。
「來,岳大人,你的。」李通明熱情招呼道,從竹簍里連著取出七八本摺子。
礙於人手問題,不可能百官所有的產業都派人盯著。
只能挑那些較大的產業。
可這也分人,御史台的官,必須拉滿。
岳子澄幾乎是從李通明手中搶過冊子,不過他看也不多看一眼,只是死死攥在手中。
見岳子澄冊子數量明顯不一般,群臣心中暗自慶幸。
他們只是稅務問題,最多罰銀,或許連降職都不會,一切尚有餘地。
可御史台……被彈劾的可是涉及五仙教,以及嚴重瀆職。
尤其是,青石縣衙門形同虛設,官俸照領,稅吏橫行之事,簡直駭人聽聞。
而此等問題,臨近的郡府卻不聞不問。
所以用腳想都知道,這根本不是失察的問題,而是赤裸裸的包庇。
偏偏這還是誅邪校尉外出誅邪發現,證人證據皆有。
……
待群臣取回「小本子」後,昭明帝的目光,便瞬間釘在御史大夫嚴柳青的身上。
「嚴卿。」昭明帝的聲音雖然聽不出喜怒,可卻有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李愛卿所奏青石縣之事,以及五仙教蹤跡……你,有何話說?」
嚴柳青,這位執掌御史台多年,老謀深算、城府深沉的老臣,此刻終於緩緩出列。
他步伐沉穩,臉上不見絲毫慌亂,卻帶著絲恰到好處的沉痛。
嚴柳青對著昭明帝深深一揖,聲音蒼老而平穩:「陛下明鑑。老臣……確有失察之過。」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御史台監察百官,巡查地方,乃職責所在。青石縣衙荒廢至此,稅吏橫行鄉里,五仙教妖孽潛藏……此等惡行竟未及時察覺上報,致使朝廷法度蒙塵,百姓受苦。」
「此皆因老臣御下不嚴,督察不力所致。老臣……難辭其咎,懇請陛下責罰!」
一番話,看似認錯,實則避重就輕。
「御下不嚴」「督察不力」,這輕飄飄的幾句話,便將所有責任,推給了下面的人。
幾乎是所有朝臣心中都閃過三字……老狐狸。
昭明帝聞言,嘴角亦是緩緩勾起,似笑非笑。
李通明見狀,再次踏前一步,朗聲道:「陛下!嚴大人此言,拳拳之心,天地可鑑,想來是真的有所冤屈……巧的是,臣最不願見忠臣蒙冤,清名受損!」
他側過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嚴柳青,語氣誠摯:「為還御史台一個清白,也為嚴證臣所奏非虛,臣願請纓,親自督辦此案?定將青石縣乃至鑄劍郡上下,查個水落石出,揪出所有蠹蟲,還御史台一個朗朗干坤。」
嚴柳青瞳孔驟然收縮,古井無波的面容上,終於出現些許變化。
群臣亦是面露怪異,隱有憋笑。
親自督辦?!
讓你李通明這個恨不得把天捅個窟窿的傢伙,去查人家御史台?!
這跟把黃鼠狼放進雞窩有什麼區別!
「不可,萬萬不可!」岳子澄再也按捺不住,失聲開口,「陛下!李通明與御史台素有舊怨……由其查案,焉能公正?此乃藉機報復,公報私仇。請陛下明察!」
他急得滿頭大汗,甚至語無倫次,說出「素有舊怨」這種話。
不打自招……李通明眸子一冷。
這是已然承認,裴讓被調離京中之事,與御史台有關。
不然何來舊怨?
昭明帝指節在御案上叩擊,發出輕響。
聲音不大,卻如同敲在百官心弦。
聖心難測。
滿殿文武,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
空氣彷佛凝固。
良久。
昭明帝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帶著決斷:「李愛卿整頓京城火政,職責重大。青石縣一案,錯綜複雜,非防隅司之責,亦非李愛卿所長。」
他目光掃過李通明那張明顯寫滿失望的臉,話音微頓:「……此事,朕自有安排。」
可惜……李通明面露遺憾。
而另一邊的御史台眾人,卻如同聽到天籟之音。
岳子澄更是無聲地長吐一口濁氣,後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他悄悄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珠。
還好……還好陛下聖明,沒讓李通明這煞星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