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假公孫眼中爆發出驚恐,其眉間開始如同吹脹的氣球,劇烈膨脹。
緊接著,一股充滿詛咒的氣息驟然爆發。
「哼,又是這『鎖魂咒』,近萬載了,還是這等把戲!」燼骨見狀冷哼一聲,帶著濃濃的不屑。
他赤紅袖袍再次一揮。
剎那間,四下熔漿停止流動。
時間先是靜止,而後逆轉,景象倒退。
假公孫額頭上的鼓脹,如被一隻無形巨手,硬生生按了回去。
皮膚下蠕動的蚯蚓也隨之消失。
暴突雙眼恢復,喉嚨怪響戛然而止。
假公孫跪坐在地,伸開雙手,一臉茫然地打量自身。
彷佛方才只是場夢。
可當他意識到自己還活著,並且清晰記得剛才魂飛魄散的痛苦時,無邊絕望將之淹沒。
「此咒是天仙一脈秘傳,以一絲天機為引,種於神魂核心。一旦觸及核心機密,咒力便會瞬間爆發,湮滅神魂,抹除一切痕跡。可惜……」燼骨語氣平淡,指尖卻繚繞著一縷被強行剝離而出,細若遊絲、不斷扭曲掙扎的灰線:「於此界中,天機亦可是掌中玩物。此咒,彈指破矣。」
伴隨著燼骨話音落下,那縷灰線發出一聲無聲尖嘯,被鎮壓於無盡熔漿底部。
不直接將之湮滅,原因在於,會驚擾幕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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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插曲過後,李通明和燼骨的視線,重新落回假公孫身上。
假公孫,此刻已是徹底崩潰,連最後一點僥倖都被碾碎。
他雙目麻木,斷斷續續交待:「教中等級森嚴,五仙乃是至高,神龍見首不見尾。虛無縹緲,近乎神明。」
「八境為『上尊』,乃一方主宰,定大略,掌生殺。其下七境為『仙使』,屬核心骨幹,負責執行要務,統領一方」
「五境六境對應『行走』,按潛力劃分天、地、玄、黃四等,如我這般,便是黃階行走。」
「至於五境之下,皆信徒,多為被蠱惑的炮灰,提供信仰、勞力,乃至性命,是教中耗材。」
李通明立於平台之上,聽罷假公孫易供述的五仙教內情,眉間不由微微皺起。
此教,層級森嚴,結構宛若金字塔,走的顯然是一條精英養蠱之路。
五境之下,皆為可棄的耗材,五境之上則按潛力劃分四階,層層篩選。
即使僥倖從塔基,爬至塔身,也還是會被種下「鎖魂咒」這等狠絕禁制。
唯有攀至七境「仙使」和八境「上尊」,方算真正躋身核心。
如此架構,層層隔絕,縱使暴露一環,亦難撼動根基,端的是一套嚴絲合縫的「斷尾求生」之法,最大程度規避了被連根拔起的風險。
倒是符合邪教風格。
此外,更令李通明疑雲密布的,是那所謂的「五仙」。
大晏史書明確記載,一百多年前,聖人、兵祖、星君、法尊等當世頂尖強者聯手,已將連同五仙在內的邪教徹底剿滅。
若五仙尚在,以其昔日攪動天下的威能,何須如此鬼祟行事?
若五仙已滅,僅憑其下那些所謂的上尊,能在諸多大能圍剿下苟延殘喘已是萬幸。
又怎敢,在京城天子腳下,再度顯露蹤跡,甚至布下如此規模的暗網?
這背後,定有更深層的隱秘,或是有遠超預想的變數蟄伏。
李通明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又接連追問假公孫易關於五仙教的聯絡方式、近期指令等細節。
得知儺仙這一脈內部,聯絡主要依靠儺面傳訊,平日裡的任務,皆由直屬的仙使,單線下達。層層傳遞。
而李通明也從假公孫的供述中,拼湊出一條關鍵資訊。
此人,頂替公孫易後,最大功績是搭上了九皇子趙焱這條線。
初期輸送利益,漸漸試探著將之引入五仙教。
只不過趙焱此人極為謹慎,始終若即若離,未曾真正踏足泥潭。
即便如此,假公孫易也因這條「大魚」,得了仙使幾分青眼。
奈何自身天賦平庸,始終卡在黃階行走,未能晉升到更核心的玄階。
趙焱啊趙焱……李通明眼中眸光一閃。
這廝,果然與五仙教有染。
儘管沒有正式入教,可這份若即若離的勾結,已是大罪。
希望對方之後別再招惹他,如此在他的謀劃達成之前,還能有幾天好日子。
至此,李通明心中已有定計。
這假公孫所知有限,不過是個執行命令的卒子,對於五仙教的核心謀劃,一概不知。
不過,這反而降低了他偽裝暴露的風險。
眼下關鍵在於,如何利用好「公孫易」這個身份,順藤摸瓜,打入五仙教內部,窺探更多隱秘,接觸到更高層級的資訊。
念頭至此,李通明忽地目光一凝,問出最後一個問題:「大觀四十三年,京中那場瘟疫,你知曉多少內情?」
大觀乃先帝年號,那年他六歲。
「瘟疫?」假公孫茫然抬頭,臉上皮肉抽動了一下,眼神空洞地回憶片刻,才緩緩搖頭,「那年……我還只是最底層的信眾,連儺面都未得賜,根本不在京城……這等大事,我如何能知……」
李通明聞言,面上不動聲色,心中亦無太多波瀾。
當年之事若真與五仙教有關,也絕非此等小卒能觸及。
他不再多言,神魂小人朝燼骨鄭重一禮:「有勞前輩看管此人,晚輩暫且告退。」
燼骨微微頷首,赤袖輕拂,假公孫的身影便消失在翻滾的熔岩之中。
隨即,李通明神魂離開爐中世界,回歸識海。
本體睜開雙目。
庭院內,月華如水。
先前激戰所留狼藉,已被公孫瑩清理得七七八八,基本恢復原貌。
此刻,她正站在一株被戰鬥餘波牽連的矮松旁,指尖靈光閃爍,將其扶正培土。
李通明睜開眼後,目光落在對方略顯單薄的背影上,開口道:「公孫姑娘,府上可有對你阿父極為熟悉之人,比如貼身老僕、心腹管事之類,亦或者有無親近同族!」
此問是為查漏補缺,以防萬一。
公孫瑩聞言,手上動作一頓,轉過身來。
月光下,她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不似先前那般死寂,帶著絲思索。
片刻後,她輕輕搖頭:「家父……性情孤僻,不喜旁人近身伺候。府中僕役皆是做些灑掃粗活。若說熟悉……除去我,便只有二叔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二叔與家父一母同胞,原本也住在府上。可……幾年前,二叔照常與阿父進行辯論,阿父卻一反常態,沉默以對,甚至乾脆避而不見。二叔氣急之下,便離家出走,至今……杳無音信。」
說到此處,公孫瑩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如今想來……二叔離家之時,正是家父被妖人頂替之際!許是這妖人怕被二叔看出破綻,才故意冷落,逼走二叔!」
她看向李通明那張,此刻與父親一般無二的面龐,心中悲憤交加,眼圈微微泛紅。
李通明聞言瞭然。
時間上確實吻合。
只不過,這二叔的憤然離家,似乎另有隱秘。
除去假公孫逼走對方這一可能外。
再就是對方有所察覺,比如「兄長」身上突然出現的某種異樣,令他驚懼不安,才以辯論為藉口憤然離去,以求自保。
見公孫瑩眼中情緒翻湧,李通明沉聲道:「五仙教妖人,行事歹毒,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著實該殺。令叔吉人天相,或有一日能平安歸來。」
公孫瑩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心緒,默默點了點頭。
李通明也不再多言,起身走到庭院中央的石桌旁坐下。
他取出筆墨紙硯,鋪開紙張,提筆欲寫。
本想將今夜所得,尤其是之後謀劃,呈報給在誅邪台的頂頭上司,孟守拙。
然而筆尖懸於紙上,李通明卻又頓住了。
此事牽連甚廣,涉及皇子、邪教、京中權貴……絕非一封書信能說得清楚。
且一旦信箋中途有失,後果不堪設想。
還是當面稟報,更為穩妥。
念頭一轉,李通明落筆疾書,只不過寫的卻非密信。
而是《大衍奇門遁》中記載的「易氣塑形」之法。
此法之前曾助他改頭換面、潛入仙劍大比,玄妙非常。
他將功法要訣、行氣法門、神魂配合之關鍵,以及自己修煉時的一些心得體悟,都詳細錄於紙上。
筆走龍蛇,下筆飛快。
片刻之後,寫罷。
他吹乾墨跡,將紙張捲起,起身遞給站在一旁的公孫瑩。
「公孫姑娘。」李通明看著對方,語氣鄭重:「我有要事需外出。此乃改換形貌、模擬氣息的法門,名喚『易氣塑形』。你需仔細鑽研,最好能在三日內初窺門徑,掌握基礎變化之術。」
他略作停頓,補充道:「若我分身乏術,或遇突發情狀,你便可以此法,暫代『公孫易』之身份,以作應急。」
之所以限定三日,是因為李通明心中已有計較。
若這三日內,五仙教那邊毫無動靜,沒有透過儺面聯絡他這個「公孫易」,他便要主動出擊,製造些意外,引蛇出洞了。
屆時,公孫瑩掌握此法,便是一招暗棋。
公孫瑩接過那捲還帶著墨香的紙張,心中微動。
她下意識地展開一角,目光掃過開篇。
【……氣者,天地之息,形之根本。易氣之道,在於以神御氣,摹天地萬靈之息,塑千變萬化之形。神魂為引,氣息為墨,勾勒皮相,模擬神髓,乃至筋骨律動、氣血流轉,皆可隨心而變,幾近本真……】
字字珠璣,玄奧莫測!僅開篇數語,便讓她心神劇震。
這絕非尋常的障眼法或幻術,而是觸及了形神本源變化的無上法門。
念及此處,公孫瑩猛地抬頭看向李通明,眼中閃過震驚與不可思議。
如此珍貴的秘法,這可惡之人,便這樣輕易給了她?
最關鍵的是……三日!
三日怎麼可能習得!
李通明卻無暇解釋,見公孫瑩已被功法吸引,便不再多言。
他心念微動,周身骨骼發出細微輕響,面容身形如同水波蕩漾,瞬間恢復本來的英氣模樣。
「此地便交予你了,我辦完事,會儘快趕回。」李通明朝公孫瑩點點頭。
隨即又以神魂傳音朱禍:「朱禍前輩,煩請暗中看顧公孫瑩,若有異動,即刻告知於晚輩。」
雖說公孫瑩目前表現,並無不妥,可防人之心不可無。
「末將,領命。」朱禍回應。
安排好一切,李通明不再停留。
飲淵出鞘,化作一道青碧流光。
他一步踏上,劍訣引動,身形如離弦之箭,破開夜幕,直指誅邪台。
……
劍光劃破夜空,不多時便落在誅邪台的殿宇群落之外。
李通明收起飲淵,快步穿過熟悉的迴廊。
徑直來到孟守拙居住的小院前。
院門緊閉,內里一片漆黑,顯然主人早已安歇。
孟老年紀大,覺少,肯定沒睡……李通明略一猶豫,還是抬手,屈指在門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等了片刻,院內毫無反應。
孟老定是在處理公務,所以才沒有聽見……李通明正欲再叩。
突然!
院門吱呀一聲,憑空洞開,一股柔和的無形之力,瞬間包裹住李通明。
他只覺眼前一花,整個人便被攝了進去。
眼前景物從清晰轉向模糊,又從模糊轉向清晰。
當李通明回過神時,發現自身已置身於一處陳設雅致的書房。
燭火不知何時已被點燃,光線昏黃。
書案後,孟守拙身著細麻寢衣,外罩一件寬大氅衣,花白頭髮未束,隨意披散肩頭。
他半眯著眼,緩緩坐下,臉上沒什麼表情,從案上隨手捧起一卷泛黃古籍,眼皮都未抬,淡淡道:「通明啊,深夜來擾老夫,所為何事?」
李通明堆起訕訕笑容,躬身行禮道:「孟老,這麼晚了,您還沒歇下啊……」
此話方一出口,他便覺氣氛不對。
只見,孟守拙沒有第一時間說話,而是緩緩將目光從古籍上移開,落到李通明身上。
半晌,老人方才似笑非笑地開口,聲音平穩:「通明啊,深更半夜,來找老夫,定是有要緊事吧……啊?!」
那「要緊事」三個字,被咬得格外重,話里話外,皆意味深長。
李通明哪裡還能聽不出老孟的潛台詞。
翻譯一下就是:你最好有要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