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內，茶香裊裊。
李通明一手端著茶杯，一手捻著八字鬍，姿態從容。
然而這只是表象，實則他心頭早已萬馬奔騰。
殺誰？
小小的防隅司都巡？
那不就是我？！
李通明捻須的動作微微一滯，面上高深莫測的表情差點沒能繃住。
他強行壓下心間湧起的怪異感，只是藉著低頭飲茶的動作，掩去眼底一閃而逝的寒芒。
好好好！
不愧是你，九皇子趙焱，真有家底！
出手便是一萬靈珠！
靈珠，乃天地菁華高度凝練而成，其內蘊藏精純的靈氣，是修行界的硬通貨。
兵家修士可汲取其中精元淬鍊真氣，武夫用以打熬筋骨。
苦行僧、遊俠煉化其中靈氣滋養體魄、劍氣。
道門修士可引氣入體，增益修為。
醫家滋養陰陽、農家催生靈植、法家凝練法印、儒家蘊養文膽。
總之，各有妙用。
尤其是東境佛道昌盛之地，修士雲集，靈珠流通更是頻繁。
一萬靈珠，著實是一筆巨款！
須知，墨守突破八境之後，李通明作為其關門弟子，跟著沾光，被昭明帝獎賞，擢升為四品誅邪校尉後，年俸也不過才兩千靈珠！
雖說俸祿不止靈珠，還有機關材料配額，以及一些珍稀資源折算，可也足見這一萬靈珠的分量。
趙焱為殺他，竟肯下如此血本！
看來，是真的恨他入骨了。
李通明不動聲色，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壓下翻湧思緒，緩緩開口，帶著些許疏離：「殿下應當清楚，我教與那些凡俗中的江湖門派不同，所求也並非此等，凡俗之物。」
他刻意在「凡俗之物」四字上加重語氣。
言下之意……仙教冒此風險，與你一個皇子接觸，豈是為區區靈珠？
趙焱又何嘗聽不出這等弦外之音。
他眉頭微蹙，聲音低沉了幾分：「公孫先生，有話不妨直說。本皇子身份特殊，想與本皇子合作的人太多，總要看看……誰能先拿出點誠意。」
語氣平淡，言語間帶著上位者的矜持與試探。
既不明確拒絕，也不輕易許諾，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
李通明身子微微前傾，與趙焱對視，一言不發。
這趙焱，倒也不算蠢材，接觸五仙教，多半也是抱著利用之心，想借邪教之力剷除異己。
只是如此行事，無異於與虎謀皮，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燒身，極易自取滅亡。
見李通明沉默不語，趙焱眼中閃過一絲不耐，隨即又強壓下去，沉聲道：「再加一萬靈珠！公孫先生，這已是本皇子最大的誠意！」
兩萬靈珠……送上門的，不要白不要！
只是不能表現的太過明顯。
李通明心中微動，面上卻適時露出糾結之色。
眉頭緊鎖，彷佛內心在進行著天人交戰。
最終，他長嘆一聲，像是做出某種艱難的決定，故作讓步：「罷了！老夫其實不圖這兩萬靈珠，權當是……承殿下一個人情。」
他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趙焱：「只望殿下日後，認真思索那事。」
他口中的「那事」，語焉不詳，卻篤定趙焱必然心知肚明。
果然，趙焱聞言，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勾起一絲弧度：「公孫先生放心，與貴教合作之事，本皇子會認真考慮！」
今日目的達成。
趙焱便也不再多言，客套幾句後，徑直起身。
隨即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巴掌大小，色澤暗黃，表面布滿細密鱗紋和褶皺的皮囊，隨手丟在桌上。
「吞山袋？」李通明一眼便認出此物。
吞山妖，亦稱「腹里乾坤妖」，形似蛤蟆而生雙翼，其胃囊天生可吞納萬物，故常被人族取來當做儲物之寶，價值不菲。
之前，林曉曾贈他一個更大的吞山袋，用以盛放北境妖獸材料。
眼前這個雖小，卻也非尋常之物。
李通明探手取過吞山袋，神魂之力悄然一掃，確認無誤後，心念微動。
只見袋口光芒一閃，兩萬枚拇指大小，通體熒綠、晶瑩剔透，散發著淡淡涼意的靈珠，便如長鯨吸水般，沒入他腰間乾坤尺所化的腰帶之中。
靈珠入手冰涼，靈氣氤氳，品質上乘。
一粒，便值十兩黃金！
我還真是個貴人吶！
價值兩萬靈珠的貴人……李通明心中自嘲一句，面上卻不動聲色，將吞山袋遞還給趙焱，笑吟吟道：「殿下慢走，請。」
花了兩萬靈珠的趙焱，顯然心情不佳，冷著臉一言不發，接過袋子，拂袖而去。
李通明亦步亦趨，一路恭敬相送，直至將其送出千金坊大門。
待趙焱身影消失在視線，他才轉身回到雅間。
而後伸手朝角落虛空一抓，一枚不起眼的灰白石子落入掌心，正是之前布下的留影石。
注入一絲神魂之力，確認方才趙焱委託刺殺的畫面清晰無誤後，李通明滿意地將之收回乾坤尺。
隨後，他一拂腰間，指尖憑空捻起一粒剛入手的靈珠，感受著其中精純的靈氣與涼意。
這麼一粒，放外面要十兩金。
兩萬粒……堆起來怕是一座小山。
有了這筆橫財，煉製芥子飛劍便可提上日程。
甚至無需再費心去天工府「薅羊毛」。
芥子飛劍！
李通明眼中閃過一絲熱切。
或許在這方世界，這是一條還不曾有人嘗試過的路線。
核心在於「芥子納須彌」之玄妙。
在李通明的構想之中，只需輔以天材地寶，將飛劍煉化至肉眼難辨、神魂難察的「芥子」之境。
此等飛劍，小如塵埃，微若介子，卻能於須臾之間，洞穿金石。
尋常修士，縱有靈覺預警，亦難捕捉其軌跡。
因其太過微小，氣息幾近於無，除非神魂境界遠超施術者，或身懷特殊感知神通，否則極難防備。
李通明如今神魂已達五境千機境，精微操控之力遠勝往昔。
若能煉成此劍，配合一些斂息匿形法門，其威能……難以估量！
而正好的是，天理書院的大儒，謝觀瀾曾贈予過他一瓣五色金蓮蓮瓣。
作為稀世之材，其堅硬之度等各方面屬性皆是無需多說。
最為關鍵的是，其一旦受損，便可透過吸收靈珠自主修復，正是煉製芥子飛劍的絕佳主材！
只因芥子飛劍，優點缺點並存，雖不易被敵人感知，可同時由於其太過微小，威力必會驟減。
想要補全此等缺點，一是劍陣，二是儘可能承載多的劍氣，進入對手身體自爆。
如此，飛劍若承載的壓力倍增，再怎麼堅固，也必會產生損耗。
而五色金蓮的自主修復特性，剛好可以彌補這一缺陷。
暫時不急，輔助材料還得收集一陣……李通明壓下心頭激盪。
隨後半日，他頂著公孫易的皮囊，又在千金坊及其他幾處產業巡視一番，處理了些俗務。
直至夜幕低垂，方才返回公孫府。
府內燈火稀疏，一片靜謐。
李通明徑直回到公孫易的房間。
也幸好這假公孫沒有娶幾房小妾，基本都是獨居，不然他為防止暴露，恐怕還得犧牲一番。
關好房門，布下隔音禁制後，他盤膝坐於蒲團之上，心神沉凝。
識海之中，那尊暗紅熔爐靜靜懸浮。
李通明分出一縷神魂之力，化作一道流光，投入爐口旋轉的光膜。
下一瞬，眼前景象驟然變幻。
熾熱熔岩翻滾流淌。
暗紅平台懸浮。
燼骨化身的赤發老者，更是早已等候在此。
「小主。」見到李通明的神魂小人，燼骨朝其微微頷首。
李通明趕忙鄭重行禮：「燼骨前輩風姿依舊……今日又要勞煩前輩，晚輩慚愧！」
燼骨聞言，只是搖頭直笑，也不多言，寬大赤袖徑直一拂。
前方熔岩瞬息分開，那非金非木、紋路詭異的儺面，以及被鎮壓此地，氣息萎靡的假公孫，同時出現在平台上。
看到儺面，假公孫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渴望，嘶聲喊道：「快給本座！快把它還給本座！」
他已是痛苦萬分，只求一死。
對於五仙教之人的訴求，燼骨不予理會。
只是眼神淡漠地屈指一彈。
一道赤金光絲射出，精準地刺入儺面眉心。
「嗡……！」
儺面劇烈震顫，表面驟然亮起一抹刺目血光。
緊跟著，一股充滿怨毒與不甘的意念爆發開來，化作一張模糊扭曲的鬼臉虛影，發出尖嘯，試圖抵抗光絲的侵入。
這鬼臉虛影，乃是儺面內的儺靈！
相當於器靈。
然而，其只是尋常儺靈，莫說此處是在爐中世界，燼骨便是期間主宰。
即使在外面，雙方之間仍舊不知相差多少位階，又談何抵抗。
只見仙風道骨，一副和藹老人模樣的燼骨，忽地冷哼一聲。
整個熔岩世界的溫度驟然飆升，數不清的赤金絲線憑空浮現，化作一道道鎖鏈，纏繞上那鬼臉虛影。
「嗤嗤嗤！」
如冰雪投入滾油，鬼面頓時發出悽厲哀嚎，並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消融、黯淡。
其傾盡所有的反抗，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顯得是那般微不足道。
不過片刻，鬼臉虛影便徹底消散，儺面血光斂去，變得黯淡無光。
假公孫感受著與儺面斷開連線，眼中最後一絲神采也徹底熄滅，癱軟在地，如同死狗。
燼骨重新露出溫和笑容，看向李通明：「小主，儺靈烙印已除，舊痕盡抹。此刻正是烙印新主的最佳時機。」
李通明點頭，指尖逼出一滴殷紅精血，屈指一彈。
精血化作一道血線，精準地落在儺面眉心。
同時，他磅礴的神魂之力洶湧而出，如同烙印，刻向儺面核心。
然而，就在神魂之力即將觸及儺面的剎那……
異變陡生！
儺面深處，一道極其隱晦、帶著莫名氣息的烙印驟然浮現，試圖侵蝕李通明的神魂烙印！
這顯然是更深層的禁制。
或是來自假公孫那直屬仙使的烙印。
李通明心下一凜。
然而，不等他反應，燼骨眼中厲芒一閃，赤袖猛地一揮。
「鎮！」
一聲低喝，如同天憲。
爐中世界的法則之力轟然壓下，那道暗紅烙印如同被無形巨手捏住，連掙扎都來不及，便「噗」的一聲，被鎮入熔岩底部。
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未能盪起。
整個過程，快得電光火石。
之所以不直接將其湮滅，並非做不到，而是擔心抹除此烙印，會被其幕後的儺修感應。
與此同時，在燼骨前輩的幫助下，李通明甚至沒感覺到任何衝擊，神魂烙印便已勢如破竹，徹底融入儺面核心。
「嗡！」
儺面輕輕一震，表面黯淡的紋路重新亮起。
卻不再是之前的血光，而是流轉著一層溫潤內斂的暗金光澤。
一股血脈相連、如臂使指的感覺，自李通明心底升起。
認主，成！
就在這時，那原本被鎮壓得奄奄一息的儺靈，竟主動從儺面深處浮現出來。
此刻的儺靈，已非之前的鬼臉模樣，而是一團模糊不清，有些瑟瑟發抖的紅色光團。
它似乎被燼骨方才的手段徹底嚇破了膽，傳遞出一股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臣服與討好意念。
同時，一段資訊流主動湧入李通明腦海。
是關於儺面的一些運用法門，以及……如何更完美地偽裝他人氣息。
甚至包括一些前主人假公孫，與直屬仙使聯絡時的細微習慣和暗語！
這儺靈，竟是在主動投誠，獻上投名狀！
李通明心中啞然。
合著這儺面純純是欺軟怕硬！
燼骨前輩這一手，是徹底把它給收拾服帖了。
李通明哭笑不得，而後心念一動，儺面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他眉心識海，靜靜懸浮。
想來平日裡有燼骨前輩照看，其不敢造次。
至此，公孫易這個身份的最後一塊拼圖，徹底補齊。
相關計劃總算可以開始布局。
李通明對燼骨鄭重一禮：「多謝前輩相助！」
燼骨撫須微笑：「分內之事。小主日後若有驅使，隨時喚吾。」
李通明神魂退出爐中世界。
房間內，他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精光內蘊。
他攤開手掌，只是心念微動。
那張儺面便無聲無息地浮現在其掌心，溫順無比。
有了它，再加上儺靈提供的「說明書」，扮演公孫易，應當將再無破綻。
李通明收起儺面，正欲起身，門外卻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緊接著，房門被輕輕敲響，繼而推開一條縫。
公孫瑩探進半個腦袋，清冷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和……心虛？
當她看到李通明掌心儺面消失的最後一幕，以及書桌上隨意堆放的，散發著濃郁靈氣的一堆靈珠時，整個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