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天工府。
乘風台。
這座建於斷崖上的巨大平台，本是用於起降巨型飛舟的造物之所。
崖下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峽谷，谷中常年霧氣繚繞，傳聞連通地脈，因此才會不斷有風吹起，輔助飛舟騰空。
而此地，乃天工府當代府主墨守，以大神通之力開闢而成。
在此峽谷深處，還有一方大湖，平日用於洗滌飛舟。
此刻乘風台上並無新舟落下，大湖之上卻有漣漪泛起。
起初還只是極輕微的波動，如春風吹過。
可轉瞬之間，那漣漪便化作滔天巨浪！
「轟隆隆！」
湖水似被巨手從中劈開，向兩側翻湧倒卷。
一點暗金光芒，正緩緩上升。
那光芒初時極淡，如螢火，如晨星。
可不過三息，便已亮若驕陽！
湖水蒸騰成漫天白霧，霧氣又被那光芒灼得嗤嗤消散。
峽谷兩岸的山岩，開始震顫。
碎石簌簌滾落。
守值的數名天工府弟子，此刻已顧不上儀態，踉蹡後退，目眩神搖。
「那……那是什麼？！」
有弟子失聲驚呼。
無人能答。
因為那從湖中升起的，是一顆巨球。
一顆暗金色的巨球。
其直徑，何止百丈！
球體表面光滑如鏡，不見任何接縫，亦無任何紋飾。
只有那純粹的暗金光澤，流轉不息，如同凝固的日光。
它緩緩上升，每一寸升高，都引動方圓百里的地脈隨之震顫。
峽谷兩岸的山岩，竟開始無聲融化，化為赤紅岩漿，順著岩壁緩緩流淌。
巨球升出峽谷，懸於乘風台上空千丈處。
然後，它動了。
不是移動，是舒展。
球體表面浮現出無數道細如髮絲的裂紋，逐漸蔓延至整個球體。
下一瞬。
「錚！」
一聲清越至極的金鐵交鳴，響徹整座京城！
那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悅耳，卻能穿透一切，傳入所有人耳中。
無論身在何處，無論有無修為，幾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
被這道聲音吸引。
暗金球體開始變化。
千百塊甲片，同時向外翻轉、延伸、重組。
每一片甲片的移動，都精準到毫釐，迅捷如電光石火。
三息之內。
那顆百丈巨球，已徹底展開！
一尊人形巨械，懸於天穹。
通體暗金，赤光流轉。
其形制與朱禍幾乎一模一樣。
只是大。
大了何止百倍！
其頭顱微垂，如神明俯瞰蒼生。
其雙臂垂於身側，手掌之大，可托山嶽。
其胸腹之間，流轉著無數道赤金紋路，每一次明滅，都引動方圓百里天地靈機隨之奔涌。
其腦後，是一輪暗金色的光輪。
那光輪緩緩旋轉間，便將半邊天穹染成赤金之色。
而最令人止住呼吸的，是那雙眼睛。
那是兩顆如同小太陽般的金色光團，光芒吞吐間，似在緩緩睜開。
乘風台上，天工府弟子們早已呆若木雞。
「這……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一名年輕弟子伏在地上，聲音發顫。
旁邊一位年長的師兄，面色蒼白，嘴唇哆嗦了半晌，才勉強擠出幾個字：「我見過這東西，是李……李大人帶回來的……」
他語無倫次，可周圍的弟子們卻聽懂了。
數月之前，天工府府主的親傳弟子李通明，確從某處遺蹟帶回一物。
那日之後，府主親自下令，所有知情者被逐一約談，而後被施加了一道秘術。
那道秘術，封住的不是修為，是嘴。
他們明明記得那件事，明明知道那尊巨物的存在。
可一旦試圖說出口，便會有一股無形力量，將話語生生堵在喉嚨里。
三緘其口。
此刻，那秘術的封印，似乎鬆動了。
因為那尊巨物，已經自行甦醒，不再需要人保守秘密。
不多時，那尊百丈人形，驟然抬起右臂。
動作極慢。
可就是這慢到極致的抬手，竟讓下方整座乘風台劇烈震顫。
無數道赤金光華，自它周身流轉的紋路中噴涌而出，匯聚於抬起的手掌之上。
掌心中，一團光球急速凝聚。
那光球的亮度，比烈日更熾，比天火更烈。
「轟！」
光球化作一道光柱，沖天而起！
它貫穿雲層，貫穿天穹，貫穿一切阻礙，直直射向東南方向！
那裡，是玉門關。
光柱所過之處，天空裂開一道赤金長痕，久久不散。
京城百萬百姓，此刻皆仰首望天，瞠目結舌。
有老者喃喃道：「天……天裂了……」
……
天工府中，因南疆戰事，從稷下學宮趕回天工府坐鎮的墨守大弟子，葉雲瀾，正負手立於一座樓閣高處，仰望那道遠去的光柱，眼中光芒明滅。
他身後，幾名天工府心腹噤若寒蟬。
良久，葉雲瀾輕輕吐出一口氣，低聲道：「這小師弟，怎麼將這大傢伙藏湖裡了，可夠深的……」
……
玉門關外。
天穹戰場。
朱禍那尊人形靈樞，正以一己之力，抵住瘴母那無邊無際的灰綠霧海。
可他的炎陽本體終究不在此處，狀態還達不到最巔峰。
雖也戰力驚人，可與九境正面交鋒而不落下風，卻也終究差了一籌。
他能攔，能擋，能護住那道盤膝而坐的青衫。
卻沒什麼餘力反擊。
不似碧落靈樞垂虹，攔著樹神的同時，尚有餘力在戰場上橫衝直撞，見誰都是一巴掌。
只是能抗住這一巴掌的，幾乎沒有。
這時，那道自京城方向射來的赤金光柱，已橫跨數萬里而至！
光柱懸停於朱禍身前百丈處，而後轟然炸開
無數道赤金光線，自那炸開的光團中激射而出，如同億萬條游龍，纏繞向朱禍那具人形軀體。
朱禍仰首，眸中光芒大盛。
他沒有抵抗。
任由那些光線將自己層層纏繞，層層包裹。
「轟隆隆！」
天地之間，響起一陣沉悶至極的轟鳴。
那轟鳴聲從極遠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到得最後，已如萬雷齊鳴。
所有人，無論是關上的守軍，還是關外的妖潮，皆不自覺地仰首，望向那轟鳴傳來的方向。
那裡，一團巨大的赤金光團，正撕裂天穹，朝玉門關呼嘯而來！
它遮蔽了半邊天空，將整座玉門關，映照得赤紅一片。
它所過之處，空間扭曲，雲層蒸發，連空氣都被灼燒得嗤嗤作響。
它越來越近。
越來越亮。
到得距離玉門關不過百里時，那光團終於顯露出真容。
一尊數百丈的人形。
暗金為軀，赤光為袍，雙目如兩輪烈日。
朱禍仰首，縱身一躍，化作一道流光，直直衝向那尊百丈人形眉心。
流光沒入。
下一瞬，它睜開了雙眼！
不是之前那種半睜半闔的狀態。
是真正地，完全地，睜開。
「嗡！」
一道無形波動，自它眉心擴散開來。
那波動所過之處，此方天地之間的火屬性靈機，盡數俯首。
那波動所過之處，瘴母那無邊無際的灰綠霧海，竟向後翻滾退避！
朱禍緩緩抬起右臂，對準瘴母，熾熱光芒匯聚於掌心：「吾，現在什麼都不缺了。」
一掌按下，千里之內，那無邊無際的霧海，竟被生生壓得向內塌陷！
霧海炸裂！
無數道灰綠霧氣，被這一掌拍得四分五裂，向四面八方潰散！
潰散的霧氣中，隱約可見一道巨大而扭曲的女性虛影，正在痛苦地翻滾。
那是瘴母的本體。
顯然，這一掌不太好受。
而就在此刻，另一邊的天穹深處。
垂虹目睹這一幕，獸瞳中光芒微閃。
緊跟著，他周身青碧紋路暴亮。
那亮光，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熾烈。
熾烈到，連樹神那遮天蔽日的本體，一時都被映照得通透！
垂虹的聲音，迴蕩於天穹深處：「朽木，看過來！」
億萬道青色絲線，同時激射而出！
在樹神那參天的軀幹、枝杈、葉脈之間穿梭交織，編織成一張足以覆蓋半邊天穹的青色巨網。
樹神的身形，微微一頓。
那些青色絲線，正在抽離祂的力量。
祂的軀幹，竟有枯萎的痕跡。
「咔嚓！」
一根粗如山脈的巨大枝幹，竟從中折斷！
斷口處是飛散的翠金碎屑，那是法則碎片。
……
兩尊靈樞，同時發力。
一者重創瘴母，一掌將其霧海拍得四分五裂。
一者反制樹神，榨取其力量。
天穹深處，兩道截然不同的光芒，交相輝映。
一邊是赤金，如烈陽墜世，焚盡八荒。
一邊是青碧，如春回大地，生機磅礴。
那兩尊自亘古便盤踞於南疆，不死不滅的九境存在，此刻竟被壓得節節後退！
瘴母的霧海，再也無力擴張。
那原本足以籠罩一疆一域的灰綠霧氣，此刻已被朱禍的赤金領域，壓製得收縮至不足三百里。
而樹神的處境，更加不堪。
那株參天古木，此刻已有近三分之一的枝幹枯萎凋零。
無數斷裂的枝杈，如傾盆大雨從天空墜落，砸在泣血河兩岸的大地上，砸出一個個深不見底的巨坑。
……
玉門關城頭。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天穹上的景象。
沒有人說話。
那兩尊靈樞，正在做的事情，是他們畢生連想都不敢想的。
壓制九境！
「樹，樹神……」有老兵喃喃開口：「樹神，好像在退……」
他們捕捉不到九境對戰的身影，卻也能從滿天角力的光海上看出端倪。
那代表樹神的領域，正在節節敗退。
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嘶吼，沙啞，低沉，甚至有些破音。
可它卻像一點火星，落入一片乾涸已久的草原。
「殺！」
「殺！」
「殺！」
無數人同時怒吼，從城頭響起，向整個玉門關蔓延！
百萬將士，同時舉起手中兵刃！
吼聲震天動地。
反攻的號角已經吹響。
……
戰場之外。
那支由樹國與瘴海組成的大軍，此刻已徹底失去章法。
它們望著天穹深處那兩幅景象，望著那正在潰散的霧海，望著那正在枯萎的古木。
它們的神，正在敗退。
那它們呢？
祖木衛仰天發出一聲悲鳴。
可樹神沒有回應它。
霧奴王怔怔望著那片正在潰散的霧海。
它感受不到瘴母的氣息了。
不知是誰，先向後退了一步。
然後，那後退之勢，便如雪崩一般，瞬間席捲所有樹國瘴海的生靈！
……
「咔嚓！」
一聲巨響！
樹神的軀體上，驟然出現一道自上而下的貫穿裂痕。
翠金光芒瘋狂湧出。
那是樹神的法則之力，正在從這具瀕臨崩潰的軀體，向外逸散！
樹神的身形，開始崩潰。
從上到下，從內到外，同時開始瓦解！
化為無數道翠金光芒，向四面八方飛散！
那些光芒，每一道都是一縷法則的碎片。
它們飛向南方，飛向樹國深處。
……
所有人都在看著這一幕。
那尊樹國九境真神，就在他們眼前隕落。
其中震撼，已難以用言語形容。
有將領喃喃道：「樹神……死了？」
旁邊無人回答。
因為沒有人敢確定。
那可是樹神。
「
傳聞是不死不滅的存在。
就在玉門關城頭，眾人喜悅之際。
天穹深處，忽響起一道轟鳴。
是朱禍所在的方向。
只見那百丈人形靈樞，正被一道突如其來的黑色光芒，轟得向後連退！
那黑光太快。
快到連朱禍都未能完全避開。
快到連垂虹都來不及馳援。
黑光轟擊在朱禍胸前，那龐大的暗金軀體上，竟出現數道細如髮絲的裂紋！
儘管這些裂紋轉瞬即逝，被赤金光芒修補如初。
可這一擊，確實傷到了朱禍！
朱禍穩住身形，猛然轉頭，望向黑光襲來的方向。
那裡，是玉門關城頭！
與此同時。
垂虹也察覺到了異樣。
百丈獸軀猛然轉向。
那黑光絕不是樹神或者瘴母的氣息。
而那襲來的方向，是小主所在！
「不好！」
垂虹發出一聲咆哮，四足踏碎虛空，化作一道青色雷光，直朝玉門關城頭衝去。
這次輪到樹國瘴海一方阻攔。
只不過樹神已暫時隕落，重新凝聚一尊身軀，尚需時間。
而眼下這阻攔之責，便全部落在瘴母身上。
祂一尊九境，不足攔下垂虹、朱禍兩尊靈樞，可暫時擋一擋，拖延一番尚不算難。
……
城頭之上。
李通明身後。
那被捆縛在地，氣息萎靡，冒充玄真觀守靜道長的假老道，此刻周身莫名湧出黑氣！
那黑氣之濃已肉眼可見，幾近實質。
可在此之前，卻沒有任何人能察覺到異常。
「吾主（主公）快退！」
有黑手……李通明已收到兩尊靈樞的預警，意識到不妙。
不過好像已來不及。
那自假老道體內湧出的黑氣，已凝作一道黑色手掌，朝他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