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柱香。
對於修行之人而言,半柱香不過彈指一揮。
李通明盤膝於天穹,闔著眼。
周身氣息已近枯竭。
眉心深處,一點金光,正緩緩亮起。
那是功德。
是他眾多前世還有今生,一樁樁一件件,積攢下來的功德。
判官傳他的那篇功法,名喚《鎮業》。
此法無品無階,惟有功德深厚者方能修習。修成之後,可調動功德之力,加持於任何器物之上,用以鎮壓邪祟、斬滅不淨。
樹神因輪迴破碎而生,本就是最大的不淨。
李通明參悟至此,已明其理。
他睜開眼,眼中隱隱透著金色。
他站起身,握緊天誅。
劍身之上,黑芒流轉,可與先前不同,那黑芒之中,此刻多了一縷金絲。
那金絲極細,細到若不仔細看,便會忽略。
之中蘊含的氣息,卻讓那株古木,第一次有了異動。
億萬枝幹,微微顫抖。
樹神活了不知多少萬年,歷過無數劫數,被人族九境斬過前前後後,約莫百餘次,卻從未懼過。
但此刻,祂懼怕了。
那縷金絲之中,蘊含的,是祂無法理解的力量。
李通明沒有猶豫。
他抬起天誅,劍尖直指樹神那殘破不堪的樹幹。
然後,斬下。
這一劍,沒有任何花哨。
甚至沒有劍光,沒有劍意,沒有劍氣。
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劍。
可這一劍落下時,天地之間,忽然安靜了。
那震耳欲聾的廝殺聲,那驚天動地的轟鳴聲,那無數人嘶吼吶喊的聲音。
在這一刻,盡數消失。
只剩下那劍鋒划過虛空時,發出的細微輕響。
「嗤!」
劍鋒沒入樹幹。
三尺。
五尺。
一丈。
十丈。
百丈。
那先前李通明斬了數百劍,才斬出的劍痕,此刻,竟被這一劍,貫穿!
劍鋒所過之處,那堅硬如鐵的樹幹,如同腐朽的枯木,紛紛碎裂。
翠金汁液噴涌而出,卻不等灑落,便被那劍身上的金絲,蒸發成虛無。
劍鋒繼續向前。
一直斬到樹神的核心。
那核心,是一團拳頭大小的翠金光團,明滅不定,如同心臟跳動。
那是樹神的根本,是祂萬載修為的凝聚,是祂不死不滅的源頭。
李通明的劍尖,抵在那光團之上。
他停下。
目光落在光團之上。
那光團之中,倒映出無數畫面。
有南疆無盡林海的誕生,有無數草木生靈的繁衍,有人族與樹國萬年來的廝殺。
也有今日,祂兩度隕落的景象。
李通明看著那些畫面,沉默一息。
然後,他開口。
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樹神占我人族疆域萬年,如今,當歸去了。」
「此劍,送你一程。」
話落,劍鋒向前。
「咔嚓。」
那光團之上,出現一道裂痕。
裂痕蔓延,轉瞬遍布整個光團。
然後,碎裂。
光團碎裂的瞬間,那株遮蔽天穹的參天古木,從樹冠開始,化作點點翠光,四散飄零。
如雨灑落大地。
灑在泣血河乾涸的河床上,灑在蛇腸徑崎嶇的山路上,灑在寂滅林焦黑的土地上,灑在玉門關那搖搖欲墜的城牆上。
灑在每一個人的肩頭。
溫熱的,帶著草木的清香氣。
那株存活不知多久的古木,就這樣,在李通明劍下,化作漫天翠雨。
這一次,是真正的隕落。
樹神的氣息,從天地之間,徹底消失。
……
李通明握著劍,立於虛空。
他看著眼前那空空蕩蕩的天穹,看著那漫天飄灑的翠雨,有些恍惚。
這就……斬了?
他還沒回過神來,眼前忽然一花。
只見那翠雨之中,忽然湧現出無數綠芒。
那綠芒,與他從前斬殺邪祟後吸收的綠芒,一模一樣。
只是數量,多了不知多少倍。
不是一絲一縷,也不是一道一道。
是海。
是一片綠海。
那綠海自樹神湮滅之處湧出,鋪天蓋地,朝他湧來。
李通明來不及反應,便被那綠海吞沒。
綠芒入體。
那一刻,李通明只覺得,一股磅礴且精純的力量,自四面八方,湧入他的神魂之中。
那力量太龐大,龐大到他的神魂,幾乎要被撐裂,大到識海瘋狂擴張。
李通明閉著眼,懸於虛空。
周身綠芒流轉,如同一個巨大的繭,將他裹在其中。
一息,兩息,三息。
那綠繭之中,忽然傳出一聲悶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
是神魂修為的瓶頸。
悶響過後,李通明的氣息,驟然攀升。
那攀升的速度,快到令人咋舌。
五境巔峰。
六境初期。
六境中期。
六境巔峰。
不過十餘息,他便已越過五境與六境之間的天塹,穩穩站在六境巔峰之上。
可那綠海,還有大半。
攀升,仍在繼續。
六境巔峰。
七境初期。
七境中期。
……
玉門關城頭,眾修士望著這一幕,瞠目結舌。
有人喃喃開口:「這……這是什麼功法?墨家屬神魂道,怎可能突破得這般快?」
「難道……難道樹神真的隕落了?」
「……」
裴讓立於城頭,望著那道懸停於天穹之上的身影,蒼老面容之上,隱有震撼。
他修行數幾十年,閱人無數,見過無數天才妖孽。
可從未見過,有神魂道修士,能在短短數十息內,從五境巔峰,破入七境。
這哪裡突破。
這是……灌頂。
不,比灌頂更霸道。
更像是將一尊九境生靈的本源,生生煉化,化為己用。
可這如何可能?
樹神的本源,即便能煉,又豈是尋常修士能承受的?
李通明一時讓老人感到陌生。
……
綠芒終於散去。
李通明睜開眼。
那雙眼睛,比先前更加明亮,也更加深邃。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與先前並無不同。
可他分明感覺到,自己的體內,多了一股磅礴至極的力量。
那力量,蟄伏於神魂深處,靜待呼叫。
七境巔峰。
他破入七境巔峰了。
李通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轉身望向那兩尊靈樞。
垂虹與朱禍,此刻正望著他。
前者眼中滿是欣慰。
後者也浮現一絲笑意。
「小主,成了?」垂虹傳音問道。
李通明點點頭:「成了。」
「那便好。」垂虹收回目光,望向西方天際那片翻湧的灰綠霧海,「接下來,該這位了。」
話落,兩尊靈樞同時一動。
赤金與青碧兩道光芒,再次交織成紅綠相間的洪流,朝瘴母所在趕去。
……
瘴母已察覺樹神的湮滅。
那灰綠霧海,劇烈翻湧,那張模糊的女性面孔,透著扭曲。
祂想要退。
可岳震山嘔血也要攔著,祂退不得。
兩尊靈樞瞬息便至。
沒有任何保留。
垂虹一頭撞入霧海深處,四足踏定虛空,周身青碧紋路大亮,竟是生生將那霧海,撕開一道裂口。
朱禍緊隨其後,腦後烈焰光輪膨脹至千丈,九隻金烏虛影齊出,撲入裂口之中,瘋狂焚燒。
霧海之中,傳來一陣悽厲嘶鳴。
那張模糊的女性面孔,在烈焰與青光的交織之下,愈發扭曲,愈發模糊。
不……不!
祂是九境。
是盤踞南疆萬載的瘴母。
是萬毒之源,是腐穢之祖。
祂拼死反撲。
灰綠霧氣朝兩尊靈樞席捲而去,瀰漫著足以腐化萬物的劇毒。
垂虹不避。
任由那些瘴霧纏上身軀,然後,猛然發力!
青碧光芒暴漲,那些瘴霧,竟被生生驅散!
朱禍更是霸道。
一步不退,烈焰光輪瘋狂旋轉,將一切焚成虛無。
兩尊靈樞,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無縫。
瘴母節節敗退。
那籠罩方圓千里的灰綠霧海,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
終於,當那霧海縮至不足百里之時,兩尊靈樞同時停手。
它們各自抬起一隻前爪,朝那團濃縮至極的灰綠霧氣,遙遙按下。
一道赤金,一道青碧。
如法炮製,兩道光芒一左一右,繞著那團霧氣,盤旋而上。
瘴母,被制住了。
與先前的樹神一樣,動彈不得。
……
李通明提著天誅,再次上前。
這一次,他比方才更加從容。
那篇《鎮業》功法,他已初步掌握。
體內的功德之力,浩瀚入海,根本用不完。
他走到那團霧氣之前,望著那張模糊的女性面孔。
那面孔之上,此刻滿是怨毒與不甘。
「你……你這是什麼功法?」一個沙啞的聲音,自霧氣深處傳出,「為何能滅老樹本源?」
李通明沒有回答這位高高在上的九境。
只是抬起天誅,然後,斬下。
劍鋒沒入霧氣之中。
劇烈翻湧,試圖掙扎。
可那劍身上的金絲,所過之處,霧氣紛紛消融。
一路向前,直斬霧海核心。
那裡,一團灰綠光芒,明滅不定。
那是瘴母的本源。
李通明的劍尖,抵在那光芒之上。
他開口,聲音平靜:「占我人族疆域萬年,如今,你當歸去。」
「此劍,送你一程。」
劍鋒向前。
「咔嚓。」
有什麼東西應聲而碎。
碎屑飛濺,化作點點灰光,四散飄零。
灰光之中,無數綠芒湧出,鋪天蓋地,朝李通明湧來。
又是一片綠海。
李通明這次有了準備,坦然受之。
綠芒入體,神魂再次暴漲。
七境巔峰到八境初期。
再到中期、巔峰。
距離九境,只差一步。
……
天外。
星君以一敵二,周身星光黯淡了大半。
身上以法力、法則凝聚的法袍,也多處破損。
雖依舊風度翩翩,面露從容。
可對一位九境而言,這般模樣,已算狼狽。
只不過,星君望著不遠處的五仙教二仙,笑得無比燦爛。
「二位,之前說什麼來著?本君不大記得了。」
地仙一言不發,只是盯著對方。
屍仙眼眶中的兩團鬼火,忽加速跳動。
他們感應到了。
樹神,沒了。
真沒了的那種沒了。
瘴母,也沒了。
兩個好不容易拉攏來的盟友,就這樣,沒了。
被一個原本只有五境的小修士,一劍一劍,斬沒了。
地仙沒有再看星君,轉身便走。
屍仙緊隨其後。
兩道身影,撕裂虛空,消失無蹤。
星君沒有攔,也攔不住。
他悠悠開口:「二位慢走,本君就不送了。改日有空,再來天外喝茶。」
……
京城。
皇宮。
朝堂之上。
山河社稷鏡前,滿殿朱紫,鴉雀無聲。
鏡中那道身影,此刻正收起長劍,轉身望向西方天際。
八境巔峰。
鏡前,無數人看得目瞪口呆。
有老臣喃喃開口:「樹神、瘴母……真的沒了?」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所有人都親眼看見了。
樹神化作翠雨,瘴母化作灰光。
兩尊盤踞南疆萬載,歷萬劫而不死的九境生靈,就這樣,沒了。
被一個五境修士,一劍斬沒了。
有老臣轉過頭,望向墨守,後者微微挺直腰背。
老臣目光之中,滿是敬畏,滿是嘆服。
「墨老……您那位高徒,當真……當真……」
他說不下去了,不知道該怎麼說。
墨守捻須而立,面色平靜。
可那捻須的手,分明微微發顫。
他沉默良久,方緩緩開口:「老夫早就說過,通明這孩子,隨老夫……行事,必有深意。」
滿殿朱紫,聞言皆是一怔。
旋即,齊齊躬身,拱手道:「墨老慧眼識珠,我等佩服!」
墨守矜持地點了點頭,並未多言。
只是那捻須的手,又顫了顫。
御階之上,昭明帝端坐於龍椅。
他望著鏡中那道身影,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笑聲不高,卻帶著幾分暢快。
「好。」
這次只有一個字。
然後,昭明帝站起身。
滿殿文武,齊齊俯身。
昭明帝負手而立,目光越過那面山河社稷鏡,越過重重虛空,落在南疆。
「此戰之後,浮翠州,重歸大晏。」
「樹國瘴海之地,當歸大晏。」
「南疆三州之外,當新復增二州。」
他頓了頓,聲音轉沉:「大晏祖廟之中,氣運金鼎……當拔高十餘丈。」
……
玉門關外。
李通明收起天誅,轉身望向玉門關方向。
那道城牆,此刻雖殘破不堪,卻依舊屹立。
城頭之上,無數將士正望著他。
那些目光之中,有敬畏,有感激,也有難以置信。
李通明沉默一息,然後,躬身一禮。
這一禮,是給那些浴血奮戰的將士的。
城頭之上,先是寂靜。
然後,不知是誰帶頭,齊齊抱拳還禮。
動作整齊劃一,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李通明直起身,望向身旁那兩尊靈樞。
他抱拳,鄭重一禮:「多謝二位前輩。」
垂虹擺了擺爪子,傳音道:「小主客氣。能隨小主再戰,吾此生無憾。」
朱禍沒有說話,只是單膝下跪,抱拳:「末將不負主公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