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之上。
三尊靈樞一出現，戰場像是安靜了一瞬。
他們身上的氣息，令堪比九境的老龍，都為之微微一滯。
老龍活了不知多少萬年，見過無數大風大浪。
可此刻，被三尊靈樞同時鎖定，還是讓它生出一絲不安。
「小輩。」老龍開口，聲音低沉，「你又是何人？」
李通明微微一笑：「大晏，擎天侯！」
沈墨崖沉默一息，忽而緩緩收起古劍：「通明，有勞了。」
他只說了五個字，便抽身而退，落回斬龍山眾弟子之中。
一直關注天穹戰場的牧雲生，一劍斬出，逼退幾條蛟龍。
而後迎上前去，低聲道：「師尊……」
沈墨崖擺了擺手，目光仍落在那之上。
「看著。」他說，旋即便盤腿坐下入定。
此番一戰，他又有所領悟，距離九境已然不遠了。
……
天上戰場。
沒有過多廢話，便只剩那三尊靈樞，與那尊九境老龍。
老龍是天生地養的生靈，斬殺其也不會壯大神魂，故而李通明並不準備介入此戰，他的目標是下面那些難以處理的八境蛟龍。
天穹之上，朱禍最先出手。
他一步踏出，赤金光芒暴漲，腦後烈焰光輪轟然展開，將半邊天穹染成赤金之色。
垂虹緊隨其後，四足踏碎虛空，周身青碧大亮，浩瀚生機化作無數道青色絲線，朝老龍纏繞而去。
徹光立於原地，抬起手，竟從背後那輪銀白光輪中抽出一柄大劍。
一劍斬出，化作一道銀白光幕，將整片戰場籠罩其中。
老龍想要退，卻發現自己的身形，竟被那光幕死死壓制，動彈不得。
它猛然轉頭，看向徹光。
「你……」
話未說完，朱禍與垂虹的攻擊已至。
烈焰與青芒交織，化作一道紅綠相間的洪流，狠狠撞在老龍身上。
「轟！」
天地震顫。
老龍那千丈軀殼，被這一擊轟得向後倒退。
鱗甲之上，竟出現數道細密裂紋。
它怒吼一聲，周身黑芒暴漲，化作一道黑色光柱沖天而起，硬生生將那紅綠洪流震開。
可不等它喘息，徹光出手了。
那銀白靈樞一步踏出，身形已至老龍身前。
他抬手，一劍斬下。
這一劍落下時，老龍只覺得整片天地都在朝它擠壓而來。
「轟！」
又是一聲巨響。
老龍那千丈軀殼，被這一劍生生按入海中。
海水翻湧，激起千里巨浪。
浪花之中，老龍掙扎著想要衝出。
可那三尊靈樞，根本不給它機會。
朱禍懸於天穹，烈焰光輪瘋狂旋轉，九隻金烏虛影齊出，撲入海中，瘋狂焚燒。
垂虹立於海面，周身青碧大亮，無數道青色絲線穿透海水，纏繞在老龍身上，瘋狂汲取它的本源。
徹光則立於虛空，銀白大劍熠熠生輝，死死壓制著老龍的行動。
三尊靈樞，一攻一困一壓，配合得天衣無縫。
老龍被困在海底，怒吼連連，卻怎麼也沖不出來。
……
時間流逝，這一戰，從白日打到黑夜，又從黑夜打到白日。
海水被蒸騰了不知多少，方圓萬里的海面，都下降了數丈。
無數魚蝦蟹貝，被那餘波震得翻了肚皮，浮在海面上，白茫茫一片。
那些原本還在廝殺的斬龍山弟子，因李通明介入，早已騰出手，有時間遠遠退開，望著那片戰場，瞠目結舌。
有斬龍山弟子喃喃道：「這……這還是人嗎？」
旁邊一人咽了口唾沫：「那三尊東西，便是墨家靈樞？」
「好像是……據說在南疆一戰大放異彩！」
「墨家什麼時候有這等底蘊了？」
……
沈墨崖已結束頓悟，他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那片戰場之上，眸中光芒明滅。
他能感覺到，那老龍的氣息，正在一點一點衰弱。
從九境巔峰，跌到九境中期，又從九境中期，跌到九境初期。
終於，在第二日黃昏時分，那老龍的氣息，徹底消失了。
海面之上，一片死寂。
片刻後，一道身影自海底緩緩升起。
是徹光。
他手中，托著一顆拳頭大小的漆黑珠子，珠子之中，隱約可見一條千丈老龍的虛影，正在瘋狂掙扎。
「主公。」徹光落回李通明身前，將那珠子呈上，「此獠本源已封，可作他用。」
煉製九境機關的材料有了……李通明接過那珠子，看了一眼，收入懷中。
他抬頭，看向沈墨崖。
「沈山主，晚輩此來東海，除去替山主除龍外，也是為尋另一具靈樞，如今事畢，這便告辭了。」
沈墨崖看著他，微微頷首：「保重。」
李通明笑了笑，又看向牧雲生、楚照空、江浸月，以及小妹李扶鸞。
「雲生兄……小妹，你們保重。」
牧雲生上前一步：「通明，北境那邊……」
「我知道。」李通明打斷他，「我會去的，改日見。」
他沒有多說，只是沖眾人拱了拱手，而後轉身，踏浪而去。
三尊靈樞緊隨其後，化作三道流光，消失在天際。
……
沈墨崖目送那幾道流光遠去，沉默良久。
然後，他忽然闔上雙眼。
先前的頓悟，在觀一場九境之戰後，終於徹底圓滿。
其周身劍意，開始緩緩攀升。
牧雲生一怔，旋即面露喜色。
「師尊……」
其他斬龍山弟子，亦面色一喜，意識到什麼。
沈墨崖沒有應聲，只是立於虛空，任由那劍意節節攀升。
一息，兩息，三息……在即將破開瓶頸之時，被他生生止住。
過後，他睜開眼。
那雙眼睛，比先前更加明亮，也更加深邃。
半步九境與九境之間，只差一層窗戶紙。
沈墨崖抬手，握緊古劍。
劍鳴如龍吟。
他轉頭，看向北方。
「傳令下去，斬龍山弟子，隨本座北上。」
「馳援北境。」
這層窗戶紙，需在北境捅破，以防被某種善天機推演之人窺破！
……
三日後。
東海深處，傳聞之中的歸墟海底。
若不是接連破境，我都未必能抗住此地水壓……李通明暗暗感嘆。
眼下深入海底何止萬丈！
此刻，李通明和其餘三尊靈樞，並肩而立。
他們面前，是一尊海底山嶽。
此山嶽高逾萬丈，通體漆黑，不見草木，不見生靈。
只有嶙峋的怪石。
可李通明知道，這不是山。
是靈樞。
藏山靈樞，塵歸。
此靈樞的本體便是這座山嶽。
他抬手，輕輕按在那山嶽之上。
入手之處，冰涼粗糙，與尋常山石無異。
可下一瞬，那山嶽開始震顫。
無數碎石，自山體之上簌簌滾落。
那震顫越來越劇烈，越來越猛烈。
到得最後，整座山嶽，轟然裂開。
海水也被攪動起來。
不多時，山嶽之中，走出一尊石人。
高約丈許，通體青灰，如同山間隨處可見的頑石。
可那雙眼睛，卻是金黃色的。
金色之中，倒映著李通明的身影。
那石人走到李通明身前，單膝下跪。
「塵歸，見過吾主。」
李通明將之扶起：「塵歸前輩快請起。」
……
不多時，一人四靈樞出海。
塵歸的本體並未出來，其餘三尊靈樞的本體也都不在。
不過待需要時，便可隔萬里之距召喚。
李通明立於海上，望向北境的方向。
那裡是妖庭所在。
也是戰場所在。
甚至還是最後一座靈樞所在。
身後，朱禍的聲音響起：「主公，玄淵靈樞，瀧漩，在大澤州。」
「大澤州……」李通明默念一遍，眸光微凝。
大澤州，北境之外。
如今已是妖庭腹地。
想要過去，須得從北境出關。
是繞不過去的。
李通明沉默片刻：「看來，只能先去北境了。」
他轉身，看向那四尊靈樞。
「諸位前輩，可願隨晚輩，去會一會那妖庭？」
四尊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踏前一步，立於他身側，用行動給出了答案。
李通明笑了笑，一步踏出，身形已在數千丈之外。
……
半日後。
李通明忽然停下腳步。
他想起了什麼。
星君給的那枚玉牌。
那日在皇宮，星君將玉牌交給他，說要在合適的時候開啟。
眼下，算不算合適？
李通明沉吟片刻，從懷中取出那枚玉牌。
玉牌不大，不過巴掌見方，通體青碧，隱隱有光澤流轉。
他握緊玉牌，神念探入。
下一瞬，無數資訊湧入識海。
……
片刻後，李通明睜開眼。
眸中，有光芒閃過。
那玉牌之中，記載著一件事。
當年那隻潛入大晏中土的金翅大鵬，是憑一座上古傳送陣進入的。
那傳送陣，建於上古之時。
那時，人族一統，妖庭所在之地，還是人族疆域。
因此，那傳送陣的另一端，便設在如今的妖庭腹地……大澤州。
而想要啟動那座傳送陣，需要一件東西。
核心陣梭。
那陣梭，原本由金翅大鵬保管。
後來，妖庭聯合五仙教，欲在中土四州，各投放一隻具備成長潛質的邪祟，暗中發育潛伏，目的便是為人妖大戰爆發時，讓四隻邪祟偷襲京城，牽制大晏兵力。
為便於飼養邪祟，金翅大鵬將那陣梭交給了前平南伯。
這也是為何金翅大鵬當初冒險，也要抓走平南伯胞弟的原因。
它以為，那陣梭在平南伯胞弟手中。
平南伯被抓後，它身份暴露只是時間問題，它想回妖庭，就得靠那陣梭。
審問處這些後，星君推演天機，算出那陣梭從始至終，都不在平南伯胞弟手中。
而是在平南伯一個不起眼的妾室手裡。
這人，如今在京城的教坊司。
李通明握著玉牌，沉默良久。
教坊司……
當年平南伯案發後，其家眷曾被其胞弟暗中轉移。
後李通明到白虹州鑄劍郡查案，意外發現了平南伯胞弟的下落。
之後，平南伯那些家眷便被籍沒入官。
男丁發配，女眷入教坊司。
那妾室，就在教坊司不錯。
李通明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來路。
「回京。」
……
京城。
教坊司。
這是一處臨街的三層小樓，朱欄碧瓦，雕樑畫棟。
門前人來人往，車馬絡繹不絕。
有錦衣華服的公子哥，有腰纏萬貫的富商，也有衣著尋常的文人墨客。
即便北境大戰，此地依舊歌舞昇平。
李通明站在街對面，看著那座小樓，面色微妙。
身後，判官不知何時現出身形，負手而立，面帶笑意。
「公子這是……要進去？」
李通明轉頭看他，目光幽幽：「前輩，晚輩有一事請教。」
判官微微一怔，旋即拱手道：「公子請講。」
「進這種地方，真的會影響成神麼？」
判官聞言，先是一愣，往昔仿若昨日，旋即失笑。
他笑得很克制，可那笑意，還是從眼角眉梢溢了出來。
「公子多慮了。」判官輕咳一聲，正色道，「成神與否，看的是功德，是心性，是所作所為。與進什麼地方，無甚干係。」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更何況，公子此來，是為國事，是為救人。便是閻君知曉，也只會夸公子一句……」
「一句什麼？」
「不拘小節。」
李通明看著他，笑了笑，「前輩這張嘴，當真能說。」
花落，他抬步，向那座小樓走去。
……
半個時辰後。
李通明從教坊司出來，手中多了一個巴掌大的木匣。
身邊還站著被贖身了的前平南伯妾室。
贖身是此妾室的條件，李通明沒有拒絕。
不過此時此刻，他有些後悔進去了。
因為教坊司有人認出了他。
「北境大戰如火如荼，我們大晏的擎天侯，竟然在逛教坊司？！」
「不僅逛了，還給妓子贖身！」
……
與此同時，北境。
大戰還在持續。
昭明帝借大晏國運，以一擋六，不落下風。
然而這只是表象。
這位在場最年輕的九境，此刻實際狀態極差，連同大晏的氣運，也搖搖欲墜。
抵擋九境威能，何其艱難，更何況是六個九境。
還堅持了這麼多天！
儘管墨家當代巨俠，真的履行了承諾，在大戰之初便一劍斬了妖庭的九境金翅大鵬。
可那五仙之一的天仙，竟不知施展了何等手段，讓那金翅大鵬，死而復生。
巨俠便是想再斬一劍，也是有心無力。
那一劍乃遊俠路徑里的積蓄劍意之法。
巨俠自成為巨俠後，便未與人交過手，這才蓄了威能如此驚人的一劍。
至於兵祖，戰前稱要一肩挑之，此言也並不算誇大。
兵祖可將大晏舉國兵馬之力，聚於己身，拖幾個同境打上十天半月不成問題。
奈何還是天仙出手，將其拉入了天外，隔絕了正面戰場。
……
昭明帝傳音星君，讓其推演出李通明此刻身處的位置。
他準備隔空將那小子攝來。
身為大晏唯一九境運修，有此手段並不稀奇。
而星君傳回的傳音是：「教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