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玉梅機關槍的子彈似的話,都鋒利地戳到了蕭建國的心窩子。
「夠了!」
「娘,如果不是你,爹又怎麼會突然發生意外癱瘓,我又怎麼會丟掉這份工作?」
「難道悲劇的根源不是你嗎?」
郝玉梅見兒子敢頂嘴自己,她更是氣得用手捂住了起伏激烈的胸口,那口氣險些就喘不上來了。
蕭建國見到郝玉梅這幅樣子,他立刻就後悔了剛剛自己脫口而出的話。
一張無形的大手把母子二人的心推得更加遠。
病房裡的其他病人跟家屬從一開始就聽到了他們的爭吵,眼裡滿是八卦。
見他們不吵了,整座病房突然就死一般的寂靜,沒人敢吱聲。
這時,躺在病床上的蕭平華緩緩睜開了雙眼,看到了病床上的白色天花板,
「玉梅,建國,你們兩個剛剛在吵什麼?」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因為臥床太多天導致的喉嚨積痰。
蕭平華乾咳了一下,然後就想坐起身來。
他記得自己不小心撞到了桌角,然後就沒記憶了。
很快,他發現自己坐不起了,雙腿使不上力氣。
郝玉梅連忙撲到他的胸口上,哭著,
「平華,你終於醒了,這幾天我沒日沒夜地擔心你。」
蕭平華說道,
「我這不是醒了嗎?好了,別在這裡哭哭啼啼的,我還沒死。」
「我想坐起來,但是使不上力氣,你扶我起來。」
「我到底睡了多少天?」
應該是自己躺得太久了,肌肉都萎縮了。
郝玉梅聽著他說的話,又想起他已經是個全身癱瘓的廢人,不禁悲從中來,
「一周了。」
郝玉梅伸出手,想要把蕭平華抬起來,但她有些吃力。
她扭頭道,
「建國,你還傻愣著幹什麼?趕緊過來搭一把手扶你爹起來!」
蕭建國連忙走上前把蕭平華一同扶起來,他是那樣小心翼翼,好像怕弄傷蕭平華似的。
蕭平華被氣笑了,想伸出手揮走一人,
「我又不是什麼快要死的人,用得著兩個人一起扶我嗎?簡直讓人看了笑話!」
但他說完就發現,自己的雙手好像也沒有了知覺,他也抬不起來了。
「我到底是躺了多久了,竟然全身都沒有了力氣。」
兩人默默地把他上半身扶起,然後把床上的枕頭橫放著,讓他的後背靠著。
蕭平華就這樣斜躺在枕頭上,腦袋抵著後面的牆壁。
他好像坐不直,
他的心裡開始升起一股慌亂。
郝玉梅用滿是內疚的眼神望著他,
「平華,醫生說你摔傷了腦子,以後……全身都癱瘓了。」
說完,她便扭過頭去,垂頭抹淚,不敢看蕭平華臉上的表情。
蕭平華如遭雷劈般錯愣,由一個身體健全的人,摔一跤就變成了全身癱瘓的殘疾,這誰能接受?
「你說什麼?玉梅,你再說一次。」
蕭平華不可置信地追問,希望是剛剛自己幻聽了。
蕭建國痛苦地合上了眼,不忍再看蕭平華的表情。
郝玉梅小聲地哭出來,
「平華,你打我罵我吧,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該害你撞到桌角。」
「下半生,我一定照顧好你,平華,這是我的罪。」
蕭平華臉上死一般的沉寂,沒有絲毫的表情。
郝玉梅見他這幅樣子,內心更是愧疚萬分,她坐到蕭平華的身邊,用手輕輕地理了理他那凌亂的衣領,
「平華,你說句話,你這樣……」
蕭平華突然就像暴怒的獅子般,聲音暴起,
「給我滾!滾出去!滾啊……」
他想用手指著門口的方向,但是他想起自己雙手已經不能被使喚了。
這種身體上的殘缺再一次地戳傷了他脆弱敏感的神經,激化了他的狂怒。
身體上的無力讓他把一切的力量都通過嘴裡的話表現出來。
因為過激反應,蕭平華甚至在喊完這句話後,身子就往旁邊歪去。
連激動說話的時候,身體都做不到保持一個姿勢,這讓他覺得自己就是個廢物。
現在的他還在醫院,等回村了呢?村里人會怎麼看待他呢?
由一名體面的村小老師,變成一個吃穿不能自理的廢物,這讓他對命運的嘲弄感到萬分痛苦。
郝玉梅站起身來,抹著淚,慢慢走出門口,當她回過頭來,看向床上的蕭平華,蕭平華陰鷙的眼神狠狠地刺痛了她。
郝玉梅離開了視線,蕭平華側倒在一旁,無聲地落淚。
……
經過一周的自暴自棄,蕭平華已經對既定的事實感到麻木。
他整整吃了一周的流食,就連以後吃飯,他都沒辦法獨立完成了。
就連流食,也需要郝玉梅端到他的嘴巴旁,一勺一勺地餵。
他已經成了徹底的廢人了。
看著已經陪護一周的蕭建國,蕭平華終於開口了,
「兒子,明天開始,你別在這裡這裡守著我了。咱們家現在就剩下你工作了,廠里的領導就算再體恤你,你也別再請假了。」
「這裡有你娘陪著我就好了,你回廠里上班吧,不用操心爹。」
蕭平華硬是擠出了一絲微笑,勸著蕭建國。
蕭建國的工人工作可不能丟,一個月有三十五塊錢。
就算他不當老師了,只要兒子還有工作,家裡勒緊點過日子還是可以的。
蕭建國把所有行李都搬了過來,在醫院打地鋪已經一周了,他的孝心讓蕭平華感到欣慰。
但再體恤的領導,也不可能讓他連續請假一周,廠里的工作不用幹了嗎?
蕭建國跟郝玉梅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爹,我不回廠里,我等你出院了再……」
他根本不敢想像,如果蕭平華得知真相,能接受得了這個打擊嗎?
蕭平華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
「爹說的話,你還聽不聽了?你必須現在給我回廠裡面上班!」
蕭建國不安地說,
「爹,我前段時候接到廠里的通知,華廠長把我派回農村勞動,我選擇回萬門屯村。就想等你好了,咱們再回家。」
「這次廠里有五十多位老工人都被遣送回農村了,華廠長說這是上頭文件要求,我們只能服從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