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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袁本初的路

2026-01-26 03:56:06 作者: 十二樓月明

  第432章 袁本初的路

  在見到關羽大軍之後,袁紹反而有了一種奇怪的輕鬆感。

  就像心裡得了某種解脫。

  天地間像是全都安靜了一樣。

  勝敗在這時候似乎顯得不重要了。

  「哈哈哈……」

  袁紹突然低聲笑了起來,漸漸變成狂笑,笑得很滲人。

  笑聲越來越大,仿佛要把自己的前半生全都嵌入這狂笑中。

  身後的雜牌軍眼裡有些畏懼和驚慌,袁紹看到了。

  夫餘部隊已經停下腳步,臣屬於夫余的挹婁族也駐足不前。

  烏桓人仍然跟在袁紹身邊,但同樣沒什麼戰心。

  蔣義渠領著袁紹從幽州徵募的部曲,正在聲嘶力竭的組織軍陣。

  遠處,關羽等人的大旗正快速靠近,『殺胡』的吶喊聲清晰可聞。

  但袁紹還在笑。

  「袁將軍,我等當避敵鋒芒……」

  夫余王尉遲台有些驚慌的看著狂笑不止的袁紹:「撤退吧?」

  「哈哈哈……還能退去哪兒?!柳毅已在我等身後……如今舉目皆敵,往哪兒撤?」

  袁紹指了指前方漫山遍野的漢軍:「聽到了嗎,他們在喊什麼?」

  『殺胡』的吶喊聲已經越來越近。

  尉遲台滿臉是汗,不知該怎麼做。

  他們現在位於大凌河南岸,正前方是關羽,側前方是趙雲和徐晃。

  柳毅的部隊現在就在大凌河北岸,在他們身後。

  四面皆敵。

  「他們既已攻到此處,就絕不會無功而返……他們要取你我首級覓封侯,即便追到天涯海角也會追擊我們……你竟然還想撤退?」

  袁紹舉著劍,臉上帶著癲狂的笑意:「已無路可走了!唯有死戰!!」

  

  「全軍向前!!」

  或許,這也是一種四十不惑。

  袁紹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他曾經有很多選擇,但終究走上了現在這條不歸路。

  這場仗,兩邊都沒有再用任何計謀。

  該用的謀,都已經用過了。

  ……

  ……

  我叫袁紹,是個孤兒。

  家父曾任五官中郎將,顯赫一時,但卻在我剛出生那年就已去世。

  生母也在我少年時便離我而去。

  我是被大母養大的……我的生母,曾是大母的婢女。

  生母身份卑微,庶子地位卑賤,更何況我父母雙亡。

  族父袁逢說我姿容不凡,又是長房遺孤,稱我為子,常有資助,卻被人說成了我是族父的私生子……

  從小我在族內就常被詆毀。

  他們說我長於婦人之手,面如撲粉之婢,難辨雌雄,必是禍患。

  他們說我是孤星帶煞,剋死父母,近我則凶。

  我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說,無非就是嫉妒罷了。

  從小,我在族內就沒有夥伴。

  或許也正因為如此,我能心無旁騖的苦學經典,磨鍊武藝,鑽研百家,樣樣都比族內的同齡人出眾。

  每次族學試,我都是第一,無論是武藝還是兵法,亦或是經義。

  包括長相和儀容也是。

  我記得母親的樣子,很美。

  我沒有仔細看過我自己的模樣,但想來也很美,因為我能從那些不喜歡我的人眼裡看到嫉妒。

  很多人試圖模仿我的姿態……可他們學不會。

  心懷嫉妒之人,眼中滿是戾氣,又無凌人之才,怎能有卓越風姿?

  十五歲時,我被送往了雒陽,入京蔭選郎官。

  這是家父的蔭庇,不是族父舉薦的。

  其實,除了資助之外,族父並沒有給我其它幫助。

  他要避嫌,他不喜歡那些風言風語,尤其是那所謂的『私生子』。


  一直到我十八歲,即將及冠,我仍然沒能得到族內幫扶。

  沒有為我安排師門,沒有為我傳告名望,也沒有給我別的進身之階。

  反倒是接到了族內的任務,讓我兼做商鋪管事,管理雒陽的車馬商隊。

  就像是把我視為了族內管事家臣。

  族父對此不發一言,只讓我好好為族內任事,說這是我的責任。

  責任……

  我也該為族內做些事,畢竟族內養我十八年。

  族父的長子袁基與我同年,已定了兩年後必舉孝廉,而且必會被公府舉高第,只待他及冠便可做黃門侍詔。

  族父的次子袁術只要年滿十五就必會蔭為虎賁,只待及冠就能做到北軍校尉。

  ——我在雒陽這些年遇到了不少豪門子弟,我知道,這都是定好了的。

  官位就在那等著他們,只要滿了年歲,一切就都是註定的。

  這是豪門嫡支的青雲路,我這個庶子踏不上去。

  其實袁基的學識遠不如我,無論文武。

  而袁術……算了,別提他。

  我畢竟不是族父的親兒子,也不是嫡出。

  我只被族內視為庶養,視為私生,袁術甚至曾當著面罵我是婢生子……

  但沒關係。

  至少我姓袁,即便不是嫡出,我依然有勢傾天下的家族做靠山。

  即便得不到幫扶,我也能走出自己的路。

  也是在那時,我遇到了李元禮。

  李元禮名膺,是太尉李修之孫,也是黨人領袖,八俊之首,被稱為天下楷模。

  李膺名氣極大,那時候李膺舉薦的士人皆能做官,每天李膺府上車馬不絕,能被李膺接待,被視為『登龍門』。

  我也打算前去登個龍門,卻被告知預約之人已經排到了三月之後。

  原來這便是名望。

  我看著李膺府前的車馬,第一次有了通透的明悟。

  登龍門不是前途,成為李膺這樣的『龍』才是前途!

  其實族父的名望也極高,但族父卻沒有教過我這些。

  自那以後,我開始在雒陽結交豪俠,拜訪士人。

  在太學辯經,與劍客論武,同紈絝宴樂,與才俊交遊。

  二十歲時,我已名滿河南。

  我沒去拜見李膺,但李膺主動找到了我,並且要把女兒嫁給我。

  我知道了名望的力量。

  也找到了自己的路。

  族父升遷回京,得知李膺要與我結親,稱我為『嘉兒』,要為我表字。

  族父問我志在何方。

  我說欲做天下楷模。

  族父說此事難矣,族內無前例,恐無法助我。

  我說那便自我起始,我來成此前例。

  於是,族父為我表字『本初』。

  本初,是本源、起始之意,也是模範、表率之意。

  族父那時候大概沒想過,這也是孝質皇帝的年號……是桓帝登基時的年號。

  但族父確實開始對我另眼相看。

  剛剛及冠,我便被公府辟薦,做了濮陽長。

  那時濮陽凋敝,大河泛濫,丁口流散,計報僅四千戶,不是大縣。

  我在濮陽遷民復產,察辦污吏,不到半年便有了清正之名。

  但此時,陳蕃、竇武被害,黨錮之禍大起。

  李膺落罪,被拷死於雒陽獄,舉族流放,門生故吏都被禁錮,不得做官。

  我妻子李氏也在那時被宦官所害。

  當時正逢大母病故,我棄了官職,以母喪為由回鄉守孝,避開了牽連。

  我有仁善之名,也有孝義之名,還有清正之名,名望到了我這個地步,無論是天子還是權臣,都不能阻我為母守孝。

  此後,我沒有再做官,為母守孝後我又為父守孝,不再受朝廷徵辟。

  那時族內受黨錮影響極大,兩位族父也受朝廷懷疑。


  我向族內提了一策。

  挾名望令天下,挾天下令天子。

  清流有名,黨人有怨,那便助清流黨人對付閹宦,取海內之望於袁氏,使天下無人能與袁氏為敵。

  族父們議事後,允許我調度族內資財。

  我得到了族內調度之權,人手、財貨、關係……要什麼有什麼。

  我在雒陽搭救清流,為黨人牽線搭橋,使其可以相互結名自保。

  我的官邸可以避禍,我的舉薦可以做官,我的家族可以給人資助。我的部曲可以取人性命,也可以護人周全。

  我為黨人奔走,黨人也為我揚名。

  我搭救落罪之官,使其得以脫身,他們也在各地傳我名聲。

  我交好豪門紈絝,建了義士友盟,各家也為我提供財貨,與我共同進退。

  士人不論身份貴賤,我袁本初都能以平等的禮儀相待,因為我本來也只是個庶子而已。

  來訪賓客的車輛擠滿了雒陽的大街小巷,我的宅邸,成了新的『登龍門』。

  族父病故後,我成了汝南袁氏名望最高的人。

  或許……也是整個關東名望最高的人。

  我的計劃成功了,我成了大漢無人不知的名士。

  汝南袁氏的聲望也蓋過了所有千年世家。

  那時,我二十八歲,已身攬海內之望,沒人再將我視為私生子,他們都稱我為『天下楷模』。

  我也為族內做了很多事。

  都是些髒事。

  比如殺人,行刺,脅迫,威逼……

  都是出於利益,但也都該做,也確實該由我來做。

  我有許多門客能做這些事,我的名望也能遮住這些事,就算事情敗露,我的門下也會投案自首,不會讓人追究到天下楷模頭上。

  我能操縱清流之口,也能操縱士人之筆。

  人皆愛名,誰都不願身後名受污,就連天子也不會與名望對抗。

  即便宮裡知道我犯了罪,也不過是出來斥責一二做做樣子罷了。

  那時候,我覺得我無所不能。

  但我或許小看了族父袁隗。

  族父袁逢去世後,袁隗執掌袁氏。

  光和年中,族父袁隗的兒子袁滿來病死了,那是被他寄予厚望的嫡子,確實聰慧無比。

  族父三個兒子都夭折了,他也說今後視我為子。

  他說,他要誅滅閹宦,挾制天子,使袁氏成為真正的天下領袖。

  他說,如今天下皆惡劉漢,已經可以讓這天下回到周天子與春秋之治,乃至建立世襲三公之治——我袁氏已歷四世三公,以此建立世襲秉政名門正是理所應當。

  他說,他已經年邁,又沒有孩子,可以放手一搏,將來領袖群倫的重任便交到我這代人手上。

  但他卻沒告訴我,他要挑動黨人,依託太平道掀起大亂。

  他也沒告訴我,他所謂的『我這代人』,並不是指我。

  他更沒告訴我,他其實沒能控制住太平道的領袖張角。

  我組織了黨人在各地部署,也布置了人手在各州調度,借著徵稅之事,因黨錮而做不了官的清流黨們很快就在各地挑起了民變。

  我以為這場民變是可控的,畢竟挑起風浪的是黨人,也就是各地豪族,他們不會讓民變演得太過,否則他們必受損嚴重。

  若要平息這場覆蓋天下的民變,天子必須依賴各地清流,也必須依賴我袁氏。

  那就可以逼迫天子殺宦官,解黨錮,任用清流,改變政體……

  那時,無人會聽天子旨意,只會聽我袁氏之命。

  這不是為了皇位……若事成,將來歷代天子都得仰我袁氏鼻息。

  而且,我們是為了誅滅閹宦國賊,是正本清源,是天下楷模應該做的事,不是強取權利。

  若事成,我袁氏必會被稱為聖賢門第,甚至可以建立世襲名門——代代都可以是大將軍或太師。

  但是……

  就在一切都頗為順利時,張角卻有了別的想法。


  族父的算計和對天子的脅迫,竟成了一場真正的天下大亂。

  但這場動亂仍然可以平息,只是多了些波折。

  天子讓大將軍何進平亂,我被何進徵辟入府。

  何進此人頗為單純,處處想學名士,卻不知名士的這個『名』到底是何物。

  我讓何進藉此機會壯大自身,讓何進掌控更多實力與宦官相爭,使其反而成了我袁氏的助力。

  族父助皇甫嵩平了黃巾主力,張角被殺,族父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一部分——天子解了黨錮,用了清流,族父也成了清流領袖。

  只是未竟全功,天子和閹宦勢力尚在。

  族父讓我聯絡清流黨人,聯絡各家豪族,試圖以張溫控制兵馬,再度借著涼州叛亂逼迫天子讓步。

  他還想再來一次。

  可是,張角已經給其它匪類開了個頭。

  黃巾亂後,全天下的匪類全都自稱黃巾,分不清誰真誰假,且個個都有了別的心思。

  想要用天下脅迫天子,至少要能控制天下才行……

  這天下已經徹底亂了,不是各家豪族聯手就能平定下來的了……或者說,這天下的豪族,心思已經不同了。

  其實,若是族父早些讓我得知事情原委,若是把一切都告訴我,若是多給我些時間,也不至於變成這般模樣。

  想要脅迫天子,原本並不需要利用太平道的。

  可族父……並不信任我。

  原來,即便天下人視我為楷模,即便我已身具海內之望,但袁氏族內卻仍然視我為庶子,視我為私生,視我為門客……視我為一把可用的刀罷了。

  後來天子駕崩,我兵進雒陽,沒有去救族父,也沒有搭救袁基。

  我有我的路,我也不再信任他們。

  只是,我的路上,一直有個絆腳石。

  劉備在雒陽壞了我的大事,又在成皋破了我的聯軍,還用一份流傳甚廣的畫冊毀了我的名望……

  我早該殺了他的……

  當年他犯法落罪,我就不該放過他!

  可誰知道呢……

  誰知道呢。

  誰知道我袁本初會走到這一步呢?

  現在,我已經用盡了手段,可還是邁不過這塊絆腳石。

  劉備此人處處慢我一步,卻又次次都有如天助,或許,這就是我的命吧。

  天命不在我。

  我也不是真正的天下楷模……我知道。

  但我是袁本初!

  我可以認命,但我不認輸!

  成者王敗者寇。

  我的路沒走錯,只是荊棘太多罷了。

  ……

  戰場紛亂,遍地狼藉。

  「來啊!!」

  袁紹渾身浴血,站在樓班的狼麾下持劍狂呼。

  他身邊已經沒多少活人了。

  袁紹身上插著不下十支箭矢,英俊的臉上滿是血污,腿彎也被弩射穿。

  但袁紹依然舉劍四顧,強撐著站了起來。

  他在找,在找那個絆腳石。

  「劉備!出來!」

  袁紹兩眼血紅,左右看著:「出來殺我!」

  這裡沒有劉備的旗幟。

  但袁紹就是認定,劉備一定在這兒。

  劉備確實在。

  目前劉備是隊率,沒到能打旗幟的職級。

  關羽驅馬持刀奔到袁紹面前,見袁紹渾身傷痕,似乎風一吹就會倒下的樣子,沒有動手,而是一刀斬下了狼麾。

  袁紹也沒打旗幟,而且滿臉血污,關羽沒認出這是誰。

  劉備砍殺了面前一個夫餘人,見到關羽駐足,這才上前。

  「……袁紹!」

  劉備見到袁紹,兩眼一亮:「雲長,抓活的!」

  「別費心了……你抓不了活的。」

  袁紹終於看到了劉備,將一顆藥丸塞進了嘴裡直接咽下:「劉備,我只想問你一事。」


  很顯然,那是毒藥。

  關羽頓了一下,驅馬讓開了。

  劉備也看到了袁紹動作,皺了皺眉:「有何遺言,問吧。」

  「哈哈哈……你那臨淄書院,可是有個叫江野的少年?」

  袁紹笑得有些詭異:「你可知他此時在何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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