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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新令

2025-04-04 03:22:33 作者: 林跖

  仍是秦王政二十年,仍是高檐飛角,青瓦灰磚的咸陽宮殿。

  嵌銅龍石壁之前,秦王孤身一人,跪坐於案幾側後,雙瞳冷厲,俯瞰肅穆朝堂。

  「好啊,甚好!

  「只一日不在,孤的朝宮,就壞成這副模樣了!」

  他素來喜乾淨,然,此刻整個大殿中,早已一片狼藉。

  殿中央,挖開的那個大窟窿,暫時被一塊臨時木板蓋上,否則秦王現在都還堵在洞裡。

  窟窿邊上,一圈挖掘出的腥濕泥土,隨意堆放,散開一片,組成一脈連綿起伏的小土包。

  整個殿中,群臣甲士腳踩、鞋踏,弄得黃灰到處散亂,整個殿中泥濘不堪,到處都是腳印。

  奇髒,奇亂。

  堂下群臣俱齊,一個個頂著黑眼圈,低眉垂目,俯首含胸,一如昨日一樣,不敢泄露半點情緒。

  從昨日起,他們基本沒有離開過咸陽宮,吃喝拉撒,一應都在宮內,一直等到現在。

  大王回來了。

  他們內心中,既是惶恐,又感安定。

  「爾等眼中,還有孤這個大王嗎!」

  群臣身子輕震。

  大概,還是惶恐更多幾分吧。

  

  十數個臣吏,已是兩股戰戰,從群臣中跨步而出,跪伏在地。

  「臣等知罪!」

  「請大王發落!」

  他們正是昨日,主張敲磚掘地、親自動手、幫送運土的官吏。

  秦律嚴苛,大王不喜推諉之人,雖然他們確實沒做錯什麼,但主動承認,還能從輕發落。

  在大王治下做事,他們早已學會放棄自己的思想,服從,無條件的服從!

  嬴政臉若冰霜。

  宮殿亂成這副模樣,還叫他堵在洞中,差點兒掉坑裡!

  顏面大損!

  嬴政心中是有怒的。

  他自然知道,道理上來說,這些臣子也是為了尋他,並未做錯什麼。

  但他秦王,向來鐵石心腸,從不是個講理的人。

  雖不至一點小事就將臣子處以極刑,但定他們個笞刑,狠抽幾鞭,鞏固威權、出口惡氣,實屬平常之事。

  鞭幾個臣子罷了,又不是九卿大臣,算得了什麼?

  嬴政這樣想。

  群臣,也是這樣想。

  然,在長久的沉默之後。

  嬴政抬手輕輕一揮:「罷了,起身吧。爾等心切,情有可原,恕爾無罪!」

  殿下群臣俱都驚愕,相互對視,不敢相信。

  跪伏的十幾個臣子,也都愕然片刻,方才反應過來,大呼道:「大王仁慈!謝大王!」

  「還不退回去?」

  「喏!」

  窸窸窣窣站起,跪伏臣子退回群臣中央,殿中一下子安靜下來。

  氣氛逐漸變得古怪。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大王今日,竟這般寬厚?

  不習慣了都!

  ……莫不是被妖術迷惑了心智?

  群臣警惕、凌厲的視線,開始在孟未竟、蘇理理、林野,幾個奇裝異服之人身上來回逡巡。

  嬴政一時間,有幾分神遊天外。

  做出這個決定,連他自己,都覺得有幾分驚訝。

  應該是,在後世現代的離奇經歷,影響到他了吧。

  無論是『特事局』中遇到的各人,還是在帝陵博物院中擦肩而過的旅人,他都感覺到一種,迥異於大秦之人的氣度和風貌。

  不知尊卑,無知無畏!

  哪怕是仙君臨凡的孟顧問,居然也這般平易近人,能跟他爭來吵去!

  可見仁厚。

  雖只短短一日經歷,卻已在潛移默化中,影響了他的行事態度。

  ——做戲做全套。

  後世人,既然喜歡這種仁厚姿態,那他,不妨就表現給他們看!


  嬴政掃過殿下群臣。

  「因孤所累,眾卿徹夜未眠,孤心難安。御史大夫。」

  馮劫出列:「臣在!」

  「令,撥五萬錢、牛肉五十斤、粳米50斛,分賜百官,各級分例,按春賜同比。」

  「喏!」

  群臣百官愕然,片刻後方才山呼海嘯:「謝大王賞!」

  非但不罰,居然還賞?

  此時立春剛過不過兩月,大王又行賞賜,賞賜數額,相當春賜三分之一!

  貔貅吐錢?

  太陽真從西邊出來啦!

  賞賜完罷,當入正題。

  嬴政正色道:「王翦。」

  「臣在。」

  「令,王翦,遷任衛將軍,掌衛尉軍,戍守外宮。」

  「喏!」

  群臣相互對視,略微茫然。

  這啥意思?

  王翦老將軍,本就是衛尉,乃大秦九卿之一,戍守宮牆。

  遷任衛將軍,掌衛尉軍……

  這不還是衛尉嗎?

  嬴政不動聲色,繼續道:「令,後世校尉林野,拔擢衛尉,掌新軍,戍守宮城!」

  蘇理理早就湊在林野身邊翻譯。

  林野也是學著秦人一樣,一番抱拳:「謝秦王!」

  群臣更是瞪大眼睛,面面相覷。

  衛尉一職,乃宮門戍衛要職!

  關乎整個咸陽宮的安危!

  歷來能任衛尉一職的,皆是深受大王信任的心腹之臣!

  想當初,嫪毐做亂,衛尉竭為其收買,成其黨羽,就險些釀成大禍!

  而今,大王竟拔擢一個來歷不明的蠻夷異民,擔任衛尉?

  他甚至,連話都不會說啊!

  群臣大惑,但大王明顯沒有解釋的意思,是以也無人敢發問。

  「令,贈設一府,名工程府!

  「特請孟未竟先生,暫任工程令,掌營造、開採、工程、征民之權,位在……三公之上!

  「見之,如見孤也!」

  孟未竟招招手:「收到!」

  嘩!

  群臣霎時譁然!

  啥意思?

  位在三公之上?

  大秦三公九卿,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便已是朝堂最高的權柄!

  乃至太尉一職,干係重大,甚至從未有人擔任過!

  而今突然冒出一個工程令,位在三公之上?

  見之如見大王?

  豈非與大王並肩?

  那到底,誰才是大王!

  秦律罰嚴苛,但此刻群臣的竊竊私語,卻無論如何也壓制不住!

  一雙雙迷茫、驚疑的眼睛,俱都看向嬴政。

  「肅靜!」

  馮劫一聲清喝。

  眾臣緩緩安靜。

  但一股壓抑迷惘的氣氛,不斷沉澱。

  「孤知眾卿困惑。李斯!」

  「臣在!」

  「且由你,娓娓道來,將仙國一事,說個明白。」

  「喏!」

  這是他與大王早就商議好的。

  李斯當即將昨日發生的事情,基本講了個大概。

  自然,關乎帝陵一事,只是一嘴帶過。

  只介紹說,大王得遇仙緣,得見兩千載後的仙人之國,有無馬自動的仙車、十里外催城破陣的仙器、無油自明的仙燈……

  諸般神異,難用言語描繪之!

  如今,他已與仙人之國,達成合作協議,雙方互通有無,要率眾臣,向仙人之國,學取先進經驗。

  而仙人之國,也會助大秦富國強兵,一統天下!

  眾臣俱都聽得瞠目結舌,大腦空白。


  什麼驚世駭俗的仙神故事!

  群臣都知道,大王好仙道方士之術。

  可如今,堂而皇之地告訴他們,大王遇到仙君了!

  不止仙君,還有整一個仙國?

  還和仙國互幫互助,相互往來?

  描繪中,諸般光怪陸離、精妙絕倫之物,的確是讓人浮想聯翩。

  但未免實在天方夜譚了吧!

  李斯說罷諸事經過。

  「列位同僚,斯之所言,句句屬實,親眼所見。

  「當今日,更有一位仙君,也已蒞臨此地……」

  他朝孟未竟略一躬首:「工程令孟未竟先生,便是一位,能呼風喚雨、移山填海,有大法力的,真神仙君!」

  眾臣再次倒抽一口冷氣,俱都細細端詳孟未竟。

  普普通通,白白淨淨,而且年輕得過分!

  穿著奇裝異服,神態變換也是年輕人的樣子,哪裡有半點仙風道骨、霞光四溢的仙人樣?

  就這皮相,比之大王豢養的那幾位方士,都相差甚遠!

  越看,眾臣越是將信將疑。

  大王好方士長生術。

  當初大王囚生母趙姬時,二十七人求情,俱都被斬,到第二十八人茅焦,大王方才聽從建議。

  只因茂焦,是一位方士!

  大王幾日後,便邀之共議玄秘長生之事。

  歷年來,大王靡費不少,豢養許多玄異方士。

  然,也未見他們,施展出何種不可思議的妙法道術來。

  今又來一個真神仙君?

  還呼風喚雨、移山填海?

  他們實在不能輕易相信。

  但,位列眾臣之前的王綰、馮劫、王翦等九卿眾臣,俱是一言不發,深以為然。

  是以令得百官群臣,各個將信將疑,不敢發問。

  嬴政知道,他們需要一點時間接受。

  揮揮手。

  「眾卿徹夜未眠,必也累了。

  「退朝吧!

  「且記住,三日後,下次例朝結束,日入時分,孤將與眾卿一起,共學仙國文字。」

  日入時辰(下午5點至7點),太陽都已經落山了!

  烏漆嘛黑,什麼也看不見,如何學?

  心中雖有疑惑,但眾臣都不敢發問,恭敬作揖道:「恭送大王!」

  ~

  踢踢踏踏,王翦、王賁乘坐馬車,從側門駛入宅邸。

  自有僕役上前接過馬鞭,驅入馬房。

  王翦、王賁剛下馬車,內眷主母齊氏,也是王翦的老妻,已經帶著一大家子蜂擁圍來。

  「君終於回來了!無事就好,無事就好!」

  齊氏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抹著眼角,終於卸下沉甸甸的擔子。

  宮城一夜戒嚴,百官都不得出!

  這等情況,只在當初長信候謀反時發生過!

  他夫君身為咸陽衛尉,執掌兵權,若非對自家這位夫君萬分了解,她都以為是自家夫君牽涉進謀叛去了!

  「夫君,到底發生何事了?」

  王翦略微搖頭。

  王賁則是一手扶住母親:「阿娘,人多嘴雜進去說吧。」

  「咦,這是何物?」

  齊氏這才注意到,王賁、王翦手中,都提著一個色彩絢爛的艷紅匣子,長逾兩臂展。

  吩咐道:「瑞。」

  僕役阿瑞正欲上前,替王翦、王賁拿住。

  「不必!」

  「不必!」

  王翦、王賁異口同聲,同時說道。

  阿瑞臉色一慌:「主人……」

  王翦擺擺手:「且退下,此物珍貴,吾等自己拿。」

  眾人這才更加好奇,悄悄瞥視他二人手中的匣物。

  憑心而論,他們從未見過此等靚麗絢爛的紅色,隱隱似有螢光,花紋也是精妙絕倫,根本不像是繪畫上去的,渾然一體。

  教人一看,就覺得喜慶,心生好感。

  一路過院,進去前廳。

  屏退閒雜人等。

  王賁的長子王離,早已按捺不住旺盛的好奇心,湊到王翦邊上:「阿爺,這到底是何物啊?」

  王翦摸摸王離腦袋上的總角髻,自家這個長孫,年剛十歲,奈何看起來虎頭虎腦,不甚靈光樣子。

  不像是個能打仗的料子啊。

  「此是貴人所贈,此世間前所未見的罕有之物。」

  齊氏、王賁的妻子秦氏俱都表示懷疑。

  王翦身為秦國上將軍,戰功赫赫,賞賜無數,這世間千般珍寶珠玉,哪個沒見過?

  王離卻是十分興奮:「這是大王所賜?阿爺,孫兒想看!」

  王翦露出久違的笑容:「離兒想看,這就給你打開!不過,這並非大王所賜!而是……」

  想到孟未竟,王翦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描述。

  還是王賁,脫口而出:「這是比大王,更尊貴的貴人所賜!」

  王翦:「……」

  齊、秦二人俱都瞪大眼睛,驚恐看著王賁。

  素知自家好大兒(憨夫君)口無遮攔,莽莽撞撞,沒想到這種話都敢亂說!

  而後趕緊左右扭頭,生怕隔牆有耳!

  幸好此前屏退旁人,這話要是傳出去,那是滔天大禍!

  他怎麼敢的啊!

  唯獨王離,小朋友腦袋興許真是有些遲鈍的,懵懵懂懂好奇問道:「天底下,居然還有比大王更尊貴的人?」

  王翦:「……」

  罷了,待離兒十四歲後,送去軍中,混幾道戰功,然後做個安穩侯爺吧!

  他咳咳兩聲:「休聽你父胡言亂語!來,我們打開看看。」

  不動聲色忽略過這個話題,王翦把禮盒放平。

  禮盒外面是提袋,裡面才是禮盒本體。

  盒子外表的花紋一脈相承,質感更是精美絕倫,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齊、秦二人,現在倒是有點相信,王翦說的「世間罕有之物」。

  僅這外觀看上去,就已是前所未見,精緻得,跟周遭一切其他東西,格格不入。

  王賁還專門拿了一張草蓆榻墊著,免得地上灰塵弄髒,跟著一起,把自己的那個禮盒,也給拉出來。

  他們兩個的禮盒是一樣大小的,紅艷喜氣,靜靜躺在草蓆上,交相輝映。

  王離蹲在草蓆邊上,像只小老虎,兩隻眼睛銅鈴一樣滴溜溜發光:「阿爺,果然是從未見過的好看!」

  齊氏也點頭贊道:「精美絕倫。只是尺寸這般巨大,卻不知擺在哪裡是好。」

  王翦:「……這不是擺件!」

  齊氏臉上一紅:「啊?」

  「賁兒,打開瞧瞧!」

  眾人目光齊齊看向王賁。

  王賁頓了一下:「阿父,你該不會是跟我一樣,都不知如何開啟吧?」

  王翦:「……」

  該拿鞭子抽死這好大兒!

  開箱並不困難,只是他們害怕損傷到禮盒。

  研究了片刻,王賁便找到訣竅,先行打開了自己那個禮盒。

  「這是……劍!」

  王賁眼睛霎時就放光了!

  禮盒中不止一樣東西,但王賁第一眼,就只看見了側邊的那把劍!

  一把將之拿起,伸手握住劍柄,噌的一聲,拔了出來!

  劍光如瀑!

  銀白森寒的cpm-3v特種粉末鋼劍,第一次劃破大秦的空氣,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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