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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至誠君子也

2025-04-07 01:05:13 作者: 佚名

  宋濂是誰?

  很多人可能更加熟悉他的徒弟,方孝孺。

  對,就是那個被祝枝山造謠,說他被朱棣誅十族的人。

  很多人對宋濂的了解,應該是來自於兩個地方。

  其一是某部影視劇,將他塑造成了一個古板不通時務的儒生。

  還將洪武三十年發生的南北榜案,挪到洪武初年,魔改一番後扣在了他的頭上。

  如果是通過這部劇認識他的人,想必對他的觀感不會太好。

  其二就是課本上的那篇文章,《送東陽馬生序》。

  這是一篇情深意切,對晚輩充滿了關懷和殷切期望的文章。

  但很多看過這篇文章的人,卻認為他很虛偽。

  原因很簡單,在文章里他是以自己的經歷為榜樣,來勸誡別人的。

  給人一種王婆賣瓜,自賣自誇的感覺。

  前世馬鈺在網上就碰到過不少持這個觀點的人,還和那些人互噴過。

  用現代的話來講,這篇文章其實就講了一個內容,出身寒微該如何實現階級躍遷。

  這篇文章有個大前提,那就是讀書可以改變命運。

  很多人說,我讀書了不但沒改變命運還花了很多錢,這就是個謊言。

  有沒有一種可能,讀的書還是不夠多學的不夠深?

  說個不是很冷的冷知識,咱們學的高等數學,已經是四五百年前的知識了。

  

  對於想搞科研的人來說,高等數學算是最基礎的門檻。

  如果一個人高等數學一塌糊塗,就說學理科沒出路,是不是顯得很無語。

  這只是舉個例子,讀書改變命運,有個前提是要學的精深。

  起碼要跨過一個門檻,才能去談改變命運這事兒。

  做不到這一點,那確實什麼都改變不了。

  宋濂自幼家貧書都讀不起,只能問別人家借書。

  那些有能力藏書的都是什麼人?至少也是小地主。

  非親非故人家憑什麼把書借給你?

  這時候,你就得表現出自己的不同常人之處,以此來打動別人。

  宋濂的不同之處是什麼?

  『余幼時即嗜學』。

  『嗜學』就是他的標籤,他不光嗜學,還很聰慧為人還很謙謹。

  在華夏的文化傳統里,對喜歡學習又掌握知識的人,總是會另眼相看的。

  哪怕到了二十一世紀,混子也不會去主動招惹學習好的那一批學生。

  用現代話來說,宋濂給自己打造了一個很完美的人設,成為了『別人家的孩子』。

  十里八村都知道他嗜學,『藏書之家』也想和他結個善緣,就把書借給了他。

  而他並沒有以此自傲,揮霍別人的信任。

  相反,他表現的更加謙恭,借的書都妥善保存,每次都按時還回去。

  如此一來二去,他的名聲就越來越大。

  一個好名聲的意義,中國人應該都明白。

  家裡沒錢拜不起名師,怎麼辦?

  先找身邊有學問的人請教問題。

  身邊認識的人問了一遍,那同鄉同縣總該有一些有學問的人吧?

  厚著臉皮上門去討教。

  之前他積累的名聲就能發揮作用了,至少獲得了去拜訪的資格。

  到了之後態度擺的端正點,人家發脾氣了就受著,等別人高興了再上去請教問題。

  到了這個時候,別人往往會給他講上幾句。

  如此這般,學識越來越深厚,名聲也會越來越大。

  最終實現階級的躍遷。

  而且宋濂絕不是什麼腐儒,他很清楚以自己的經歷寫文章,會遭到什麼樣的懷疑。

  在文章最後人家直接就表明了。

  「謂余勉鄉人以學者,余之志也;詆我夸際遇之盛而驕鄉人者,豈知余者哉!」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我預判了你的預判。


  這個世界沒有絕對的公平,出身寒微想要改變命運,就得付出更多努力。

  這就是宋濂想要告訴後人的話。

  非常的誠懇,怎麼都不能說他是虛偽。

  馬鈺就是因為這篇文章知道的宋濂,然後去搜了他的生平和著作。

  宋濂在元末明初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就這麼說吧,同時代所有讀書人在他面前,都得低一頭。

  當之無愧的文魁。

  且他還深度參與了明初的禮法制定,與李善長為首的『嚴法』派相抗衡,主張治民以德,當慎用刑罰。

  當然,現代人看古人是有上帝視角的,宋濂也有很多缺陷和不足。

  比如過於推崇聖王之治,過於理想化而輕實際。

  對管子和荀子的思想持否定態度,不過他並未全盤否定,還是認可其中關於教化、實用方面的策略的。

  這也是為何他不反對看一看管荀之書,卻無法接受『孔孟為本,管荀為用』這個觀點的原因。

  正因為知道宋濂是誰,馬鈺才覺得這事兒很魔幻。

  這比讓奔波兒灞除掉唐僧師徒還扯淡好吧。

  「讓我和宋……潛溪先生討論學問,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朱標連忙說道:「沒開玩笑,真的是宋師想要見一見你。」

  馬鈺無語的道:「不是……就算我家長輩來了,在他面前也得執弟子禮。」

  「讓我和他討論學問,你們是怎麼想的?」

  朱標心道,你小子還是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的嗎,不錯不錯。

  「馬兄,非是我要為難於你,實在是宋師要求我無法拒絕,還請……」

  馬鈺打斷他,乾脆的道:「此事休要再提,就當我沒聽過……」

  「這酒你也帶回去吧,我喝不起。」

  朱標見他真要撂挑子,心下不禁有些著急,就準備再勸。

  「咳。」朱樉乾咳一聲,插話道:

  「馬兄,宋老頭的脾氣我知道,若你避而不見,就只有兩個結果。」

  「要麼大哥被逐出師門,要麼一輩子別想再看管荀之書。」

  馬鈺頓了一下,轉過頭不看朱標,說道:

  「我一個將死之人,請恕我無能為力。」

  朱樉眼珠子一轉,說道:「馬兄,你與我大哥相識一場,也不想看到他……」

  「二弟。」朱標出口打斷他,然後鄭重的朝馬鈺行了個大禮:

  「我與馬兄一見如故,雖然只第二次相見,心中實則已經將你當做好友。」

  「我知道此事太過強人所難,但實在別無他法,只能向你求助。」

  「不求馬兄能說服宋師,只需將你對「本用」觀點講與他聽。」

  「之後不論宋師是否接受,文都坦然接受無憾矣。」

  馬鈺猶豫了。

  看著態度誠懇的朱標,想想別人一家子對自己的照顧,拒絕的話怎麼都說不出口。

  而且,穿越一趟要說對古代名人沒有好奇心,那就是騙人的。

  他為啥非要等朱元璋回來,而不是自盡少受點罪?

  嘴上說是為了當面噴朱元璋,實際上還是好奇心作祟,想要見一見這位影響中國歷史走向的重要人物。

  現在有個機會當面見一見當代學界第一人,他還是有些心動的。

  更何況朱標說的也有道理,大家都知道自己和宋濂沒法比。

  被他教做人是很正常的,根本沒什麼可丟人的。

  自己只需要說出個一二三就足夠了。

  如果能說出一些亮點,反倒是更能襯托出自己的不凡。

  至於能不能說出點什麼新鮮玩意兒,這一點他還是很有信心的。

  大不了將教員的某些觀點拿出來,肯定能嚇他們一大跳。

  反正自己一個將死之人,還怕說的話太離經叛道被殺是咋地?

  想到這裡,他終於有了決定。

  只見他緩緩轉過頭,注視著朱標,道:


  「我可以見他,將我的觀點說與他聽。」

  朱標大喜:「謝馬兄……」

  馬鈺擺擺手,說道:「你先別高興,我有個條件。」

  朱標並不意外,說道:「有什麼條件馬兄儘管說,只要我能做到,必不推遲。」

  馬鈺嚴肅的道:「如果你能逃得過朱元璋的屠刀,有機會走上高位,請善待百姓。」

  朱樉一愣,他本以為馬鈺會要美酒美食什麼的,或者死後和家人葬在一起。

  沒想到竟然是善待百姓。

  這不禁讓他想起了前幾日,馬鈺滿臉痛苦的念『百姓苦』的畫面。

  原來他竟然如此心繫百姓。



  不過他畢竟不在當場,感觸並不是很深,也沒有太過放在心上。

  今天不一樣,一切都是親歷。

  馬鈺願意直面宋濂的壓力,大部分原因都是因為之前對他的照顧。

  這是義。

  然後所提的條件,竟然是善待百姓。

  這是仁。

  要知道,他可是死囚。

  馬鈺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想到萬民,這才是真正的仁義啊。

  再想到自己偽裝身份,一次次欺騙他,朱標心中更是羞愧:

  「馬兄請放心,將來我一定會善待百姓,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事情談妥,朱標也沒有多呆,很快就離開返回宮中。

  等他離開,馬鈺卻坐立不安起來。

  剛才是被情緒左右,答應了見宋濂。

  此時冷靜下來,心就開始慌了。

  這可是宋濂啊。

  雖說兩人差距太大,自己被單方面教育是很正常的。

  可這不意味著,他不想有所表現。

  至少也不能太丟人啊。

  可他實在不知道,要如何說才能不丟人。

  總不能真的將教員他老人家搬出來吧?

  就在這時,朱樉在一旁說道:「呦,這會兒知道害怕了?」

  「之前看你高談闊論,天老大你老二的樣子,還以為多厲害呢。」

  相識這麼多天,馬鈺早就知道了他的性格,也沒有生氣,而是反擊道:

  「呵,我至少敢直面他,不像某些人就只會耍嘴皮子,真見了他屁都不敢放一個。」

  朱樉被戳中痛處,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

  「什麼叫屁……我那是尊師重道……」

  「尊師重道的事兒,怎麼能叫不敢反駁。」

  接著就是諸如『疾學在於尊師』、『貴師而重傅,則法度存』之類的話。

  惹的馬鈺哈哈大笑。

  朱樉更氣了,指著他怒道:「馬鈺你休要得意,真見了宋濂別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就行。」

  馬鈺也來了興趣,決定逗一逗他:

  「哦,如果我能與他正常交談你當如何?」

  「那我就……」朱樉話才出口,猛然醒悟過來。

  這馬鈺很邪門,搞不好真的能和宋濂正常交流,於是及時改口道:

  「能與他正常交流的多了去了,我也能,還經常當面反駁他,所以這老頭才討厭我。」

  「你與他正常交流不算什麼,能與他正面交鋒才算本事。」

  馬鈺順著他的話說道:「有道理,那如果我能做到呢?你待如何?」

  朱樉說道:「我答應你一個條件。」

  馬鈺接著說道:「那如果我能說出個一二三,讓他無話可說呢?」

  朱樉嗤笑道:「就你?真是癩蛤蟆打哈欠,口氣大。」

  馬鈺心道,這年頭就有這個俗語了嗎?

  他當然不認為自己能說的過宋濂,這麼說純粹是為了逗李武玩。

  「你先別管我是不是說大話,就說我要是能做到,你待如何。」


  朱樉也上頭了,說道:「你要是能做到,以後我唯你馬首是瞻。」

  馬鈺一拍大腿,說道:「好,君子一言。」

  朱樉也一拍桌子:「駟馬難追。」

  與朱樉這麼一鬧,馬鈺心中的壓力小了很多,終於可以冷靜下來思考。

  很快就有了主意。

  辯論最重要的就是發揮自己的長處,攻擊對方的短處。

  自己的長處自然是穿越帶來的信息差。

  宋濂的短處則是名氣和年齡,你好意思欺負我一個小孩子?

  用道德將他架起來,為自己營造一個有利的主場。

  說白了,就是道德綁架。

  具體怎麼做,就等見到宋濂之後再臨機而動了。

  即便如此,他也不認為自己能贏。

  不過他也不是很擔心。

  還是那句話,這就不是什麼論道,自己只需要將想法說出來就足夠了。

  宋濂認不認同其實都無所謂。

  而且以他的地位,只要自己不是胡攪蠻纏,大概率也不會拉下麵皮狠狠地折辱自己。

  心中有了底,他反而不慌了,悠哉悠哉的吃起了炒黃豆。

  他篤定的模樣,反倒是讓朱樉有些慌了。

  這小子不會真的有什麼殺手鐧吧?

  幾次想要套話,都被馬鈺給無視了,只能坐在一邊生悶氣。

  要不是怕我娘和我哥生氣,勞資早就把你腿打斷,手打斷。

  再把皮剝了撒上鹽……哼哼。

  這麼一想,他心裡頓時覺得痛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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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標回到皇宮,將經過與馬皇后說了一遍。

  重點說了提條件的事情。

  得知馬鈺提出的條件竟然是善待百姓,馬皇后也沉默了許久。

  雖然什麼都沒說,但再提起馬鈺,眼神里卻多了幾分柔和。

  馬鈺已經同意,接下來就是說服宋濂了。

  馬皇后只是告訴他,『教壞』太子的人找到了,問他要不要去見一見。

  他馬上就答應了。

  之後,馬皇后就將馬鈺的身份告訴了他,當然是有所保留的。

  只告訴了他某一部分。

  宋濂有多震驚可想而知。

  接下來他的反應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娘娘,如此大才就這樣處死實在可惜,還請娘娘看在事出有因的份上,饒他一命。」

  馬皇后非常驚訝,道:「宋先生不是責備他教壞太子嗎?為何還要替他求情?」

  宋濂正色道:「我只是不認同他的觀點,並不否認其才華。」

  「能在這般年紀就有此等見識,我當年亦是不如。」

  「他學入歧途,當是受到師長影響,並非是他的錯。」

  「若加以引導使其重回正途,未來必為國之棟樑。」

  馬皇后贊道:「宋先生真乃君子也。」

  剩下的事情就簡單了,宋濂既然愛才,自然也不會反對去見一見馬鈺。

  非但如此,馬皇后也決定親自去旁聽一番。

  只有親眼見到對方,有些事情她才更好做出決定。

  幾日後的一個夜晚,馬皇后、朱標、宋濂三人,借著夜色來到應天府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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