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砍手,殺俘,泄憤——罪名,我樊千秋擔得起!
良久,鄭袞沉默地走到了孔雀河邊,他一眼就看到了被五花大綁押在地上的難多利此人正是樊將軍點名要的賊人!
可是,他沒有過去審訊此人,而是有些恍惚地來到了楊樂冰冷的屍體旁,自光茫然無措地看著對方那熟悉祥和的臉龐。
很快,他內心深處湧起了一股酸楚,為何勇武之人總是早夭,為何他這樣的平庸之輩卻活得長久?
而且,他還能從對方的軍功中獲益。
想到此處,鄭袞心中湧起一股血腥。
他自己都記不清楚:有多少像楊樂一樣勇武的年輕兵卒死在自己眼前了。
周圍有幾十個兵卒,都目不轉睛地盯著楊樂,眼神中流露出肅穆和哀傷。
鄭袞沉思良久之後,走到不遠處的孔雀河邊,掏出一塊乾淨的巾帕沾濕,折回來替楊樂擦臉。
臉上的血已經發乾,不好擦去,鄭袞卻不急,動作格外輕柔。他一邊擦拭,一邊絮絮叨叨,就如同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叟。
「說了讓你謹慎一些,為何如此不小心?立功的機會多得是啊,又何必急於一時————
「」
「我們就守在谷口外,怎可能放走此人?你啊你,就是太要強,如今丟了小命「若知道你這樣心急,出發前就該帶你回長安城,讓你見見阿因,也許就心定了————」
鄭袞婆婆媽媽地說著,表情平靜,毫無波瀾,仿佛楊樂沒有死,只是太疲憊,暫時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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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鐘後,他才疲倦地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將那塊沁潤著血跡的巾帕疊好,最後收回懷中。
「蒿上塵,聚復分;魂歸蒿里,魄隱重雲;靈車徐行,白幡如雪;黃泉路寒,且嗟且緩————」
起先,只有鄭袞一個人用低沉的聲音吟唱,很快,周圍的兵卒也一齊唱了起來,為死者送行。
孔雀河泠泠的水聲恰似魂鈴輕吟,為漢卒們的魂歌伴奏一肅穆蕭瑟的氣氛,瀰漫整個山谷。
「朝露晞,暮靄沉。鬼伯相催,莫駐輪轂。執紼者歌,聲裂霜草。北邙山樂,骨照嶙峋————」
「設靈筵,陳黍醴。玄鶴唳空,悲風驟起。魂衣委匣,容車東顧。泉門既閉,永隔蒿露」
當最後一個「露」字戛然而止時,所有漢卒的目光都投向了正在地上哀嚎的匈奴人難多利。
他是罪魁禍首!
難多利也察覺到了這不善的自光,他立刻陷入了慌亂,甚至忘記了身上的疼痛。
「你、你們不能殺我,我還有用。」難多利這兩句漢話倒是說得格外地流利了。
「樊將軍有令,我等自然不能殺你,否則便是違反軍令了。」鄭袞平靜地說道。
「嘿嘿,嘿嘿,樊將軍英明啊。」難多利半是僥倖半是得意地笑了,他甚至在幻想自己不用死。
是啊,自己可是僮僕校尉的副尉啊,對大漠西域格外熟悉,那漢人將軍說不定是想要收服自己!
那漢將不是要建什麼「西域聯軍」嗎?自己縱橫沙海十幾年,不正是擔任聯軍主將的最佳人選?
腳筋是斷了,卻無傷大雅,日後多在馬上作戰,能不能步行,倒也是無傷大雅。
若真是這樣,日後是不是還能嘗一嘗漢人女子的滋味,聽說最為溫婉,最適合用來折磨和殘殺。
可是,難多利的幻想很快便被鄭袞幾聲冷漠的笑聲給打斷了。
「你這匈奴人,不會以為樊將軍捉住你之後,會用上賓之禮來款待你吧?」鄭袞把劍拔了出來。
「————」難多利瞧見了劍光,心頭登時緊了一下,才結結巴巴地問道,「你們的漢人,不禮賢下士?」
「你倒懂得多,可你算得上是士」嗎?」鄭袞面色鐵青地來到對方面前。
「我的是僮僕校尉的副尉,是軍吏啊!難道不算是士」?」難多利不如老謀深算的洛多當,對漢人的規矩只不過是一知半解。
「放在大漢不過是六百石!我這軍侯同樣是六百石,可是,他日卸甲之後,我也只是一介農夫而已,絕不敢以士」妄稱,」鄭袞自嘲地笑了笑道,「士農工商————可不是吃了官糧,就能稱得上士」的。」
「————」難多利漢話並不好,只聽了個一知半解,竟然傻愣愣地問道,「士農工商?
我的算什麼?」
「呵呵,你啊,你都不算,」鄭袞面目猙獰地笑了幾聲,「你只能算一條狗!一條該殺的匈奴狗!」
「你、你不敢殺我!我對你們將軍還有大用!」難多利有些慌亂地說道,他從鄭袞眼中看到了殺意。
「是了,將軍確實要你活,可是————卻沒說讓你怎麼活。」鄭袞一把抓住了難多利的右手,提起來。
「你、你要幹什麼?」難多利驚恐問道。
「將軍只要你能開口說話,若是少一隻手,他不會在意的。」鄭袞把一腳就把難多利踢翻在了地上。
「來人,把這匈奴人按住!」鄭袞大聲喝道,幾個怒目而視的漢卒立刻走過來,將難多利按在地上。
「把他的右手拉直!」鄭袞繼續下令道,便有一個漢卒把難多利的手押直出來。
「這隻手,我是替楊樂砍下的!」鄭袞說完,高高舉起手中的環首刀猛劈下去。
先是「嚓」的一聲響,而後便傳來了難多利的慘叫,他的右手被齊齊地砍斷了。
噴出來的血濺了鄭袞一臉,但是他絲毫不在意,只是抬起手,胡亂地擦了擦臉。
平日裡,鄭袞在部下面前都是一個「可親」的軍侯,對待摩下的兵卒很是和善。
這幾年,他雖然在沙場上也手刃過不少匈奴人,卻總是乾脆果斷,不像今日這般只為了「泄憤」。
所以,身邊那些漢卒看他的眼神也隨之改變了,崇敬之中,又多了幾分恐懼。
鄭袞不理會在地上哭嚎的難多利,而是抓起他的那隻斷手,拋入了孔雀河中。
待這塊「爛肉」徹底沉入河底之後,鄭袞才重新站在難多利的面前一這匈奴人此刻竟成了人彘。
「丁福,一共在谷中俘虜了多少匈奴人?」鄭袞向身邊的一個屯長問道。
「斬殺三百零五人,俘虜一百九十五人,加起來恰好五百。」丁福答道。
「確定沒有走脫的?」鄭袞再問道。
「找了些匈奴百長和什長核對過,無人走脫。」丁福答道,他與楊樂最為相熟,此刻亦怒火中燒。
「一百九十五人,似乎多了些。」鄭袞冷冷地笑了笑,周圍幾個屯長眼神閃爍,隱隱有亮光跳動。
「三丁抽二,殺了吧,把人頭砍下,在附近官道上築一個小京觀,再立一塊碑,上書「匈奴冢」。」
鄭袞並未感到暢快,即使修築了這個京觀,楊樂也不可能再死而復生了。
「諾!」丁福倒是暢快地答了下來,搶在眾人之前去處置這件快事去了。
「幫他包紮好,莫讓他死了,鄧禹,率所部人馬,即刻隨我將他押回樓蘭!」鄭袞斬釘截鐵地說。
「諾!」鄧禹答道。
翌日亥時,難多利被悄悄地送入了漢軍大營之中——關押在一處看守嚴密的氈蓬里。
當樊千秋與張騫等人在氈蓬中見到難多利的時候,這不可一世匈奴人只剩半條命了。
樊千秋蹲在他的面前,仔細辨認著,待他確認這滿臉血污的人就是難多利後,終於輕鬆地笑了。
不過,他很快又看到了難多利的斷手和斷腳,眉頭不由得就皺了起來,此人,似乎傷得太重了。
樊千秋沒有立刻發問,而是沉默不語地帶著一眾屬官回到了中軍大帳,然後才將鄭袞叫到面前。
「鄭袞,他的手腳是怎麼回事,怎麼傷得那麼重?」樊千秋冷靜問道。
「腳筋是被屯長楊樂割斷的。」鄭袞並沒有一次性把話說完。
「楊樂?我記得這豎子,也是長安人。」樊千秋確實還記得。
「正是。」鄭袞沉聲道。
——
「活捉難多利,是一個大功,這豎子在何處?」樊千秋笑問,眾人亦紛紛讚嘆。
「楊樂————被他殺了。」鄭袞話音剛落,氈蓬便陷入了沉寂,眾人也知道難多利的手因何而斷了。
「所以,你就把難多利的手砍斷了?」樊千秋面色陰晴不定,他背手走到對方面前,冷漠地逼視。
「下吏一時氣不過,便莽撞行事了,還請將軍降罪!」鄭袞連忙行禮再請罪道。
「你還做了什麼?」樊千秋再問道。
「下吏還殺了一百多個匈奴狗賊,斬下了他們的頭顱,效仿將軍建了一座小京觀。」鄭袞低聲道。
「為何————要效仿我建京觀?」樊千秋仍不冷不熱道。
「為了泄憤!楊樂勇猛機智,卻、卻死在這狗賊手中!」鄭袞眼圈紅了,眾人亦是繼續沉默不語。
「胡說八道!」樊千秋訓斥道,鄭袞胡亂地擦了擦眼淚,垂手站好,靜待樊千秋處置自己的命令。
漢匈本就是死敵,在搏殺時,自然不用留任何的情面。
但是,鄭袞只是個軍侯而已,有些事情,他無權決定。
畢竟,殺俘並不是光彩的事,做得多了,容易招非議。
鄭袞知曉這道理,所以他下令時,便做好受罰的準備了。
他謹慎小心多年,卻仍忍不住要做這件「過格」的事情,若是不做,他恐怕一輩子都寢食難安啊。
左不過是被「罷官免職」,再重新做回一個普通的兵卒。他不在意。
「我看啊,他的手根本不是你砍的!」樊千秋此言一出,眾人皆疑,鄭袞更是不知自己何處說錯。
「將、將軍,他的手確實是我砍的。」鄭袞不明所以道。
「胡說!分明是楊樂在擒敵時砍斷的,與你有什麼干係,你想搶功不成?」樊千秋眯著眼睛問道。
「我————我當然不會搶功,可、可是————」鄭袞一頭霧水。
「咳咳咳,鄭軍侯啊,將軍說是楊樂砍的,就是楊樂砍的,與你何干啊?」張騫也笑呵呵地說道。
「司馬遷,記錄在案,難多利的手是楊樂砍的。」樊千秋道。
「諾!」司馬遷領命道。
「那些匈奴人也不是你要殺的,是本將下令讓你殺的,至於京觀,也是我讓建的。」
樊千秋又道。
「將軍————」鄭袞終於聽明白了,將軍是在替他「頂罪」啊,日後即使有人追查,亦牽連不到他。
「聽明白了嗎?」樊千秋又說道。
「明、明白了!」鄭袞這沉默少言的漢子又抬手擦了擦眼淚。
「還有這難多利,待事情辦完後,交給你們處置,做得隱秘些。」樊千秋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對方。
「多謝將軍成全!」鄭袞破涕道。
「這楊樂,家中可還有什麼離得近的親眷?」樊千秋輕問道。
「他自幼父母雙亡,又是個獨子,未聽他提過有什麼親眷。」鄭袞道。
「倒是與本將相似。」樊千秋無奈地搖搖頭,對方的軍功無人繼承了。
「————」眾人聽到此處,亦是默然,心中情緒同樣是五味雜陳。
楊樂只是一個開始,日後,倒在西域的漢軍兵卒還會增加,不知多少人會湮沒在這茫茫沙海之中。
「張公,我想在樓蘭城東建一座忠烈祠,你看如何呢?」樊千秋問道。
「忠烈祠?」張騫熟知大漢各種典章制度,未聽過「忠烈祠」這名號。
「凡為國捐軀之人,姓名皆刻於石碑之上,供後世祭奠。」樊千秋道。
「隊率以上的軍吏可入祠?」張騫蹙眉問道。
「不,下到普通兵卒,上到重號將軍,皆可入祠。」樊千秋搖搖頭道。
「此事,恐怕要向縣官請奏。」張騫謹慎道。
「國之大事,在祀在戎,此事自然要先縣官請奏,還要請其題匾。」樊千秋自然知道其中的微妙。
「那下官先草擬奏書,擬好之後,給將軍過目。」張騫鄭重其事說道。
「有勞張公了。」樊千秋說完,又靜默片刻,似乎在為那不曾深談過的楊樂哀悼,其餘人亦如此。
良久之後,樊千秋眼中的雜蕪才一掃而空了,他環顧眾人,後者立刻站直了幾分!
他們知道,事情要往前推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