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西域盟會:你憑空污漢軍的清白,想死?
這些被各國派來參與西域會盟的使者自然都不簡單,不僅精明機智,更是國中的實權派。按常理來看,他們可以應付西域會盟可能會出現的一些「變故」,亦可以見機行事一不用事事都向其國王上報。
但是,樓蘭城昨晚發生的這場變故不僅「大」,而且「疾」。
這些使者們既不願擅自做主,又不能與國中聯絡,更不敢不出席盟會:他們不知不覺就被逼到了絕境當中,又怎可能不心焦氣急呢?
不過,不管他們如何不願,日頭都不會停止升空,臨近辰初的時候,各國使者還是惴惴不安地出門了,三五成群地聚集到了樓蘭王宮門前這裡是西域會盟的地點。
此刻,樓蘭王宮的宮門外全是殺氣騰騰的漢軍兵卒,這讓一眾西域使者望而卻步他們站在宮門口,踮著腳朝裡面張望,卻沒有一個人敢抬腳往前。
這時,辰初時分的鐘聲忽然響起,驚動了宮門口那兩棵胡楊樹上的老鴰,這些黑色的大鳥撲騰著翅膀朝藍天飛去,徒留一地的黑毛。
這鐘聲不僅驚動了老鴰,也驚動了門前的一眾使者,他們紛紛抬頭,視線不約而同地追逐著這些鳥兒,仿佛看到了自己此刻那不安定的心境。
還不等他們回過神來,屠各夸呂便從王宮大門中走了出來,眾使者自然都認得他,連忙停止了議論,恭敬且恐懼地盯著他。
「嗯?來了幾人?」屠各夸呂並不理會眼前的這些使者及其奴僕,只是偏頭向守在門
邊的鄭袞問道。
「請軍司馬恕罪,下吏未數過。」鄭袞答道。
「嗯?西域會盟是何等重要的大事,怎可以這樣亂糟糟的?當心樊將軍治我等的罪!」屠各夸呂冷道。
他這兩句話看起來是對鄭袞說的,可眼神卻在一直那些不安的使者的臉上來回掃視,這讓對方的臉色更加難看了,蠟黃蠟黃的,仿佛得了什麼重病。
「讓他們排好隊,我要點卯。」屠各夸呂冷道。
「諾!」鄭袞答完,立刻走到了眾使者的面前。
「所有奴僕、扈從、車夫及其餘無關人等通通後退至二十步之外,唯有各國使者可留在原地!」鄭袞說完,身後那幾個西域卒立刻用不同的西域話翻譯了起來。
一陣輕微的騷動議論過後,那跟來的一百多個「閒雜人等」才在他們主人的呵斥下,亂糟糟地退到了王宮遠處,或站、或蹲、或坐、或躺。
「各國的使者,趕緊到門前排隊!」鄭袞再一次大喊道。
這些使者從未聽過排隊的說法,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一個個都在原地侷促地愣住了,不知進退。
「排隊便是列隊!一排要站十人,從高到矮,高的站在右邊,矮的站在左邊!」鄭袞
非常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臉上露出了對牛彈琴一般的蔑視。
那幾個西域卒又「嘰里呱啦」地解釋了一番,才有使者反應了過來,像無頭蒼蠅一般地在王宮門前開始排隊。
因為人有些多,鄭袞又催得急,再加上這些使者本就心不在焉,所以他們在排隊的時候免不了磕磕絆絆不是你踩到了我的袍服下擺,就是我絆到你的鞋跟,更有人險些摔倒在這灰撲撲的地上。
這鬧劇般的場面讓屠各夸呂和鄭袞二人不停地搖頭,他們身後的漢卒和西域卒也跟著發出了「桀桀桀」的笑聲一在樊將軍摩下,要學會的頭一件事便是排隊,若不會排隊,那是要吃板子的。
王宮門前的這塊空地上足足鬧騰了半刻多鐘,這些身著不同款式袍服的使者總算是排好了隊,雖然隊伍仍然是歪歪扭扭的,卻也看得過去了。
「————」屠各夸呂這才沉著一張臉走到了隊列面前,隨後拿出了一份名錄和一支筆。
「念到哪一國的國名,哪一國的使者便答一聲到。」屠各夸呂道,待西域卒翻譯之後,這一眾使者才像小雞啄米一般,忙不迭地點頭。
「於彌國。」
「到!」乾瘦的打彌國左侯烏圖圖幾乎是跳起來回答的,他的表情和大部分使者不同,滿面紅光,還隱隱約約有得意的表情。
不只是烏圖圖,還有四個小國的使者亦是這副表情,因為他們一開始就打算冒險站在漢人這邊,此刻自然覺得自己押對了寶。
至於其他使者,幾乎都是面如土灰,比新死之人的臉色還要難看。
屠各夸呂看了烏圖圖一眼,隨意地點了點頭,這個動作其實並無深意,但在其他使者看來卻意味深長一這是漢人對扦彌國的認可啊,於是,他們在擔憂之下又多了幾分嫉妒。
「焉耆國。」屠各夸呂喊道,身後的西域卒像先前那樣翻譯了一遍,但這次卻無人應答。
「莎車國。」屠各夸呂不作片刻停頓,又喊出了下一國的國號,同樣是無人應答。
「姑墨國。」屠各夸呂又平靜地喊道。
「龜茲國。」屠各夸呂仍然波瀾不驚。
西域「五大國」,除了樓蘭國是今日的東道主之外,無一到場。
雖然屠各夸呂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是一眾使者的表情卻變得古怪、尷尬起來了,他們東張西望一番,確定四大國的使者真的沒有來。
看來,這些躲藏在城外觀望的「大國使者」還未得到「樓蘭易主」的消息就算得到了消息,一時半會也趕不及了,至少得遲一兩個時辰吧。
於是,這些使者又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他們現在倒想看看漢人要如何處置這未到場的幾個使者。
但是,結果卻讓他們失望了,屠各夸呂幾乎未做任何停頓,就接著往後點叫其他國名了。
這次,「到」聲沒有再停下來,使者們一個接一個地回答,屠各夸呂手中的筆也不停地在名錄上圈劃著名。
「精絕國!」屠各夸呂念到了最後一個國名,待那聲「到」字響起後,他在名錄上最後勾畫一筆,隨後「啪」的一聲便將手中的竹簡卷上了。
「各位使者,請入宮吧,樓蘭王和安陽侯等候多時了。」屠各夸呂讓到了一邊,又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眾使者面面廝覷,又看了看宮門,依舊無人敢往裡面走去。
「各位使者,莫要耽誤,將軍平時最不喜歡等人,等得久了,他會動怒的。」屠各夸呂淡淡地說道。
「得令!」還是打彌國的烏圖圖壯著膽子站了出來,他挺起自己的胸脯走進了宮門,其餘使者見狀,這才跟了上去,魚貫而入。
很快,使者們就來到了樓蘭王宮的前庭一此處一直都是樓蘭王接見各國使者的地方,這十多年,樓蘭國政一直被大相布羅伽羅所把持,所以各國使者多在大相府商議大事,此地倒是少有人涉足,漸漸就冷清下來了。
此間同樣搭著葡萄架子,規模比大相府中庭的那架葡萄藤大不少,但因為已經入秋,葉子和藤蔓都已枯黃,看起來沒有半點生機和活力一尤其是那遒勁、乾枯的藤蔓,看起來就像一條條褐色的蛇,隨時都會攻擊路過的人。
每當冷風吹過,這些乾脆的樹葉就會被驚醒,發出「沙沙沙」的聲音,就像有人在低語。
偌大的前庭只有個人一正坐在院子前半部分正當中的樊千秋,侍坐他身邊的漢人年輕官吏,端坐在前殿階梯王座上的樓蘭王扎日合。
從座榻的位置和高低來看,顯然是樓蘭王的地位更勝一籌。但是,樊千秋的身形更加高大,又坐得筆挺,所以將身後的扎日合遮去了大半主次之分,倒是毋庸置疑了。
除了他們三人,前庭里便再也沒有其他人了一奴僕、美婢、姣童、佞臣都不見蹤影。
從排場上看,遠不如布羅伽羅過往擺下的宴席。
雖然前庭非常敞亮,沒有可以藏納伏兵的地方,但一眾使者見到樊千秋威嚴沉默地坐在庭中,兩腿不由得開始發軟、發酸,一個個站在門口不敢往前。
他們鬼鬼祟祟地四處打量,生怕從哪個角落殺出一隊伏兵,將他們盡數砍殺在庭院裡。
「各位使者,堵在門口做甚?想讓將軍過來接你們嗎?」屠各夸呂的聲音從眾人身後傳來。
「不不不!我等不敢?」扞彌國的烏圖圖率先說道。
「那為何還不過去?」屠各夸呂按住刀柄冷漠地反問。
「說得是哩,我們的要快些過去向樊將軍的行禮啊。」烏圖圖連忙用生硬的漢話對身邊的同伴說道,接著又是第一個快步向前走了過去。
————」其餘這些使者看了看屠各夸呂的冷臉,又看了看那烏圖圖因為討好而格外佝僂的背影,趕緊跟了上去。
「抒彌國使者烏圖圖向天漢安陽侯、衛將軍樊公千秋問安。」烏圖圖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漢人的拱手禮說道。
他的態度格外恭敬,沒有半點可挑剔的地方,這幾句連夜學來的漢話也說得格外地道。
其餘使節又是愣了一下,牙關咬得更緊了一些,他們沒想到此人竟然把漢話漢禮學得那麼好,當真沒少下功夫,這先機都被他搶走了。
可是,嫉妒也沒有用,他們已經落在了烏圖圖身後,只得有樣學樣,跟著對方向這漢
人將軍行禮問安。
這沐猴衣冠的模樣,倒是讓一直板著臉孔的樊千秋心間一樂,果然啊,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遍過。
在西域推廣漢話和漢禮,看來也沒那麼難啊。
「諸公這般可就不妥當了,這裡是樓蘭國王宮,樓蘭王才是此間的主人,你們應該先向他行禮問安。」樊千秋在榻上稍稍側身,抬手向身後的扎日合引去。
一眾使節臉色一變,他們雖然不知道樊千秋的目的為何,但仍連忙向樓蘭王行禮,而後再二次向樊千秋行禮。
「嗯,諸公可算來了啊,」樊千秋這才不動聲色地點點頭說道,「本將等得都有些不耐煩了————諸公是不是對今日的西域盟會不甚在意?」
「不不不!我等怎敢?我等怎敢?我等怎敢?」一眾使節忙用同一個頻率搖頭否認道,生熟不一的漢話立刻就在中庭當中響了起來。
「爾等若不是不將西域會盟放在心上,為何會來遲?」樊千秋自顧自地端起了案上的一杯熱茶,淺淺抿了一口,不怒自威。
「還、還請將軍恕罪啊,今日城中的局勢有些混亂,我等不敢貿然出門,所以才會耽誤了一些時間。」精絕國使者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辯解道。
「局勢混亂?哪裡亂了?今日的樓蘭城和平時有什麼不同嗎?」樊千秋有些誇張地問
道。
「今、今日漢軍進城了。」這個賊眉鼠眼的中年男子磕磕巴巴答道。
「你是說————漢軍進城了,所以城中才亂起來了?」樊千秋把茶杯稍稍拿開幾寸,不冷不熱地問道。
多數使節都聽出了樊千秋言語中的不悅,紛紛把頭低了下去,唯有這個搭話的精絕國使者也許是昏了頭,竟然真的點了點頭,答了一個「是」。
於是,庭中氣氛為之一變——變得殺機四伏起來了。
捉到對手「破綻」的樊千秋非常滿意,但他仍然冷著一張臉,從榻上站了起來。
「你是說————是漢軍讓樓蘭城亂起來的?」樊千秋冷笑問道。
「不不不!我的沒有這個意思!」這使者終於回過味來了,連忙搖頭擺手,臉上的汗不停地往下淌,漢話當中的羊膻味也濃了起來。
「你的不是這個意思,那是————哪個意思?」樊千秋打趣似地學著對方的口音道。
「我、我的————」這使節一邊擦汗,一邊支支吾吾,哪裡又能答出一個所以然來呢?
「屠各夸呂!」樊千秋說道。
「諾!」屠各夸呂站了出來。
「把昨夜發生的變故告訴他們,免得有人說我們漢人是罪魁禍首!」樊千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低頭吹了吹飄在茶水上的茶葉梗,自顧自地品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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