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使君,我當官得懂法,混黑社會更得懂法!
田家人認定了「樊千秋殺四里正」有貓膩,此事倒是猜得非常準。
但他們不知道,樊心思縝密細緻,早就將此事的後續料理得乾乾淨淨的了,
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的紕漏。
就算張湯來查,也難查出個所以然來。
「樊千秋,你且好好跪在堂下,等你的證人來了,本官也會秉公審案,絕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偏徇私。」
張湯似乎將樊千秋的沉默當作質疑和不信任,所以才又非常平靜地補充了這一句。
「張使君的言下之意,是不放過一個壞人,也不冤枉一個好人,草民瞭然。」樊千秋笑道。
他並不怕對方在遊戲規則里公正無私地審他,他怕的是對方將他關到陰暗的牢房裡給他下黑手。
張湯倘若真是一個秉公執法之人,這其實利好於樊千秋。
另一邊,張湯也不曾想到樊千秋竟如此鎮定,看不出沒有絲毫的害怕和恐懼,似乎早就成竹在胸了。
此子現在如此臨危不懼,城府極深,背後還可能藏著許多不乾淨的事情,今日若是將其拿住,得繼續查一查。
待確認無誤之後,張湯又揮手將那幾個坐在堂下的廷尉從史叫了上去,拿著那審案愛書對「學生」耳提面命。
「你們看,江崇的案情愛書寫得極妙,詞約義豐,一字不苟,看起來平實,
最為實用,可做案情愛書範式。」
「日後或是留任廷尉,或外放到郡縣中任辭曹決曹,或奉詔巡縣辦案,
寫案情愛書都是最基本的功夫。」
「莫看這案情愛書只是些刀筆功夫,可一旦馬虎不慎,不僅會引發冤獄,更有可能給自己也招來殺身之禍。」
「爾等萬不能胡編亂造、徇私枉法、阿權貴,否則定會讓律法威嚴崩塌,
使這天下失去衡量尺度的準繩。」
張湯這一番話說得很溫和,與剛才坐在榻上那凶神惡煞的法官簡直判若兩人,不似酷吏,倒更像是個老師。
一頓耳提面命和淳淳教導之後,張湯又回過身來,黑著臉,抬手指向了癱跪在院中面若白鐵的錢彭祖等人。
「還有這幾個人,莫看他們交上來的陳情訴書寫得極為陳懇,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卻不能被他們蒙蔽。」
「我等平時判案,唯一的準繩便是這漢律,與告主、受告或嫌犯的爵位及家訾無關,萬萬不可因人而異。」
「我等受教了!」一眾廷尉從史立刻行禮,齊聲向張湯答謝,張湯也摸著自己腮下的須,面上有得色。
樊千秋跪在堂下,看到此情此景,明白機會來了,張湯是日後的廷尉和皇帝的親信,得給對方留個印象。
於是,他重重地清了清嗓子,將眾人的視線吸引過來之後,他文乾巴巴地輕笑幾聲,高深莫測地搖搖頭。
每個人都能看出在樊千秋這副表情之中,至少有三分不屑!被一個受審嫌犯嘲諷,眾廷尉史哪裡會愉悅。
「大膽!你這嫌犯怎敢在這裝神弄鬼,不怕使君判你答刑嗎?!」最年輕的廷尉從史指著樊千秋怒斥道。
「呵呵,草民何敢裝神弄鬼,只是認為張使君所說之言欠妥。」樊千秋未看那廷尉從史,而是看看張湯。
他這番話甫一出口,廷尉正堂頓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和驚訝。
一個生死未下的嫌犯,竟敢大言不慚地說張湯所言欠妥,這何止是不自量力、班門弄斧呢,簡直是狂悖!
因為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廷尉正張湯恐怕是這大漢最熟知漢律的人,就連當今皇帝也數次當面誇讚張湯。
「你、你這豎子—」這年輕的廷尉從史視張湯為老師,聽到樊千秋的狂言,氣得滿臉通紅,不能成言。
「淳于亭!」張湯叫住了這個弟子,他的臉色倒是平靜,其中甚至還有好奇「讓他說,看他有何高論?」
「這——」淳于亭還想要再勸什麼,可接下來的一幕卻讓他目瞪口呆,向來嚴苛的張湯已步走下正堂。
「你不只懂律法,還懂斷案之事?」張湯背著手,居高臨下問道。
「這————也略懂略懂。」樊千秋平靜地笑道,揉了揉自己的膝蓋。
「只是不知道你是為了當游激辦案學的律法,還是為了當私社做事學的律法?」張湯有些戲謔地問道。
「兩者自然都有,當社令也好,游徽也罷,都得懂律法吧」樊千秋不卑不亢,仍然平靜地笑答道。
當官得懂法,混社團更得懂法,這道理,樊千秋看得明白。
「如今,算是中堂歇息,你不必跪著,站起來回話即可。」張湯有了一些興致,點了點頭開恩道。
「謝過使君。」樊千秋站了起來,拍了拍袍服上的灰塵。
「你說本官所言欠妥,是何處欠妥?」張湯平靜地問道。
「使君剛才說,平時判案,唯一的準繩便是這漢律,草民以為,這句話說得欠妥,尤其不應與廷尉從史說。」
樊千秋說完這兩句話,堂中立刻又響起一陣「翁喻喻」的議論聲。
包括廷尉從史們在內的所有人,都面色不善地朝樊千秋指指點點。
此子提起廷尉從史的那副表情,仿佛是在說他們多是未經人事的雛兒,自然令自視甚高的廷尉從史們惱怒。
「狂妄」「癲悖」「大言不慚」「裝神弄鬼」「潑皮無賴」之類的話,源源不斷地砸到了樊千秋的腦袋上。
倘若此處不是威嚴的廷尉正堂,那咒罵樊千秋的曾語恐怕會更加骯髒難聽。
張湯倒不惱怒,他環顧四周,用威嚴的目光將所有的議論指責之聲全都壓制了下去,這才重新看向樊千秋。
「你有何高論?」
「草民以為,斷案之時,不可只將漢律視為唯一的準繩。」樊千秋回答道。
「那要以何為斷案的準繩?」張湯再次問道。
「當以《春秋》為準繩,或說以漢律為輔,《春秋》為主。」樊千秋笑答道。
其餘人乍聽是不明所以,可張湯瞬間就明白了,那雙豹眼忽然亮了起來,換了一種驚的目光看向樊千秋。
「你竟然聽說過『春秋決獄」之道?」張湯壓低聲音問道,竟看不出喜怒。
「略懂略懂,草民也讀過《春秋》三傳,倒是很有所得。」樊千秋謙虛道。
張湯心中又是一驚,樊千秋這破皮無賴子,怎可能知道「春秋決獄」之說。
這可是自己準備拿來當仕途墊腳石的「高論」,難不成有人走漏了風聲?!
儘量平復心情之後,張湯才強裝鎮定問道:「你說說,何為『春秋決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