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漢律不護黔首,血親復仇,天經地義!
樊千秋臉色越發嚴肅,沉聲說道:「你且說來,若確有冤情,我自然會為你做主。」
「老朽的劣孫琢今年九歲,社令以前是見過的,伶俐又懂事,自從子媳去世之後,他便開始幫老朽做農事.」
「今年開春他便已能下田,插的菜秧直行直壟,鄉梓看到了就忍不住要夸,都說琢日後定是一個好的農戶.」
「哪能料到,這順心日子還沒過上幾日就遇到了互事,可憐我那苦命的老朽琢,雙腿被活活壓斷,只能臥床!」
但是緊接著就又是一松。
只是腿被壓斷了,人至少還能活看。
「琢的腿是如何被壓斷的,你且慢慢說來,不得有任何的隱瞞紕漏!」樊千秋壓著心中升騰的怒氣接著問道。
「那是一個月前一個晨間,老朽讓琢去鄉市買半斤狗肉打打牙祭,哪知他出去片刻,
便有鄉梓來來砸門「說琢被一輛馬車撞倒了,老朽急忙去看,才見琢的雙腿—雙腿被車碾斷了!」陳老翁臉上是悲哀色。
「攔下這闖禍的馬車了嗎?」樊千秋問道,雙腿若是被碾斷,哪怕是保住了一條命,
一輩子也不可能再行路。
這對於失去了壯勞力的陳家而言,無異於是雪上加霜的大災,陳家這老弱病殘的三口人,不知還能活個幾年。
「那馬車倒是並未逃走,當時便被攔住了。」陳家老翁說道。
「這闖禍的馭手是何人?」樊千秋再一次問道。
「是、是陵縣來做販陶器的行商。」陳老翁道。
「可有按律賠你們銀錢?」樊千秋再次詢問道。
「這行商最初也認賠償,並且留下了認賠券約,合計三千錢,當場又交出了五百錢。
」陳老翁心情平和了一些。
「嗯?李不敬,馬車傷人,按成制當賠多少錢?」樊千秋問。
「這並無定製,官不究民不舉,雙方事主談攏,便可以說通,鄉里調解,亦沒有一個固定數目。」李不敬答道。
「三千錢此數,可還算過得去。」樊千秋皺眉問道。
「若是按常理,此數算過得去。」李不敬猶豫答道。
「—」樊千秋一時便是默然,閭左少年的雙腿作價三千錢,不如間右豪猾的一面等身銅鏡貴,這便是事實。
「樊社令啊,此、此事後來還有變故,老朽有冤啊!」陳老翁似乎怕樊千秋不管此事了,連忙扯著嗓子喊道。
「有何變故?」樊千秋振作了些精神,連忙再問道。
「那行商說了要回去拿錢,十日之內送來,誰知一去不復返,報了官差按戶籍找去,
才知此人乃陽陵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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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差尋到陽陵去的時候,才發現這潑皮早已逃籍,許久不在陽陵住著了。」陳老翁越說越氣,手不停比劃著名。
「你是想社中替你尋此人?可茫茫人海,逃籍的潑皮不好尋。」樊千秋無奈地搖了搖頭,此事最後恐怕沒結果。
「不!老朽偶然間見到了!一個鄉梓見到此子在建章鄉露面,便帶著老朽去尋,最後發現他進了一處宅院」
「老朽又四處打探了一番,得知此人逃籍後來了長安,自己賣身到建章鄉長壽里張家為奴!」陳老翁憤然說道。
「嗯?」樊千秋腦袋被繞得有一些暈,這氣急的陳老翁說得有些前言不搭後語,讓人一時之間有一些難以理解。
「知道此事之後,老朽忽然便想起了一件事,二個月前,琢在清明市設肆售竹筐,與幾個孩童打鬧了起來」
「社令也知道的,這孩童打鬧自然無輕無重,幾個孩童身上都有些皮外傷,而其中一孩童便是張家的少郎君!」
「當時,來尋這張家少郎君的張家奴僕就放了狠話,要讓琢折手斷腿,老朽賠了百錢,那幾個惡奴才作罷了!」
聽到這裡,樊千秋等人恍然大悟了,對其中的曲折有了個大致的了解。
至少在陳老翁心中,自家的小孫兒琢被碾斷腿並非是一個意外,而是張家為了報復,
故意派惡奴縱馬傷人。
類似的惡毒歲事並不是沒有發生過,居住在間右的多數豪猾上戶們都視間左為蟻,
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
雖然樊千秋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篤定,但是他卻不敢輕易地相信,畢竟今日不只為自己,更代表整個萬永社。
「陳老翁,此事你還有別的什麼證據嗎?」樊千秋繼續追問道。
「老朽托人到張家打探了一輪,見到了那輛撞傷琢的馬車,就停在後院一間偏房了。」陳老翁連忙補充道。
「還有嗎?」樊千秋再次問道。
「老朽這半個月在張家宅院盯著,終於又見撞傷琢的惡奴,他如今躲在張家城外一處田宅!」陳老翁狠道。
「當真?」樊千秋心中那五六分篤定此刻已經到了八分。
「千真萬確,老朽有半句扯謊,願被泰一神降下懲處,天打雷劈,絕不躲藏!」陳老翁舉手賭咒不留餘地。
大漢和後世可不同,對天所發的誓言仍然極有約束力,陳老翁眼中有恨,看起來仿佛是要與張家同歸於盡。
「這惡奴叫什麼?」樊千秋問道。
「叫做青,臉上有一大塊青斑!」陳老翁狠狠地答道。
「老翁且慢,待我先問幾句,」樊千秋接著就轉向了李不敬,低聲問道,「這張家,
在鄉里中的名聲如何?」
「張家對社裡倒是十分恭敬,但在鄉里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主家妻弟是灞城門的城門司馬,難免仗勢欺人。」
長安城各城門的司馬是二百石,他們不僅要掌管城門兩側城牆的守御之事,更要負責在晨暮時分開合城門。
雖然城門司馬品秩低微,但是因為是武職,所以他們魔下起碼管轄著一二百的巡城卒,權勢自然不容小。
他們想要刁難普黔首或榨取私費也極容易,找個由頭不許對方進出城門便可,總之是個含權量極高的官職。
更為重要的是,城門司馬不受長安縣寺的節制,而是由九卿的列卿管轄,這更讓他們有揚武揚威的機會了。
樊千秋聽到李不敬的話,又是沉默了片刻,他心中那八分的篤定,已經變成了九分,
只差最後一點求證了。
「李不敬,你不妨把話說得直白一些,不要為此人遮掩。」樊千秋直截了當地問道。
「在建章鄉長壽里,張家不算首戶,但處世為人最毒辣,如今的家主名為張闕,對待奴僕僱工極惡劣"
「聽說每年宅中都有奴婢要被打死,為了省下一身衣物,死者要剝乾淨,蒲蓆都不給一張,直接赤條條拉出灞城門.."
「除此之外,這張闕還非常地貪財,常常用一些手腕侵占外鄉黔首田宅,被弄到家破人亡的黔首,至少也有五六家。」
李不敬不再遮掩,立刻又歷數了張家做過的一些歲事,雖然不至於聳人聽聞,但鄉里惡人的形象已經是呼之欲出了。
樊千秋沒有接著問陳老翁是否報官,因為問了是白問,張闕作惡太多了,定然是對律法極為熟悉,更能打通好關係。
陳老翁報到官衙,恐怕也找不到漏洞,更有可能引火燒身,讓這本就搖搖欲墜的家門再遭算計,結果便是家破人亡。
樊千秋聽到此處,心中已有了決定,不管是為了懲治惡人,還是庇護同子弟,又或是為了立個威,此事都得做一做。
「陳老翁,此事,社裡管了。」樊千秋在陰影中點了點頭,斬釘截鐵地說道。
「老身謝過社令,家中新養有一隻豚,雖拿不出手,但是願意報效給社令!」陳老翁連忙再次下拜,硬咽地謝請道。
「陳老翁,你是社中同子弟,已經交過保護費了,不必再額外報效,你若真感念社中,記住一事便可。」樊千秋道。
「但請社令發話。」陳老翁用袖口擦著眼淚答道。
「來日,興許社中會遇到一些瑣事要陳老翁襄助,陳老翁屆時莫推辭即可,至於那隻小豚不必報效。」樊千秋笑道。
「謝、謝社令」陳老翁眼中立刻又有些渾濁。
「陳老翁,此事你想社中怎麼幫你?」樊千秋問。
「老身想讓那張闕和惡奴青死!」陳老翁咬牙切齒地說道,眼中的悲色已被狠色完全替代了。
萬永社如今有弟子幾千人,加上同子弟將近萬人,其中更有豁牙曾這些專做陰暗之事的打卒,殺幾個人並不是難事。
而張闕和惡奴青也並不是什麼好人,殺了也算是「替天行道」,但是樊千秋很有分寸,他知道有些事情由不得他管。
萬永社勢力再大,充其量只是一個民間地下組織,如果事事都出頭過火,管了不該管的事情,最終一定會招來忌諱。
「陳老翁,琢只是被壓斷了腿,你想要兩條人命,這件事情,有些說不過去。」樊千秋有些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說道。
「那—」陳老翁畢竟只是老實巴交的普通黔首,雖心中有怒,但聽了樊千秋的話也覺得有些道理,反而說不出話。
「豁牙曾!」樊千秋朝站在門邊的豁牙曾點點頭。
「諾!」豁牙曾立刻就從門邊的陰影中站了出來。
「你去查清此事,若陳老翁所說之事全都屬實,你便想個辦法,將張闕和惡奴青的腿都給弄斷。」樊干秋淡淡說道。
「諾!」豁牙曾沒有二話,立刻答了下來,張闕這些鄉里列人都能做得不留痕跡,豁牙曾想要做這些事更得心應手。
「社令,這兩人雖然狠毒,可他們財有勢,哪怕斷了雙手和雙腿,又哪有琢可憐啊?」陳老翁對這結果並不很滿意。
樊千秋有些頭痛,陳老翁的話有幾分道理。這便是當這地下判官的難處,沒有明文法律條文,量刑定罰容易有爭議。
當然,樊千秋也不能帶人弄出一套律法來,且不說立法成本執法成本大,傳到劉徹的耳朵里,此處明日便會被蕩平。
「簡豐,你覺得該怎麼辦?」樊千秋問道。
「張闕命人斷了陳老翁孫兒的兩條腿,我等也可斷了張闕孫兒的兩條腿。」簡豐倒是極平靜地給出了一個解決方法。
「"......」
樊千秋心中佩服,簡豐不愧也是當過亭長的老前輩,想出的法子倒是更符合黔首「以命抵命」的樸素想法。
但同時,樊千秋心中仍然有一些遲疑,此法雖然是合情合理,可要對一個未曾謀面的少年下手,仍然有些於心不忍。
「簡頭目此法甚好,老朽願意如此辦,將他孫兒的雙腿碾斷,方可出氣!」陳老翁從地上站了起來,向樊千秋請道。
「豁牙曾,那就按照社尉說的法子辦,記住三件事,一是查清真相,二是不留痕跡,
三是不擅作主張。」樊千秋道。
「諾!」豁牙曾立刻答下。
樊千秋出言勸慰了陳老翁,接著又許諾等琢傷好之後讓其到社中學寫算做一個算卒,
才將這感恩戴德的陳老翁送走。
雖然心中有一些鬱結,但是樊千秋倒是沒有停下來,往後的大半個時辰,他與簡豐等人一口氣將剩下的事都處置了。
後面排著的二十八個人的訴求與這兩人差不多,要麼是到府衙辦事無門,要麼是受了上戶欺壓,要麼是鄰里有爭鬥。
總之,是上不了台面的事情。
距離戌初還有兩刻鐘的時候,排在門外人才散去了。
端坐在榻上的樊千秋顧不得自己的屬下還在暗堂里,就痛痛快快地伸了一個懶腰,發出了一聲暢快而疲憊的嘆氣聲。
今天這一整日,過得實在是太漫長且太豐富了一些:晨間與田宗講數,午間見義縱午後巡查街面,剛剛暗堂理事。
整整六個時辰,沒有一刻鐘是浪費荒度的。樊千秋雖然也是樂在其中,但他畢竟是一個普通人,自然也會感到疲憊。
可還沒等樊千秋把這口氣給喘勻,和幾個手下說上幾句愜意的俏皮話,院外門口的方向就傳來了一陣嘈雜的爭吵聲。
仔細聽去,似乎有人想要進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