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倫瞠目結舌。
他是真沒想到弘曆執意要滅了他安南,還要他配合。
「皇帝陛下,我想問,滅了我們安南,除了讓您耗費大量糧餉和人命外,能夠給您帶來什麼好處?」「您何必為一時意氣要滅我們啊?」
「我可以勸我兄長來請罪受死,同時償還從上國百姓手中奪走的糧食,也願意拿金銀賠償被殺上國百姓,只求您開恩,允許我們安南存在。」
鄭倫激動不已地伏首說著。
弘曆冷冷看著他:「你在教朕做事?」
鄭倫回道:「藩邦小臣不敢,藩邦小臣只是不理解。」
「你不需要理解。」
「你如果配合,朕可以繞你一條性命。」
「你如果不配合,那也沒關係,朕依舊可以滅了你們安南!」
弘曆回道。
鄭倫為此抬起了頭,慘笑一下道:「既然我安南註定要被滅國,那我個人乃至整個鄭氏又有什麼存在的意義?」
「乾隆,你這個貪得無厭的暴君!」
「中華之地怎麼就有了你這樣的皇帝。」
「我們即便被你們消滅,也會不服你,更不會真心認你是中華皇帝!」
「我們只後悔當年接受了你們代替了大明的統治。」
「我們後悔啊!」
鄭倫突然痛聲怒罵起弘曆來。
但他罵著罵著就突然雙手舉起,而仰頭大喊起來,且淚流不斷。
傅恆等為此不由得沉著臉,怒視鄭倫。
弘曆倒是不以為然,甚至有些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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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確實該後悔。」
「但後悔也沒用。」
弘曆也就冷笑著說了這麼一句,然後揮手說:「拖下去剮了!」
「嘛!」
鄭倫便因此被拖了下去。
但他在被拖下去時,還是忍不住大聲問著弘曆:「乾隆,你有想過千百年後史書會怎麼記你嗎,我不相信,你的身邊,你們大清國內,就沒有後悔讓你當皇帝的人,只怕也有很多後悔讓大清出現的人吧?」弘曆微微一嘆,然後說道:「去告訴他,時間不可能倒流,無論天下有多少人後悔建立了大清,大清都已經出現,他在這裡說這些已經沒用,還是好好在最後時刻憑弔他的安南國是正經,因為朕即將抹掉有關安南的一切文字,包括明史都得重修!」
「嘛!」
傅恆答應著,同時也對弘曆最後的一句話感到大為驚愕。
怎麼又要重新明史?
大清修明史到底要修到什麼時候?
劉統勛等漢臣也感到大為驚愕。
但這弘曆而言是沒辦法的事,
修明史嚴格來說,不是史學工程,是政治工程。
為防止安南死灰復燃,他需要抹掉關於安南的一切記錄。
包括此前的緬甸。
有關緬甸的記錄,只要有必要刪掉的,就都得刪掉。
甚至有必要的話,不只是明史,之前的史料也得刪改。
因為統一就是如此。
光滅其人口、抹掉其國內文字不夠,還得抹掉自己國內關於該國的文字。
這樣多年以後,當地新出生的人才會只知道自己是華夏子民,自己所生活的土地是華夏故土。但如鄭倫所言。
現在整個天下,無論是國內還是國外。
很多人都恨不得大清沒有出現,無比懷念以前的朝代。
因為他們發現乾隆能有今日的霸道,全是因為大清這個政治體的出現,讓他有了這樣為所欲為的基礎。畢竟在明朝,文官士紳還能跟皇帝打打擂台。
可在大清,文官士紳都不能跟皇帝打擂台。
甚至在明朝前期,宗室都還能造個反。
可在如今大清,宗室都變成了奴才,只有討好皇帝才能過上不錯的日子。
想靠血統高貴獲得特權?
沒門!
自天子之下,都是奴才。
但正如弘曆所說,再恨不得大清別出現也沒用。
畢競時間不能倒流。
鄭倫在聽到來人傳達了弘曆的話後,只不停地搖頭:「你們不能這樣做,不能抹掉我們安南的一切,不能重修明史!」
「你們不能!」
鄭倫猙獰著臉。
但他再怎麼喊也沒用。
在如今的大清,他們這種外夷註定會過得特別憋屈。
當然!
其實,大清國內那些只想尸位素餐還同時當「土皇帝」的大地主們也過得特別憋屈。
因為此時的大清君主專制已經達到了非常恐怖的地步。
任何人都不可能指望在違背皇帝的定下的規則後還能被寬恕。
特別是電報如今在被大規模鋪設開後,哪怕是遠在千里之外的一普通士紳在鄉間胡作非為,都能讓皇帝迅速知道他的逾矩行為。
「最新密電,安徽布政使陳輝祖正打著為陛下您送禮的名義,大肆收取底下人的孝敬。」
劉統勛這天就把一件來自安徽的密電給了弘曆。
弘曆聽後道:「給安徽巡撫立即去電,把陳輝祖的首級即刻加急遞送進京。」
「嘛!」
話說這陳輝祖才剛上任安徽布政使沒多久,也只是才打起這麼一個為皇帝準備禮物的旗號準備收禮,誰知這麼快就被皇帝下令處死。
「這電報實在是太可怕了。」
安徽巡撫托庸在收到皇帝派駐安徽的郵電部辦事大臣密電後不寒而慄,連握著電報的手都在發抖。且說,自從弘曆決定在全國大規模鋪設電報後,就讓軍機處籌建了郵電部,還在全國各省派駐郵電辦事大臣。
這些辦事大臣專門負責電報的接收和傳遞,屬於由中央朝廷直接派遣的技術官僚。
按理,有線電報開始普及,會讓地方督撫之間可以通過電報迅速溝通進而秘密達成一些地方上的合作。比如像歷史上晚清時期,各省督撫為對抗慈禧要與西方列強同時開戰而通過電報迅速達成一致,共同拒絕執行慈禧旨令一樣。
但在如今的大清,地方督撫還不能通過有線電報實現這一點。
因為在如今大清,有線電報的技術官僚是由中央朝廷培養和派遣的,而不是地方督撫自己請外國人培養和任命的。
這也就導致這些技術官僚只唯皇帝之命是從。
而他們地方督撫也不可能一下子培養出許多熟悉電報發送和編譯的技術官僚來。
畢競這些技術都掌握在中央朝廷手裡。
所以,這有線電報的出現,眼下還更加利於加強弘曆的皇權統治。
托庸也就只看到了有線電報的壞處,而沒能看見有線電報對地方督撫的好處。
「請陳藩台來。」
托庸如此感嘆後,還是對自己身邊的戈什哈吩咐了一聲。
不多時,陳輝祖就來到了托庸這裡:「中丞有何吩咐?」
「把陳輝祖拿下!」
托庸當即一聲令下,兩戈什哈就立刻把陳輝祖的肩膀給反轉一下,將其控制了起來。
陳輝祖眥了一下牙,同時大驚失色。
他是真沒想到托庸會突然這樣做。
因為他打著為皇帝準備禮物名義收底下人的錢才沒多久,也就根本不會意識到自己被拿是與這事有關。「中丞這是幹什麼?」
陳輝祖還因此頗為不滿地問著托庸。
托庸拿出了手中有郵電部辦事大臣簽印的密電說:「有電諭,要即刻取你首級送進京,理由是你打著為主子送禮的名義收錢,敗壞主子名聲!」
陳輝祖頓時目瞪口呆起來。
電諭?
他是知道安徽巡撫衙門內設了郵電辦事署,負責接收和發送電報。
但他是真沒想到朝廷會把電報用在打擊他這種通過巧立名目的方式來收錢的官僚身上啊。
「中丞,這電諭真可信嗎?」
「他真能當諭旨用嗎?」
陳輝祖哆嗦著問起托庸來。
托庸帶著一絲同情的目光看向陳輝祖:「你說呢,除了主子身邊的人,誰還能在千里之外發出這樣的文字來,你能嗎?」
陳輝祖撇起了嘴:「可是,可是下官還沒籌到錢啊,也才只昨天號召了這麼一下,結果今天就來了要斬我的電諭!這,這,天雷亟人都沒這麼快吧?」
陳輝祖覺得自己被處死的很憋屈。
因為他真的連撈的錢影子都沒看見。
「那你就自認倒霉吧。」
「現在這電諭就是這麼快。」
托庸帶著一絲無奈回道。
陳輝祖聽後神情非常沮喪。
托庸也很沮喪。
儘管他只是奉旨殺陳輝祖。
但他有物傷其類之感。
因為,陳輝祖如今更難瞞著皇帝撈錢,那會意味著,他也將更難瞞著皇帝做事。
「和親王整出這電報簡直就禍害了整個天下!」
托庸在陳輝祖的首級被端上來時,更是因此在低聲嘀咕了一句,然後才吩咐人說:「裝盒吧。」弘曆也知道在技術大革命的初期,反而會讓整個權貴官僚集團反感。
特別是對於大清這種皇權高度集權的帝國而言。
技術大革命如果是由中央朝廷引領,而不是由外國引領,那只會讓代表中央朝廷的皇帝統治力更強,真正實現帝王一怒,伏屍百萬。
這也會讓很多人都越發不願意看見大清的出現。
「只要您願意,我們願意奉您為主,反清復明!」
八旗火器營統領德成等甚至已經不能忍受大清再繼續存在,而決定反清,還專門找到原延恩侯朱紹美,表示要反清復明。
因為朱紹美現在已經被革去了延恩侯的爵位。
弘曆之所以革除他的爵位是因為朱紹美管束家奴不力,致使家奴打死商販。
為告誡別的勛貴大族,弘曆自然也就需要連帶著處置一下朱紹美,等朱紹美表現好的時候,再恢復他家的爵位。
但這讓已經對大清不滿的德成等人瞅見了機會。
而德成等人之所以不滿大清,是因為他們是真的受夠了乾隆連年征戰以及不斷推進工業化後導致的地租和放貸收益大幅度減少的現狀。
他們本屬於八旗中不怎麼上進的貴族子弟,能在軍中擔任高官,不過是靠著祖上的關係。
比如德成自己還是大清宗室出身。
所以,讓他們經常出去為大清拚命,靠軍功掙大量收益,他們不願意。
他們只想靠特權壟斷土地來獲取大量收益。
由於傅恆已經得到弘曆的旨意,要加強八旗戰鬥力,決定讓八旗原軍隊如火器營這些也跟新軍一樣去前線歷練。
所以,他們乾脆就決定造反,直接反清復明。
正黃旗的副都統楊寧(滿洲人)就在這時跟著附和說:「沒錯,這天下本來就該是你們朱家的,我們滿人也本來是你們朱家的臣民,如今是該撥亂反正的時候了。」
朱紹美聽後差點沒被嚇死,當場就跪了下來:「諸位爺,你們別害我呀,我可從沒覺得天下是我朱家的呀!」
「你從沒覺得,不代表他不是。」
「我大清愛新覺羅家是篡奪了你們朱家的江山,我身為愛新覺羅家的子弟,理應為你恢復大明社稷,才能贖罪!」
德成三杯酒下肚,說著就當場給朱紹美跪了下來:「德成給大明皇上主子請安!」
朱紹美整個人直接呆滯在原地。
他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楊寧見狀也咬牙跟著跪了下來:「給大明皇上主子請安!」
他本來就漢化的比較徹底,所以才幹脆直接用了漢姓,如今自然也巴不得恢復大明。
對他們這些收地租和收利息過日子的大官僚大地主而言,現在的大清確實真的很不好,除了只惠皇帝一人,根本就惠不了任何人。
但朱紹美是真的不想反。
畢競大明亡了都上百年了。
所以,他還是在這些人走後,把這事密奏給了弘曆知道。
弘曆看後頗感無語,而搖了搖頭:「怎麼又要反清復明?反清就算了,復明做什麼,大明就那麼值得懷念嗎?」
「註定又是一場不能成功的反清之舉。」
弘曆沒有因此感到憤怒和緊張,只是覺得可惜。
沒錯!
確實是可惜。
他可惜的是,反清的人覺悟還是不夠高,還是局限在大地主這種保守為主的階層中。
在他看來,這些人永遠也滅不了大清,真正能滅大清只能是如今還在努力辦工廠和在工廠里努力幹活的人。
但弘曆沒有立即下旨逮拿這些人,反而密諭朱紹美,讓他先答應著。
因為弘曆覺得有這種大膽想法的大地主,如今也是越來越少見,特別是還是滿清宗室和八旗貴族的大地主,釣魚執法一下,然後趁機消滅一批,把土地收回來,在平原地區試點推廣機械農業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於是,朱紹美第二天找到了德成說:「罷了,我答應你們,畢竟以皇上的性子,從你們找到我那一刻,只怕就不會讓我活著了。」
德成聽後大為欣喜,同時也道:「但這事得從長計議,不能太草率,容奴才好好籌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