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寧。
大量涉及安南的碑刻文字和符號正在被百姓們用刀具一個個鏟掉。
這些百姓不知道這些文字和符號背後的寓意。
但他們知道每鏟掉一個字符就能得一文錢。
他們能因此不分白天黑夜的鏟到上千文。
甚至很多老人和小孩都加入了進來。
抹掉安南文明信息的工程給南寧地區的百姓帶來了很多的工作機會。
特別是對老弱婦幼,他們可以靠這項活計,改善家庭,也收穫更多的尊重。
叮叮吡吡!
叮叮吡吡!
此起彼伏的敲擊和鏟石聲,讓組織這一切的劉璟聽的很是悅耳。
他也很願意看見如此多的百姓處於一種忙碌的狀態。
因為這讓他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
他是見不得百姓閒逸下來的。
在他看來,百姓只要一閒下來,就會賭博乃至打架鬥毆,甚至干出傷風敗俗的事情來。
這樣就會很影響地方治安和民風。
這是他多年基層為官的經驗。
所以,他在負責這個工程後,很積極地動員著百姓來抹除安南文明的信息。
對於那些不願意來的閒散百姓,他也以對抗朝廷統一大計為由,將這些人抓起來,打這些人板子,乃至逼這些人交罰銀。
這樣一來,一些素來懶散慣了的百姓也不得不來幹這話。
畢竟相比於被打板子和交罰款,還不如來幹活,因為幹活至少還能掙錢。
只是這讓許多百姓對劉璟的觀感極差,說他是酷吏。
喜麟也看不慣他這種行為,而在一天見到劉璟時,專門對他說:「讓你多招募些百姓除碑刻,不是讓你強征百姓除碑刻啊!你這樣做,會激起民怨的。」
「藩台此言差矣。」
「下官不過是逼著他們掙錢而已,哪裡會激起民怨?」
「他們應該感激下官才是。」
「現在安南覆滅在即,而要徹底滅安南,消滅與其相關的文字信息是至關重要的事。」
「只要徹底滅了安南,讓安南地區徹底變成只有我們漢人生活的土地,連文字和口音也都是我們的文字口音,那廣西就永遠不用擔心有外患了。」
「如果還有讓廣西大亂的隱患,那就是自己的百姓中還有游惰成性的,他們一旦什麼事都不做,就會偷雞摸狗,胡思亂想,做對不起朝廷的事,對於這些人,得讓他們辛苦起來。」
「只要讓他們辛苦起來,他們就不會去想太多,而怨天尤人,就會變得腳踏實地的提升自己,就會滋生出技能和經驗來,就會變得真正聰明起來,而不是越發的投機取巧、越發的急功近利乃至勢利薄情,結果還沒有成為貴族,反而先得了貴族的病。」
「所以,下官現在就是要他們只知道靠勞作去掙錢。」
劉璟這麼說後,喜麟憤然拍桌道:「你這都是歪理!不聽百姓心聲,就想當然的認為百姓閒下來就會出亂子,還認為滅了安南就不用擔心廣西再有外患,難道滅了安南,讓安南都成了我們人生活的地區,就不會有叛亂嗎?自古國內的民亂也不是沒有。」
「統一後的民亂,只要沒有外患同時發生,就只會是小打小鬧的叛亂,是朝廷官府沒做到足夠公正造成的,只要朝廷官府迅速改正,就能迅速消滅叛亂。」
「正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大家都是一樣的人,再想富貴,哪怕真造反成功,也不會想著改風易俗以固統治,而造成大量血腥之事發生。」
劉璟回道。
喜麟聽後擰眉問道:「你這是在怪我大清當年剃髮易服太殘忍?」
劉璟道:「我只是覺得歷史不能再重演,我相信,陛下也是為了不讓歷史不再重演,才要滅安南,持續推進天下的統一。」
「可你知不知道,這樣確實很累天下之民,使我大清如秦朝一樣!」
喜麟沉聲問著劉璟。
劉璟道:「但實事求是而言,大秦不是因為累民而亡的,大秦是因為統一六國不夠徹底而亡的;百姓不怕累,只怕餓,怕冷。」
喜麟聽後喘著粗氣,只滿口言劉璟這是胡說。
「下官沒有胡說,下官做過三任知縣、兩任知府,非常清楚百姓真正不滿官府從來不是因為官府太嚴太折騰他們,而是讓他們吃不飽飯,掙不到錢。」
「因為即便官府不折騰他們,他們也不會認為官府里的官員都是好官,在他們眼裡,只要是官,那就是貪官,就是想發財的官,好官很少。」
「只是,當官的不能自己發財的時候,還不讓他們跟著發財。」
「藩台您明鑑,權貴官紳里的好官和百姓眼裡的好官是不一樣的,權貴官紳是覺得不折騰、與民休息的官是好官,畢競那樣他們就能放心取利於百姓;但百姓眼裡的好官是能帶他們發財,甚至能為他們劫富濟貧的,至少得是敢砍幾個富人惡霸的腦袋給他們出出氣的。」
「如果是邊地,那如果還能帶官兵殺退幾個入境劫掠的外夷,也能算是好官。」
「所以,下官逼著他們掙錢,他們不會埋怨下官的,只會漸漸因為個人終於有了積蓄,終於心態變得平和而感激下官。」
劉璟這麼說後,八旗貴族出身的喜麟依舊不願意相信他的話,甚至本能地排斥劉璟這些觀點。因為八旗貴族出身的他,所看見的是雍正、乾隆以來,對八旗貴族的不停折騰後,讓他們這些八旗貴族是越發不能安逸度日,哪怕像他這樣已經靠辛苦讀書最終因為科考成績優異而外放為官的,也因為增加的政治軍事任務而辛苦的很。
比如滅安南、鋪設電報還有建鐵路以及普及義務教育這些。
他這個布政使雖然不是這些事在廣西的總負責人,但也比他父親當年在地方上當官時要辛苦許多也更有壓力。
畢競有任務就有壓力。
「東翁,這份《京師新報》您得看看。」
但這時,喜麟的幕僚申芝松走過來,將一份報紙給了喜麟。
喜麟接過一看,就當場瞪大了眼。
因為他看見,上面頭版醒目的寫著兩大領班軍機大臣批判他沒有統一意志的內容。
這喜麟不禁嘴唇微微有些顫抖,看向劉璟的神色都變得複雜起來。
「可能,你說的是對的。」
過了一會兒,喜麟甚至還對劉璟說了這麼一句。
「這本來就是對的。」
「永琰啊,你要知道,為具體某一個百姓伸張正義、謀福祉是底下官員們要做的事。
「但如果是執政乃至治國的皇帝,得為整個天下子民走向正確的道路指明方向,告訴他們,哪條路才是通往幸福的正確之路。」
「對於現在的大清而言,統一全世界,無疑是最正確的路。」
「很多本來不錯的地方在那些落後種族的手裡實在是被治理的太糟糕了,使得那裡只有殺戮、只有亂倫以及還處於茹毛飲血的未開化狀態。」
「這樣的落後狀態,如果我們不主動解決,那他將來就會反噬我們本來璀璨先進的文明。」「這樣的教訓在幾千年歷史中很常見。」
「所以,這新史學教材的內容,你必須要認真學,別一味信古人的話。」
「古人有他的局限性以及自己的立場,太史公會抬高李廣而把衛、霍列為佞幸,即便是大文豪蘇軾也會對王選的劣跡容忍,而不能容忍衛霍為外戚的身份,而言兩人只配給漢武帝舔股。」
圓明園。
弘曆牽著永琰的手走到了一處亭子內坐了下來,還對永琰說教了起來。
因為永琰剛入學,也剛開始接受皇子新式教育。
所以弘曆也就對永琰說起了統一的意義。
他很喜歡對永琰說教。
因為永琰這孩子別看才五歲,但已經變得乖巧懂事,沒那麼頑劣,而在他說教的時候,都會很認真的聽。
這對於已經年近五旬、而很愛說教的乾隆而言,這樣的孩子,無疑非常適合他滿足一下說教的欲望。永琰這時確實聽的很認真,甚至在弘曆提到司馬遷和蘇軾也有自己的立場時,而兩眼一亮。畢競這是儒臣師傅不會給他說的內容。
但這也讓他對弘曆的「統一全世界」的理想更加信服了幾分。
他想起了他書房的地球儀。
那是他生辰時,弘曆給他賞賜的,由造辦處造辦的一地球儀。
上面標註了很多國家和城市以及山川川河流等。
他很喜歡那尊地球儀。
因為那地球儀製作很精美。
他突然在想,要是真的統一,那地球儀會變成什麼樣,是國家都會消失,城市名和河流名是不是都會變成朗朗上口的中國式名字。
這讓他不禁好奇。
弘曆見永琰陷入了沉思,也因此問道:「你在想什麼呢?」
「回皇阿瑪,兒臣在想,統一後,是不是天下只有我大清一國,外面的城市和河流、山川都得改名?」永琰問道。
弘曆點頭:「這是自然的是,取名字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因為這是統一和擁有他的開始,比如你面前的那棵樹,你一旦給他取了一個名字,你就與他產生了關係,逐漸的會讓人們認為這棵樹就是你的。」弘曆指向了面前的一棵桂樹。
接著,弘曆就給了永琰一顆金課:「去玩吧。」
弘曆歇了會兒,就感到有些睏倦,便決定回四宜書屋歇息歇息看看書。
他如今到底是上了年紀,精力上確實不如當年,沒帶著永琰走多久,就會有些睏倦。
至於給永琰金課,也是他一直以來跟永琰之間達成的一種默契。
他雖然愛說教,但不會白讓孩子聽他說教。
這是他一直以來的行事準則,他會讓人做可能不高興的事,但都會在讓人做了這事後,給其好處的。小孩子們也不例外。
「謝皇阿瑪。」
永琰接過了金課,也道了謝,隨後就握著小金課,在小太監的陪同下去,準備去生母魏佳氏那裡。只是他還沒到魏佳氏那裡,就被大他八歲的老十一永理攔住了去路。
「老十五,你這是又去聽皇阿瑪講訓了?」
永理正提著一盒糕點,但在遇到永琰時,還是把糕點藏在了身後。
永琰還是注意到了,但沒有立即問他,只回答說:「回十一哥,是的。」
「難得你能聽進去!」
永理說著就指著永琰捏著的右手問:「你手裡捏著的是什麼?」
永琰回道:「是一顆金課子,皇阿瑪賞的。」
永理聽後點了點頭,隨後卻直接伸手在永琰身上摸了起來,最後在其腰間摸出兩顆金豆子來。「既然你有了皇阿瑪賞的金課,這金豆就歸我了,如何?」
永理還拿著這兩顆金豆子問起永琰來。
永琰抿嘴,想起了自己母親教導的越是得寵就越是要退讓的話,便點了點頭:「可以!」
「我們十五弟最好啦!」
永理因而摸了摸永琰的頭。
接著,永理就滿意地看了看手中的兩顆金豆子,笑道:「真好,又可以不用自己的錢買字畫了。」「十一哥,你提的什麼?」
「桂花雲片糕,我額娘那裡的。」
「好吃嗎?」
「當然好吃。」
「那小弟能嘗一塊嗎?」
永琰此時到底還是小孩,見到食物,還是忍不住想嘗嘗。
「不能,這是我的晚上的點心呢。」
清朝皇室,晚膳是在午時吃,晚上要額外吃的只算作吃點心,而永理則也因為要把桂花雲片糕作為點心,拒絕了永琰。
「給你吃了,我晚上點心吃什麼?」
永理接著還問了一句。
永琰抿了抿嘴,最終還是有些失望地回道:「好吧。」
等到了魏佳氏這裡,魏佳氏因時間已至傍晚,所以問他:「要吃些點心嗎?」
「想!」
永琰回道。
魏佳氏問道:「想吃什麼?」
「桂花雲片糕。」
永琰回道。
魏佳氏不由得一怔:「怎麼突然想吃這種尋常糕點了?」
桂花雲片糕對於皇族來說,確實是屬於很尋常的糕點,連宮女太監們都很容易吃到這類糕點。「就是突然想吃了。」
「就是突然想從十五弟身上要點什麼。」
永理這裡在拿了永琰的金豆後,就被弘曆傳見了過去,弘曆也問起他為什麼要從永琰身上搜出金豆子拿走的事來,永理也就因此回了一句。
「你堂堂皇子,用得著這樣做?」
「還有,你這桂花雲片糕,你是真的只能拿他來做晚上點心,而不能給老十五嘗嘗?」
「是朕有在苛待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