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噼里啪啦地落下。
與之同落的,還有棋盤之上的棋子。
自立下手段被顧明燭以極其巧妙的手法化解後,小山敏實便知道這局棋已然回天乏力。
但他還是想把這盤棋下完,他想知道自己和顧明燭之間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然後小山敏實會把這差距轉變為鞭策自己前進的動力。
直到某一天,徹底彌補上這差距之後,他將再度挑戰這個少年。
噠!噠!噠!
……
踩開積水,坂本知司大步向前走去。
「希望還能趕上!」
「該死的白痴內田,偏偏在這兩周患上了流感,害我還得臨時去大阪頂他的班。」
「要是錯過了小山敏實和那個一年級生的對局,我非得好好敲他一頓!」
「不過……大阪的個人賽出線的選手,真是讓人意外啊……作弊的天才,黑木相一郎……」
「這屆全國聯賽真是太多驚喜,甚至是……驚嚇了。」
風呼呼地吹。
坂本知司下意識地扯了扯衣服。
一回東京就是大雨,簡直糟透了。
「阿嚏!」
這時,一道身影與他擦肩而過。
少女的長髮被風雨吹散,空氣中瀰漫開淡淡的,混合著橙花與雪鬆氣息的香味。
版本知司抽了抽鼻子,比賽的場館到了。
一步踏進,呼嘯的風雨聲頓時消減了大半。
世界變得靜悄悄的。
靜地有點可怕。
版本知司眼底掠過一抹疑惑,看向人群聚集的地方,他快步走去。
……
雨水漫過筱原千夏的黑色棗糕鞋,濡濕了裡面的襪子。
濕漉漉的襪子裹著腳,有種說不出的黏滑感。
筱原千夏停下腳步,微微挪開頭頂的雨傘,看向幽藍的天空。
雨水落入她的眼睛,冰涼地讓人想要流淚。
思索了片刻,筱原千夏蹲下身子,緩緩脫下腳上的鞋襪,露出如雪一般潔白的雙足。
渾濁的雨水激盪,筱原千夏拎著鞋慢慢向棋社走去。
路經公園時。
時間忽然間變得緩慢。
慢到好似在向後倒退。
筱原千夏轉過身,看向角落裡抽芽的櫻樹。
樹下,已被時光抹平的縱橫線在少女的視界裡重新變得清晰。
清晰地恍如昨日。
嘴角揚起,眸卻垂落。
筱原千夏半哭半笑,望著那記憶中虛幻的影子,輕聲開口。
「恭喜你,恭喜你離那個世界又近了一步。」
吱呀——
棋社的門被推開。
玄關口傳來筱原千夏上揚的聲音。
「我回來了。」
筱原政明應聲而來。
望著幾乎淋成落湯雞的少女,中年老父親的眼底滿是疼惜之色。
接過上原小姐遞來的毛巾,簡單擦拭了一下頭髮上的雨水,筱原千夏從懷中取出一張棋譜。
「給我講講吧,爸爸。」
筱原政明拿過棋譜,紙張乾燥如新。
那晚之後,千夏提出了重新學棋的想法。
但圍棋就好似數學。
平等地懲罰著每一個沒有天賦的人。
絕不會因為你突然多出的決心便網開一面。
進展十分不順。
可倔強的少女沒有絲毫放棄的想法。
她堅定地相信著勤能補拙,近乎入魔。
可筱原政明知道,這只是南轅北轍。
於是,他向少女提出了一個想法,不必從頭學起,也不必知道那些繁雜的定式、死活、手筋、官子。
筱原千夏想要知道的,只是顧明燭的落子,只是顧明燭的棋。
那便只去看、只去擺、只去學顧明燭的棋就好。
這其實並不容易,甚至可能更難。
顧明燭的棋莫說是沒有天賦的筱原千夏,即便是筱原政明,也有很多時候不能完全理解。
筱原政明提出這個想法,是想讓少女自己意識到這個問題,然後知難而退。
但。
或許是神明的奇蹟吧。
沒有圍棋才能的筱原千夏居然真的一點一點理解了顧明燭的圍棋。
雖然很淺很淺,雖然很慢很慢,但少女從未停止前進。
筱原政明能清楚地感受到,筱原千夏在進步。
「這局棋,讓我看看……」
回過神來,筱原政明看向手中的棋譜。
「這是——?」
……
「這是什麼?!」
等坂本知司來到棋桌前時,棋局已經結束。
小山敏實垂下腦袋,輕聲開口。
「我輸了。」
坂本知司低頭去看棋盤。
從棋型來看,全局並未發生激烈的攻殺,然而黑棋算上貼目輸了近15目。
這種差距,簡直可以說是白棋碾壓式的勝利。
也就是說,霞關大將碾壓了有職業棋士水平的……小山敏實。
版本知司感覺自己的大腦在顫抖。
賽前,他有預想過霞關大將贏的結果,但他沒有想到這個結果會如此……毛骨悚然。
而這時,小山敏實向顧明燭提出了一個請求。
「可以復一下盤嗎?我想知道自己究竟輸在了哪裡。」
顧明燭想了想,沒有拒絕。
於是坂本知司不幸地錯過了顧明燭與小山敏實的對局,又幸運地趕上了這一局復盤。
然而棋局剛一開始,雪崩將落之時,坂本知司便率先忍不住開口驚呼。
「這不是純純虧損的下法嗎?不爬三線,不壓四線這是圍棋的基礎理論啊!」
看著大呼小叫的坂本知司,圍觀群眾的心底不自主地升起一抹優越感,他們看著一驚一乍的坂本,內心暗笑。
「這才哪到哪,後面有你驚訝的,真是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丟人。」
面對坂本知司的疑惑。
顧明燭卻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地開口道:「我接下說的話可能會顛覆大家對雪崩定式的認知,大家也許一時間會難以接受。」
「但,無論大家相不相信,希望都能夠安靜地聽我說完。」
話音落下,顧明燭指著白棋立下的這一步,繼續道:「這裡白棋立下其實並不虧損,而後連爬四子三路脫先,這個局部其實是黑白基本兩分。」
「兩分?」
小山敏實眼底流露出驚訝之色,圍觀的群眾也紛紛張大了嘴巴。
無論他們怎麼看,這裡都不像是兩分的局面。
黑棋壓著白棋爬了四個三線,拿到了堪稱恐怖的外勢,白棋卻只有一點微不足道的實地收穫,這個局部兩分?
那我或許是頭銜棋手也說不定。
圍觀群眾接連搖頭,不予置信。
顧明燭看著眾人臉上狐疑的神色,眼中再次掠過一抹極淡的哀色。
未曾經歷過ai圍棋的洗禮,這樣的結論一時間確實令人難以信服。
但它卻又偏偏是無比真切的……現實。
其實有關雪崩定式這個立下變化的兩分格局,已經相對比較容易讓人接受了。
如果白棋扳起,下成小雪崩的那個變化圖。
白棋的勝率將直接飆升至百分之七十。
但在人類棋手眼中,那個變化圖卻是雙方均可一戰的兩分。
嘆了口氣,顧明燭沒有多在意周圍人的信或是不信。
這局棋他是為小山敏實而復盤,只要小山敏實願意信一點,然後沉下心去思考就好。
而小山敏實的神情告訴他,對方有在認真思索。
這便足以。
馬不停蹄地,顧明燭繼續將棋擺了下去。
而這之後。
坂本知司震驚的咆哮不時穿透場館,落入館外的風雨之中。
久久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