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良久,本因坊劍悟終於落下棋子。
噠。
七·13。
壓。
無論黑棋在策劃著名什麼,白棋這裡沒有不壓的理由。
如若不壓,兩枚棋筋被吃,黑棋中央大龍與下方棋子聯通,原地做活,白棋將瞬間崩盤。
「不管是什麼,馬上就會見到了。」
抽回落在棋盤上的手,本因坊劍悟心中暗道。
面對白棋的這一手壓,顧明燭幾乎沒有猶豫。
棋子迅速落盤。
八·13。
扳。
「扳?而不是尖?」
本因坊劍悟一愣。
而本因坊星凜心中頓起波瀾。
「果然!他果然是想要——」
「棄子!」
這時,本因坊劍悟也看懂了顧明燭的這一手扳。
「居然是……棄子!」
強烈的震撼湧上本因坊劍悟的心頭,他無法用言語去訴說此刻的心情。
棄子是圍棋中十分常見的戰術。
但常見並不意味著簡單。
相反,棄子很難,甚至可以說是圍棋中最難的幾個命題之一。
形勢判斷、時機把握、心理博弈。
大局觀、計算力、先後手。
要實施一場精妙的棄子戰術需要考慮的要素太多太多。
先前顧明燭在角部的棄子構思已經讓本因坊劍悟頗為驚訝,但那至少還有跡可循。
本因坊清彥教授過他相關的棄子變化。
本因坊劍悟自認為站到黑棋的角度,給他一些時間,他也能規劃出捨棄角部那三枚子的戰術。
只是無法做到像顧明燭那麼乾脆,又那麼謀思深遠。
但這裡的跳扳棄子構思在黑棋下出那手扳之前,他甚至都沒有看出來這是一場精心設計好的棄子。
他還天真地以為黑棋準備同時治理兩條大龍。
如今等他反應過來,已然為時晚矣。
他只能順著黑棋預設好的路線,苦澀地咽下那幾枚乾枯的棋子。
棋子不斷落盤。
發出清脆的迴響。
觀棋的群眾看著黑白子緩緩落下,也逐漸明白了黑棋的跳所謀為何。
「黑棋棄子了……通過棄子,黑棋中央的大龍走到了外邊,變得無比厚實,而白棋所得到的不過是一點微不足道的目數。」
「我們完全想錯了,黑棋從來便沒準備耍兩條大龍,他從一開始想的便是棄子整型,不,這裡或許不該叫棄子整型,但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但總之,太驚人了!這裡的棄子構思實在太驚人了!」
「確實,太驚人了,是我們完全不可能想到的思路。而且這個局部的棄子戰術落實完畢後,還有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那就是黑棋拿到了先手!」
「如今黑棋大龍走厚,而白棋的大龍還未完全活淨,黑棋又是先手,執黑的還是那位霞關大將,我……我不敢去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觀棋群眾聞言紛紛咽了一口唾沫。
他們將視線投向棋局,眼神中露出期待而驚懼的光。
而在這光芒的注視下,黑子落盤。
噠!
十·6。
鎮!
「黑棋,反攻了!」
這是所有人都有所預見的未來,但等它真的變為現實時。
人們心中的震撼並未減弱,反而愈加強烈。
本因坊劍悟望著這一手氣勢洶湧的鎮,輕咬下唇。
他不認為自己的大龍會被黑棋殺死,但現在他要將自己的大龍逃出,勢必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將手伸進棋笥,輕輕捻出一枚棋子。
十·7。
靠!
……
「白棋強行出頭,黑棋順勢借著白棋的出頭將右上的潛力轉變為了實地。」
「現在黑棋實地占優,局面更是大優。」
「……白棋幾乎沒有翻盤的可能。」
觀棋的群眾望著屏幕中的棋局,替白棋感到絕望。
「不!還有機會!」
本因坊劍悟凝眸看向棋盤。
強行逃出白龍的代價比他預想的更加慘烈,黑棋右上的潛力成空,目數驚人。
但這逃出並非沒有意義的垂死掙扎。
逃出的過程中,一縷微弱的生機重新浮現。
而現在他便要抓住這生機,做最後一搏!
捻子落盤。
如絕境卸甲的武士背水抽刀。
噠!
十二·10。
尖!
面對這一手,顧明燭思索了片刻。
十二·12。
飛。
看著這步飛,本因坊劍悟的眸光頓時變得銳利。
雪白的棋子落下,發出如泣血一般的哀鳴,但在這哀鳴聲後,刀劍之聲再起,雄渾而悲壯。
噠!
十二·14。
雙峰貫耳!
「白棋——還在嘗試屠龍!」
一瞬間,所有人都明白了本因坊劍悟的意圖。
白棋還沒有放棄,它還在為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做著最後的努力!
在場之人無不動容。
哪怕是本因坊星凜在看到這手夾後,也怔了一剎。
這裡,如果讓她去選的話,她不會做這種搏命的選擇,她會在十之十五跳一手,將下邊圍住,保留最後的體面。
面對白棋這近乎拚命的最後一搏,顧明燭陷入了漫長的思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然而沒有一個人催促,場館內安靜得可怕。
觀棋的人甚至覺得自己能夠聽到棋局中那兩個少年的心跳之聲。
終於。
在漫長的思考之後,黑子落下。
噠。
十·15。
飛。
「黑棋——正面回應了!」
壓抑的驚呼聲四起。
其實面對白棋這一手猶如困獸之鬥般的夾攻,黑棋只要小尖一手,補住棋型,白棋便再無可能殺掉黑棋。
但黑棋選擇飛下正面回應白棋的進攻。
「意味太深了,這一手飛……」有人咂了咂嘴,嘆道。
在場之人無不贊同這一論調。
而在黑棋飛下後,黑白雙方再度爆發了激烈的戰鬥。
觀棋的群眾只覺眼花繚亂。
「太快了,我根本無法跟上他們的思路。」
「在黑棋剛才長考的時間裡,雙方顯然已經詳細計算了這個局部的變化,現在就看誰的計算更深了!」
噠、噠、噠。
棋子不斷落下。
混亂的局面也在落子聲中一點點變得清晰起來。
白棋拼命的最後一搏到了檢驗成果的時候。
眾人壓下心底躁亂的情緒,努力保持著平靜望向棋局。
良久之後,此起彼伏的嘆息聲響起。
「果然,還是太勉強了嗎?」
棋盤之上,白棋成功將黑棋飛下的棋子與黑棋大龍切斷。
但被切斷的黑子在白棋的空中提花,初具活形,白棋想要殺掉這塊被切斷的棋近乎沒有可能。
而黑棋上方被斷開的大龍也即將與右下的單關角匯合,再無危險。
可以說,白棋的搏命一戰至此已經完全失敗。
但本因坊劍悟的目光依舊明亮銳利。
深深吐出一口濁氣,本因坊劍悟將手伸進棋笥,捻出子來。
十二·17。
拐。
「白棋想要破眼強殺下方黑棋嗎?可是黑棋只要在右邊飛一個就能做活,這一手看起來並不成立啊。」
「沒錯,因為有先前棄掉的三枚棋子接應,黑棋左邊的飛是絕先,白棋只能跟著補棋,而只要白棋補棋,黑棋於二路虎一手便活了。」
棋桌之側。
顧明燭抬眸,望向本因坊劍悟。
下一刻。
漆黑的棋子落盤,如敲定結果的法槌。
十三·11。
虎刺。
一子落下,場館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觀棋的眾人完全愣住,他們根本無法理解顧明燭的這一手虎刺。
這裡不做活跑去虎一個是什麼意思?
而此時,本因坊星凜手中的摺扇掉落。
清脆的「啪嗒」聲在安靜的館內震耳欲聾。
望著棋盤之上這一手虎刺,本因坊星凜眸光震顫,無意識地喃喃道:「第三次……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