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
神奈川縣,全國業餘圍棋大賽富士山杯決賽現場。
清亮的落子聲不斷響起,賽場上的氣氛凝重而緊張。
一名裁判看著棋盤,心中暗驚。
「三年過去,沒想到黑木相一郎的棋力不退反進,變得更強了。」
「全國業餘棋手中排名前三,有著業餘7段稱號的水谷義雄居然完全被他壓制了!」
「如果棋局以這個節奏進行下去,那最後的贏家毫無疑問是黑木相一郎。」
棋桌上。
水谷義雄緊盯著眼前的棋局,臉色異常難看。
富士山杯的獎金有200w円,甚至要超過一些職業比賽,在業餘圍棋比賽中屬於最頂尖的一檔。
賽前得知他的幾個老對頭要參加別的比賽,分身乏術時,他一度以為這200w的大獎已是囊中之物。
未曾想半路殺出個黑木相一郎,壞他好事。
「該死的作弊小鬼,不好好在你的職業賽場上呆著,非要跑來業餘的比賽上攪事!」
將手伸進棋笥,水谷義雄情緒激動地捻起一枚棋子,重重拍下。
啪!
十二·16。
靠!
「白棋,搏命了!要強殺黑棋大龍!」
看著水谷義雄這激憤的一手,負責記譜的工作人員心中一凜。
業餘7段的棋手從實力上來說,是完全不遜色於低段職業的,哪怕是中段位的職業棋手,他們也有一戰之力。
決賽開始前,即便知道對弈的其中一方是曾經的職業黑木相一郎,也仍舊有很多人看好水谷義雄。
但沒想到棋局開始不久,水谷義雄就陷入了下風,現在甚至要採取搏命的手段。
深吸一口氣,記譜員手指輕顫,將白棋的落子記錄在案。
棋局仍在繼續。
面對水谷義雄這拚命的一步,黑木相一郎心底冷笑不止。
「只是為了獎金而下棋的中年大叔,也想贏我?!」
伸手入棋笥之中,黑木相一郎捻子而落。
啪!
十二·15。
挖!
這一子落下,黑木相一郎抬眸凝視著眼前的對手。
水谷義雄蒼白的臉頰倒映在他的瞳孔之中。
黑木相一郎緊攥起雙手,腦海里緩緩浮現出另一張同樣蒼白的臉。
「顧明燭。」
……
京都,第三十八屆世界業餘圍棋交流大賽,頒獎典禮。
本因坊劍悟看著胸前的季軍獎牌和手裡的業餘6段資格證書,鬆了一口氣。
自那場比賽結束至今,已快小半個年頭。
這期間,他輾轉於各個能獲取業餘6段資格的大賽中,終於,趕在定段賽開始前的一個月拿到了證書。
頒獎舞台上,比賽的主辦方和贊助方領導相繼登台講話。
本因坊劍悟百無聊賴地聽著。
和他同樣無聊的還有舉著證書和獎牌站在角落裡,當木頭人的冠軍亞軍。
「看來不管在哪個國家,領導講話都是一個調調啊……」冠軍棋手用生疏的日語同本因坊劍悟吐槽道。
本因坊劍悟無奈地笑了笑。
冠軍嘆了口氣,換了個話題,「對了,劍悟桑,你和愛德華角逐季軍的那局棋我看了,下得真好,那個棄子的構思實在是太精妙了。」
「一下子就把和死水一樣的局勢盤活了,整個棋局都變得生動了起來。」
「不過,你是怎麼想到棄掉那麼大一塊棋的,那可是將近20目的一塊棋啊,即便是轉換也要很大魄力,仔細衡量才敢去下。」
「更不要說棄子了,換我下,我就算想到了也不敢。」
驚嘆聲不加掩飾,也毫無虛假,落入本因坊劍悟的耳中。
本因坊劍悟低下頭,擦掉鋥亮的皮鞋光潔地能照出人的影子。
黑色的光面里,本因坊劍悟好似看見了另一道影子。
「顧明燭。」
……
東京,小林道場。
十一月末時,寒風蕭瑟,天氣冷得刺骨。
奈瀨六段搓了搓手,拿起桌上的信封,起身來到A組院生的對弈室,今天是公布定段賽人選的日子。
推開門,溫暖的空調風撲面而來。
但走進房間時,氣氛凝重地仿佛要結冰。
奈瀨六段將門關上,來到十六位院生面前,他們是小林道場四十名院生中最優秀的十六人,經歷了激烈的廝殺,才得以來到A組。
但這之中只有五人能參加下個月的定段賽。
而剩下的,只能再等一年。
或者,永遠等不到下一年。
撕開密封的信函,奈瀨六段從中取出薄如蟬翼的信紙,這紙張上記錄著的,何嘗不是眼前這十六個孩子的命運。
深吸一口氣,奈瀨六段打開紙,開始念名字。
「中村翔太。」
被念到名字的寸頭青年沉重的表情瞬間放鬆了下來,無法抑制的喜悅浮上臉頰。
奈瀨六段朝他點頭示意,繼續往下念。
「……」
「山田大和。」
一連又念了三個名字,僅剩下最後一個名額時,奈瀨六段頓了一下。
此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向一個地方匯聚。
「松本蓮。」
話音落下。
對弈室內的空氣緩和了下來。
「果然是蓮啊。」不在名單上的院生遺憾而又嘆服。
「畢竟自從升入A組後,蓮就一直保持著優勝,好像只輸給過大和一次。」
「這次參加定段的五人,其他人我不確定,但蓮一定能考上,而且我賭蓮能以全勝成績通過。」
「全勝嗎?本因坊道場的東出英佑和神宮寺道場的吉田竜也也不是泛泛之輩啊。」有院生說。
細密的討論聲在對弈室內響起。
已經無望本屆定段賽的院生們徹底放鬆了下來,開始聊各自知道的八卦。
而獲得了資格的五個人在經歷了短暫的喜悅後,心情變得更加沉重。
奈瀨六段看出了五人的緊張,放下手中的信紙,她朝心事重重的五人招了招手。
「下個月便是一年一度的職業棋士考核,職業棋士考核有多重要,這點我想你們比我更加清楚了解,我也不多贅述。」
「你們之中,有人是第一次參加考核,有人則不是。」
「但無論是與不是,我都不會跟你們說盡力就好,沒有盡力就好。」
「參加了,就是要贏,要勝利,要通過,要成為職業棋士,要走進那個你們朝思暮想的世界。」
「沒有轉圜的餘地,也不要給自己預設退路,更不要覺得自己年輕還有機會,便輕疏大意。」
「沒有餘地、沒有退路、也沒有機會。」
「握緊你們手中的棋子,以背水之心去面對這場考試,明白嗎?」
奈瀨六段抬眸,溫和而又凌厲的視線從五人臉上掃過。
看著眼前這些孩子,恍惚間,她又想起一年前,站在她跟前的,那個名叫小山敏實的孩子。
「小山……還在堅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