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黎人的行宮素來有一條規矩,那就是不管行宮內有沒有貴人停留,逢年過節都必須要點燈掛紅,把喜氣的氛圍給營造起來,絕不能空殿生冷。
今年更是格外的特殊,因為這很可能是『黎廷』這個詞兒在隆福行宮過後一個節了。
因此行宮鎮守黃織錦黃大人一早就下了令,要求所有行宮駐員天未亮便起床灑掃,把行宮的每一個角落打理乾淨淨,不能有半點灰塵。
此刻在隆福行宮的一處殿宇前,兩名小太監就正忙著點亮簷下一整排的燈籠。
興許是因為感念黎廷時日無多,整個洞天的天氣格外冷,吹渾身發麻。就連上了道的大人們都裹上了厚厚的狐裘,這些管不住自身氣數的小太監們更是被凍嗆。
兩人哆哆嗦嗦忙活了半天,這才點亮了一半不到。
「要不咱們歇...歇一下吧,我這張嘴都快被凍的說不了話了,反正大人們應該都還在各自房裡睡覺,咱們也不用這麼著急。」
梯子上的小太監實在是有些堅持不住了,哀求下面幫忙掌梯的同伴休息一會兒。
後者考慮了一下,自己的確也被冷風吹脖頸子發麻,著實想找個避風的地方休息一下,便點頭答應了下來。
兩人將梯子丟在原地,抱著膀子溜進了宮殿旁一處避風的角落。
一人從懷裡摸出一個鐵質的小壺,用鼻子蹭開壺蓋,頓時一股刺鼻的腥辣味從中冒出,往嘴裡倒上一口後,慘白的臉頰當即泛起些許紅暈,整個人也終於從被凍死的邊緣緩了回來。
「給我也來上一口。」
同伴在原地不停地搓手跺腳,催促著對方將鐵壺遞給自己。
「拿去。」
嘴角長有一顆痦子的小太監將鐵壺遞給對方,蹲下身子抱成一團,儘可能縮小被寒風吹打的面積,眼睛眺望向遠處。
整個隆福行宮有大小殿宇共九座,他們負責的這一處位置最高。從這裡往下看去,輕而易舉便能將大半個行宮收入眼底。
此刻下方各處的宮殿也同樣在點燈,一盞盞紅燈籠漸次亮起,以緩慢的速度連綴成一片。
遠遠看上去,就像是一條身形狹長的紅色長龍遊動在漆黑如墨的天色當中。
「你說,咱們以後到底是在給黎廷當差,還是在給滿廷當差?」
「有什麼區別嗎?」
另一個太監語氣隨意說道:「黃大人訓話那天你沒聽嗎?不管怎麼變,當家做主的還是老黎貴族,最頂上供著的依舊是老佛祖,所以只不過是換了個名字罷了,對咱們來說根本就沒什麼影響。」
「我當然聽見了,可我總覺怪的。」
長著痦子的小太監說道:「咱們打小就進了隆福行宮,一輩子聽著『黎廷』兩個字長大,黎廷對咱們來說就像是家一樣,現在忽然改了名,這種感覺就像是...
「像是被人給遺棄了,對不對。」
對方忽然接過話茬。
:
「對,對,對。」痦子小太監連連點頭,反問道:「你也是這麼覺?」
「何止是我,你要是平時跟大家來往多一點,就會發現負責各殿的太監和宮女差不多都是這種感覺。」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非要這麼做呢?」
痦子小太監接過酒壺抿了一口,又遞還給對方。
他嘴上雖然在感傷黎廷改名的事情,但眼睛卻始終盯著對方手裡的酒壺,微微挪了挪身子,確保自己能夠清楚看見對方嘴角開合的程度,生怕對方偷摸多喝一口。
現如今黎廷位於地疆各處的行宮的待遇早就不比當年,日子越來越不好過,越來越緊巴。
特別是他們這些最底層的小太監更是辛苦,吃穿用度全靠配發。
這一壺子烈酒可是他從廚房裡偷偷灌出來的,若不是對方是自己的好友,怎麼也不可能拿出來分享。
「你這話問的,咱們只是倮民,螻蟻一般的存在,哪兒來的資格揣摩天意?」
這名太監嘴裡話鋒一轉:「不過我有一次伺候黃大人宴客,他老人家來了興致,一不小心喝多了點,跟同桌的貴人說了幾句話,讓我給聽著了。」
「說了什麼?」
痦子小太監被勾起了好連忙追問。
「黃大人說,『家天下』的好日子已經過完,一去不復返了,現在的黎土百姓已經無法再接受一家一姓幾百年的統治,不管咱們黎廷做的再好,民怨矛盾也無法化解,遲早都會爆發。」
「與其等著被民心吞沒,倒不如隔三差五改個名字,換身皮囊,這樣黎民百姓就會更容易接受,也不會把上一任統治者犯下的錯誤再延續到新一任的身上。」
看著痦子小太監一臉的震驚和茫然,整整發愣,他趕緊又往自己嘴裡倒了一口酒。
「所以往後咱們是滿廷的人,再往後可能又會變成建州廷、肅慎廷、女真廷的人,不過都是換湯不換藥,背後掌權的依舊是老爺們。」
「真是太厲害了...」
痦子小太監也不知道是真聽懂了,還是不想在同伴面前表現過於愚鈍,嘴裡連聲讚嘆。
「這世上恐怕也只有老佛爺這種神仙一般的人物,才能夠想出這般精妙絕倫的治民之策了。」
「老佛爺當然是神仙了,這還用你說?不過啊,我當時聽黃大人提過一嘴,這計策並不是出自咱們老黎人,而是一個叫『術濟會』的進獻給老佛爺的。」
「術濟會,怎麼聽起來像是黎土地面上買藥的騙子?」
「我也不知道這群人是什麼來頭,只知道酒桌上的貴人們似乎對術濟會很是忌憚,說跟他們來往就是與虎謀皮,千萬大意不」
「術濟會...」
痦子小太監將這個名字牢牢記在心頭,打算下一次跟其他人搭夥的時候,也拿出來好好炫耀一番。
忽然,他猛地反應過來,酒壺可已經在對方手裡捏著很久了,連忙伸手討要。
:
「該我了吧?趕緊給我,我快凍死了。」
另一名太監早已經偷摸將壺裡的酒喝了個見底,酒勁上涌,紅著臉說道:「黃大人還說了,這每換一次名,最頂上的不會變,最下面的也不會變,但中間那一層可就不好說了。所以你最近招子放亮了,千萬別撞在黃大人的槍口上,否則要是被丟進了黎土,可別怪兄弟我沒有提醒你。」
「丟進黎土?」
痦子小太監聞言打了個寒顫,他雖然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黎土是個什麼模樣,但是聽行宮管事的大人們說,那裡亂的不,天天都在死人,一不小心就命給丟了。
「我記住了,記住了。」
痦子小太監心生感激,也就不再追究同伴多喝酒的事情,將最後一滴殘酒給倒進嘴裡,仔細收好酒壺,起身活動活動身子。
在感覺四肢都已經暖和起來以後,他便招呼同伴,抓緊時間把殿前的燈籠點亮。
爬上高梯,拿出火柴,馬蹄袖擋著風,長滿凍瘡的手指捏著火柴狠狠一划。
呲...
火光跳出,照進了小太監的眼睛裡。
前往必搜索
可不知道為何,眼前這點光竟亮的有些刺眼,仿佛連整個天空都給照亮了。
「我該不是喝醉了吧,不應該啊,我平時不止這點量啊...」
痦子小太監自言自語,抬手在眼前狠狠揉搓了兩下。
「快,快看天上....」
倏然,下方扶梯的同伴傳出一聲滿是驚恐的呼喊聲。
痦子小太監猛地抬起頭,就見原本漆黑的天幕竟被不知道從何而來的火光映紅,滿天濃雲似水流轉動,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中心處不斷傳出轟鳴聲,似有什麼恐怖的存在要破天而入。
轟!
一聲巨響凌空炸開,整座洞天霎時地動山搖。
痦子小太監從竹梯上重重摔了下來,後腦勺狠狠磕在地上,他殘留的目光盯著火紅的天空,看著那顆從天而落,朝著自己砸來的流星,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刺眼的根本就不是自己手裡火柴,而是這個東西...
轟!
沈戎著陸的身影直接撞碎了整座宮殿。
掀起的滾滾塵煙還未散去,密密麻麻的人教教軍已經在陳恩寧的帶領下沖了出來。
槍聲開路,炮火洗地,整座行宮立刻陷入火海當中。
:
姚敬城單槍匹馬直奔行宮鎮守黃織錦的住處衝去,鄭滄海則親自帶著那頭名為『小葉』的鬼道命途遊蕩於戰場之中,將一頭頭倀鬼餵進她的嘴裡。
半個小時以後,槍聲驟停。
人教教軍拔出刀劍,四處搜尋可能殘存的活口,翻箱倒櫃搜刮暗藏的錢財。
一臉意猶未盡的姚敬城則提著一個面白如紙的瘦弱男人走過來,抬手將人丟在了沈戎面前。
「你就是隆福行宮鎮守黃織錦吧?」
面對這飛來橫禍,不過才命途七位的黃織錦早就被嚇飛魄散,翻身跪倒在地,沖著沈戎連連磕頭。
沈戎坐在一截斷樑上,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先別磕頭了,隆福行宮遇襲的消息有沒有傳出去?要是沒有,我給你時間,趕緊給崔英蓮那條老狗打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