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惡疫
占城。安南經略使張憲臣,看著眼前的城市。
占城是一座全新的城市,這座城市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建立起來,完全是大明新技術的功勞。
大明在占城設府已經兩年了,占城知府名叫潘策,他是占城的第四任知府。
潘策能成為第四任知府,是因為前面三任知府兩死一傷,他這個知縣才能這麼快的升任知府。
而潘策的前任,也不是打仗死的,而是死在了占城的傳染病下。
占城府衙正堂。
知府潘策展開一卷磨損嚴重的輿圖,圖上用硃砂圈出的五個點,皆是前三年設立的屯墾區,如今僅餘兩處還有人煙。
「開春以來,熱瘴又起。」
潘策指向圖上一處墨跡,「湄公河支流邊的安平屯」,上月病倒十七人,死了六個。屯長今早來報,剩下的人也想撤了。」
張憲臣默然。
他是三日前抵占城的,奉兵部的軍令,專責剿撫占城叛軍襲擾事宜。
但眼下看來,疫病比襲擊更棘手的事情。
「藥呢?」他問。
「經略使大人,金雞納霜管瘧疾,但管不了水蠱病,也管不了熱毒瘡。」
潘策從案下拖出一口木箱,掀開蓋,裡面是十餘個瓷瓶說道:「這是廣州藥坊新制的避瘴丸」,以雄黃、蒼朮、艾葉為主,每人每日服三丸,但此藥只能預防,發病後就藥石難醫了。
潘策頓了頓說道:「前年林知府到任,三個月後高燒不退,渾身起紅疹,七日便歿。」
「去年陳知府,腹瀉不止,瘦成一把骨頭,撐了四個月調回國內養病去了。」
「年初的劉知府,是被毒蟲叮了腿,潰爛見骨,截肢後沒熬過三天。」
說完這個話題,整個府衙的氣氛都沉重了。
張憲臣走到窗邊,看向衙門外新修的街道。
房屋整齊,溝渠分明,甚至還有一座小學堂。
潘策嘆息說道:「好就好在,三任知府總算是將占城修完了。」
張憲臣點頭。
城市,是抵禦疫病的堡壘。
幾年前,蘇澤就擬定過一份《新拓疆域公共衛生管理條陳》
這套系統並非複雜理論,而是一系列強制執行的實務規程。
條陳首要在於水源與排污。
占城府隨即勒令所有屯墾區,飲水必須取自指定上游地段,下游嚴禁洗滌污物。
新開挖的溝渠以磚石襯砌,並與居住區明確分離。糞溺須集中至專用池坑發酵處理,違者罰沒口糧。
其次為居住與衛生規範。
棚屋一律改建為架高幹欄式,地板離地三尺以上,以隔絕地濕蟲蟻。
每戶強制配發石灰,定期灑掃。
最關鍵的是隔離與監控。
各屯設立「疫所」,凡有發熱、腹瀉、出疹者,立即移入隔離。專設醫官每日巡查,按戶記錄健康狀況。
疫情一旦擴散,整個片區即行封鎖,人員物資由外部統一調配。
占城建成之後,靠著這套防疫的條例,潘策和大明的行政體系,才堅持到了今天。
但是城外,就是疫病流行的荒野了。
潘策說道:「占城堅固,叛軍不敢攻打,但是城內的守軍也不敢出城。」
張憲臣說道:「他們不敢正面攻打屯堡,專挑疫病流行時襲擾,燒糧倉、毒水井,逼墾民潰散。」
潘策點頭道:「上月湄公河三角洲那起,死三人,傷七人,燒了糧倉。但其實當時屯裡正鬧痢疾,一半人躺倒了,守夜的都沒力氣拉弓。」
張憲臣走回案前,抽出一份兵部轉來的文書說道:「朝鮮軍已在倭國佐渡島建功,李舜臣部正休整。兵部有意調其一部南下來此協防,你意下如何?」
潘策怔了怔問道:「朝鮮人?他們受得住這天氣?」
「受不住也得受。」
張憲臣語氣平淡的說道:「大明兵員珍貴,不可能無限填在這裡。朝鮮軍新成,亟需實戰錘鍊,也缺錢。」
「此地若有戰功,他們可分繳獲,若染病,撫恤由朝鮮自理,這是內閣會議議定的章程。」
潘策思索片刻就說道:「也好。多些人手,總能輪替戍守。」
「但是張大人,占城需要更多的人口。」
張憲臣明白潘策的意思。
疫病來自於雨林。
砍伐更多的雨林,開墾出更多的良田,建設更多衛生的城鎮,就能開拓文明的疆域。
但是這一切都需要人口。
可占城這個情況,開拓的死亡率是非常高的。
就更沒人願意來占城了。
人口減少,城市縮圈,疫病就更多,這就是占城面臨的惡性循環。
張憲臣說道:「移民的事情不用擔心,你繼續管屯墾防疫,我專司清剿叛軍。朝鮮軍到了,歸我節制。」
「等擊敗了這些占城叛軍,占城就安定了,自然就會有移民來。」
三日後,占城港。
五艘運兵船靠岸,放下八百朝鮮兵。
帶隊的是金成柱,李舜臣大勝返回了漢城,朴大勇留駐佐渡島整訓降卒。
金成柱鎧甲才穿半刻,內襯便濕透。
他下令全軍卸甲,換穿輕便葛布軍服,但火統與彈藥必須嚴密包裹防潮。
這種感覺真的是糟透了。
張憲臣在碼頭簡棚內接見,開門見山的說道:「金將軍,此地有三害:熱瘴、毒蟲、叛軍。前兩者殺人更多。你部須儘快適應,否則未戰先潰。」
他命親兵抬上三口木箱。
一箱是避瘴丸,一箱是驅蟲藥粉,一箱是棉紗口罩。
「每日晨起服藥,營地周圍撒藥粉,飲水必沸,入林必裹嚴實。違者杖二十。」
金成柱肅然應下,占城的熱疫他早已經有所耳聞,朝鮮新軍畢竟是新軍,也是接受過了基礎教育的,明白防疫和衛生的重要性。
金成柱隨即問:「經略使大人打探清楚叛軍動向了嗎?」
張憲臣攤開一張新繪的地形圖說道:「占城叛軍分三股。最大一股自稱占王后裔」,約三百人,盤踞西北山區,善設陷阱。」
「另兩股各百餘人,流竄於湄公河沿岸沼澤,乘獨木舟行動,來去迅捷。」
他指著一處河口說道:「五日前,他們襲擊了新安屯」,搶走存糧三十石,毒斃耕牛四頭。屯民病倒十餘人,無力追擊。」
金成柱仔細查看地形問道:「可否誘其出山?」
「難。」張憲臣搖頭,「他們熟悉地形,平日散居山林,聚則為兵,散則為民。官軍進剿,便躲入深澗;官軍退走,復出劫掠。而且專挑屯墾區疫病流行時動手。」
他頓了頓說道:「但有一處可設伏。叛軍每劫掠得手,必沿湄公河一條支流向北,至「象鼻岩」一帶分贓。」
「此地為河道狹窄處,兩岸石壁陡峭,船行至此必緩。」
金成柱眼睛一亮問道:「經略使之意,在象鼻岩設伏?」
「不錯。」張憲臣道,「叛軍行動詭秘,從劫掠到分贓,通常只隔三四日。我們必須在他們下次動手後,搶先趕到象鼻岩。」
「所以要兵貴神速!」
他看向金成柱說道:「你部新到,叛軍尚未警覺。我可撥熟悉水性的嚮導十人予你,再調小型戰船五艘。」
「你率四百人乘船潛伏於象鼻岩上游密林,其餘四百人伴裝巡防,引其注意。」
金成柱拱手說道:「末將領命。」
當夜,朝鮮軍營地燃起驅蟲草煙,士兵輪流服藥。
金成柱嚴令:任何人出現發熱、腹瀉、紅疹,立即上報隔離。
即便如此,三日後仍有七人病倒,症狀皆是畏寒高熱。
軍醫診斷是瘧疾,急用金雞納霜控制。
知府潘策聞訊,派人送來更多藥丸。
為將者,看著自己的士兵倒在疫病下,金成柱的心情也十分的糟糕。
但是他也明白,朝鮮地貧民窮,要養活新軍,還要發展經濟,只能出賣一些東西。
而他們這些士兵,也是被朝鮮拿出來「出賣」的。
但是金成柱並沒有太多的怨言。
在他看來,朝鮮能有東西拿出來賣,已經是相當不錯了,至少大明給的價碼足夠公道,也沒有逼迫朝鮮來賣。
有些地方,甚至連賣的資格都沒有。
倭國佐渡島之戰後,德川家使者曾私下提議,願組建「倭兵助剿隊」,隨大明徵伐四方,卻被駐倭國使館明確回絕。
後來從濟州島水師同僚處聽說,兵部早有明文,凡涉及新式火器操練、艦隊協同之任務,一律不得使用倭人。
金成柱在政治上不如李舜臣,但是也明白大明的心思。
大明對倭人的戒備,深入骨髓。
倭國戰國方息,武士浪人眾多,若其掌握新式戰術與裝備,恐再生禍亂。
反觀朝鮮,雖也曾有動盪,但李舜臣政變後迅速歸附,且朝鮮軍制全盤仿明,上下皆以「小中華」自居,自然更得信任。
帳外傳來士兵操練聲。
金成柱想起離漢城前,許曾感嘆:「天朝用我,是用我之忠順,非用我之強。
此刻方解其意。
大明寧願調朝鮮軍千里南下,忍受疫病減員,也不願讓倭人沾手南洋戰事,根源在此。
這麼一想,能夠有被大明利用的價值,還真是一件幸運的事情。
第四日黃昏,探馬來報,叛軍襲擊下游「廣濟屯」,搶糧二十石,殺戍卒兩人,正沿湄公河北竄。
張憲臣即刻下令,金成柱率伏兵登船出發,自己親率兩百明軍、兩百朝鮮兵伴裝追擊,大張旗鼓沿東岸行進。
象鼻岩距占城港六十里,河道至此急轉,岩壁形如象鼻伸入水中,僅容一船通過。
金成柱部於子夜前抵達,將戰船隱蔽於上游蘆葦盪,士兵登岸,埋伏於岩壁兩側林中O
熱帶雨林的夜悶熱潮濕,蚊蟲成團。士兵們臉上塗滿藥泥,靜伏不動。汗水浸透衣衫,但無人敢出聲。
金成柱趴在一處岩縫後,透過枝葉緊盯河道。嚮導低聲道:「平日水流緩,但若上游下雨,半個時辰內水位便會暴漲。須速戰速決。」
天將破曉時,下游傳來輕微划水聲。
十餘條獨木舟悄然駛來,每舟載五六人,船頭堆著麻袋。為首舟上一人立身張望,確認安全後,揮手示意前進。
舟隊緩緩駛入象鼻岩狹窄處。
金成柱等待最後一舟進入伏擊圈,猛然吹響竹哨。
兩岸林中鳥銃齊發,彈丸如雨傾瀉。叛軍猝不及防,瞬間倒斃十餘人,余者驚呼跳水,欲借岩壁藏身。
但朝鮮軍早有準備,伏於水邊的士兵拋出繩網,將落水者纏住。另有小隊從上游放下滿載柴草的小筏,點火後順流而下,堵住河道退路。
戰鬥持續不到一刻鐘。叛軍被斃四十七人,俘三十三人,僅少數跳水遁入密林。清點繳獲,除被劫糧秣,還有砂金、象牙、犀角若干,估約值八千銀元。
金成柱令將俘虜捆縛,繳獲裝船,迅速撤離。
果然,船隊剛離開象鼻岩不到三里,上游洪水轟然而至,水位陡漲丈余。若遲片刻,恐全軍覆沒。
返回占城港已過午時。
張憲臣聞捷,親至碼頭迎接。此役朝鮮軍輕傷九人,無一陣亡,卻獲全勝。
潘策亦趕來,見繳獲中有數捆曬乾的藥草,仔細辨認後道:「這是本地土人用的退熱藤」,或許對熱毒瘡有效。可交藥坊試製。」
張憲臣當眾宣布,繳獲財貨按約定五成歸朝鮮軍,計四千銀元。金成柱依舊例,當場分賞,參戰者每人五銀元,負傷者加倍,首功者另賞。
消息傳開,朝鮮軍營士氣大振。儘管仍有人病倒,但賞罰分明、戰利可期,軍心漸穩。
五日後,張憲臣召集潘策、金成柱議下一步。
「象鼻岩之敗,叛軍必生警惕。短期內不會再沿河道行動。」
張憲臣指向西北山區說道:「但占王后裔」那支未受損,且據探報,他們與暹羅邊境一些土司有勾結,可能購入火器。」
潘策憂道:「若得火器,更難清剿。」
「所以須主動進山。」張憲臣道,「但山區林密瘴重,大隊人馬難以展開,且易染病。我意選精幹三百人,輕裝簡從,攜十日乾糧與藥物,直搗其老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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