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大朝會納貢
三月二十,大朝會。
卯時初刻,晨鐘響徹紫禁城。
承天門外,北莫使者阮文祿與南朝使者鄭松分列左右,各持國書匣,靜候入朝。
兩人昨夜皆未安眠。
北莫使者阮文祿,手中那封莫宏漢親筆所書的《乞封表》已背得滾瓜爛熟。
今日若表現失儀,不僅北莫顏面掃地,更可能讓南朝占得先機。
鄭松則更凝重。
他手中匣內除鄭檜《歸順表》外,還有一份昨夜才從鴻臚寺領回的《藩屬義務確認書》,需在朝會後當場簽署。
書中條款細至賦稅比例、邊境哨所間距、乃至教科書編纂時限,字字關乎南朝未來。
這些都是鴻臚寺卿沈一貫在昨天甩給他的。
鄭松已經沒有逐字斟酌的時間了,此時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要立刻簽訂條約,不能讓北莫搶先。
辰時正,午門洞開。
鴻臚寺贊禮官高唱:「宣安南北莫使臣阮文祿、安南南朝使臣鄭松入覲
兩人整衣肅容,隨導引官步入奉天門。
御道兩側,錦衣衛按刀肅立,甲串映著晨光。
這些錦衣衛,已經換列用上了大明最新的火槍。
他們身上還穿著錦衣衛的儀袍,唯有腰間挎著的繡春刀,已經是純粹禮儀性質的了這些錦衣衛,給人一種新舊時代交替的感覺。
丹陛之上,文武百官分班鵠立,緋袍青服,寂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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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文祿眼角餘光掃過文臣隊列,見一位中年人站在前列,但是在一眾老臣中格外得年輕。
再看他身上的官袍,又是重臣的級別,不用說,這位應該就是大名鼎鼎的吏部尚書蘇澤了。
蘇澤神態平靜,只是打量了兩人一眼。
鄭松同樣緊張,這幫重臣他幾乎都不認識,好在鴻臚寺卿沈一貫微微頷首,他心下稍安。
至奉天殿前,九級漢白玉階巍然聳立。
殿門敞開,內里光線略暗,但御座上那明黃身影已清晰可見。
贊禮官再唱:「跪二人依禮跪於階下。
殿內傳出司禮監秉筆張誠清亮的聲音:「陛下有旨:安南二使遠來辛苦,近前奏事。」
阮文祿與鄭松起身,低首捧匣,一步步踏上玉階。
入殿,光線驟然明亮。
二十四根金絲楠木柱撐起穹頂,蟠龍藻井俯視下方。
御案後,小皇帝朱翊鈞端坐龍椅,頭戴翼善冠,身穿十二章袞服,雖然年紀不大,但神情肅穆,目光沉靜。
首輔高拱、次輔雷禮侍立御案兩側。
另外幾位重臣,有的阮文祿見過,比如財政大臣張居正。
也有幾人沒見過,但是阮文祿也打聽過,那個目光如電的武將樣子的文官,應該就是軍事大臣戚繼光。
這些都是威震安南的存在。
阮文祿與鄭松行至御前七步,再次跪倒,三拜九叩。
「臣安南北莫使臣阮文祿,恭祝大明皇帝陛下萬壽無疆「臣安南南朝使臣鄭松,恭祝大明皇帝陛下聖體安康
聲音在空曠大殿中迴蕩。
朱翊鈞抬手:「平身。」
二人起身,仍低首垂目。
張誠上前一步:「北莫使臣,可呈國書。」
阮文祿深吸一口氣,打開木匣,取出一卷明黃絹帛,雙手高舉過頂:「臣奉北莫國主莫宏漢之命,敬呈《乞封表》。北莫上下,仰慕天朝王化久矣,願永為大明藩籬,恪守臣節。伏乞陛下賜以藩國名器,俾得專屏一方,永綏南服。」
張誠接過,轉呈御案。
朱翊鈞展開絹帛,細看片刻。
表中用詞極盡恭順,除重申「永無統一安南之野心」外,還主動提出「願依大明律例修訂本國刑典」「開放礦藏由天朝商賈合資開採」「歲貢稻米五萬石、肉桂千斤」。
他看向高拱。
高拱微微點頭,示意此表內容已與內閣議定章程吻合。
朱翊鈞合上絹帛,溫聲道:「北莫忠順,朕心甚慰。賜坐。」
一名小太監搬來錦凳,置於文臣班末。
阮文祿謝恩落座,手心已全是汗,但心中大石落地,第一步成了。
張誠又轉向鄭松:「南朝使臣,可呈國書。」
鄭鬆開匣,捧出兩份文書。
先取第一卷深青絹帛,高聲道:「臣奉南朝國主黎維邦、執政諒國公鄭檜之命,敬呈《歸順表》。南朝願去僭號,歸附天朝,永為藩屬。自此奉正朔、修職貢,不敢有違。」
再取第二卷白麻紙冊:「此乃《藩屬義務確認書》,經鴻臚寺擬定,南朝俱已認可,恭請陛下御覽。」
張誠一併接過,置於御案。
朱翊鈞先看《歸順表》,文中不僅承認「交州舊郡本為天朝故土」,更承諾「廢止一切悖逆天朝之祭祀」「科舉試題須送鴻臚寺核查」。
再看《確認書》,條款密密麻麻,從國債認購、外匯管制到邊境勘界時限,皆有明細。
他抬眼看向鄭松:「國債首付十萬,南朝國庫可足?」
鄭松躬身:「回陛下,首付六萬銀元已備,餘四萬請以明年順化稻米折價。折價依當年廣州米市均價,絕無拖欠。」
朱翊鈞又問:「禁祀予三年緩衝,期間若民間私祭,南朝如何處置?」
鄭松早有準備:「官府將張榜曉諭,言明三年後正式廢止。緩衝期內,若發現私祭,首次勸誡,再犯罰銀,三犯則拘押示眾。同時改建廟宇,如將二征廟更名貞烈祠,漸移民心。」
回答條理清晰,顯是反覆演練。
朱翊鈞頷首,又看向首輔高拱高拱出班奏道:「陛下,南朝所應條款,皆經鴻臚寺逐一核實,並無虛飾。國債償付計劃已交戶部覆核,可行。」
朱翊鈞這才道:「南朝歸化,亦是美事。賜坐。」
鄭松得凳,坐於阮文祿對面。
兩人目光一觸即分,各自垂首。
至此,朝會前半程已畢。
但重頭戲方才開始。
張誠高聲道:「宣詔一名中書舍人捧金盤出,盤中盛兩軸明黃詔書。
張誠取第一軸展開,朗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安南北莫國主莫宏濞,忠謹事大,恭順有加。今特冊封為安南北鎮國王,賜金印、冕服、儀仗,歲祿八千石。北莫國更名安南北鎮國」,永為大明清化以南藩屏。其所請修訂律例、合資開礦等事,准如所請。欽此。」
阮文祿疾步出列,伏地叩首:「臣代北鎮國王,謝陛下隆恩!」
張誠取第二軸:「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安南南朝國主黎維邦、執政鄭檜,幡然歸義,棄暗投明。今特冊封黎維邦為安南南靖國王」,鄭檜為安南都統使」,賜金印、冕服。南朝更名安南南靖國」,永為大明藩屬。其所陳國債、禁祀、勘界諸事,依鴻臚寺所議行之。欽此。」
鄭松亦伏地:「臣代南靖國王、都統使,謝陛下天恩!」
兩詔宣罷,殿中肅然。
朱翊鈞此時開口,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北鎮、南靖二國,既同為大藩,便當各守其土,各安其民。自今日起,停息干戈,永絕兵釁。勘界事宜,由兵部、鴻臚寺主持,三月內定案。日後若有邊隙,須先報大明調停,不得擅動刀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二人:「另,朕聞安南百姓,猶困瘴癘。太醫院已備金雞納霜三萬劑、避瘴丸五萬盒,不日發往交州,由張經略使統籌分發二國。此乃天朝體恤藩民之意。」
阮文祿與鄭松皆怔住。
他們料想今日必是威嚴震懾,卻未料皇帝竟主動提及贈藥。
這細微之舉,比任何威懾都更能顯「上國氣度」,我有力壓你之能,卻仍懷恤你之心。
二人再次叩首,這次聲音多了幾分真切:「陛下仁德,澤被南荒,臣等感泣!」
朱翊鈞微微抬手:「起身吧。賜宴文華殿。」
朝會禮成。
二人隨導引官退出奉天殿時,日頭已高升。
阮文祿和鄭松對視了一眼,此時兩人都看出了對方眼中的意思。
從今往後,安南南北之爭,將從戰場移至大明主導的規則之下。
但是競爭不會中止,只不過換了一個戰場罷了。
午時,文華殿賜宴。
宴席規格不高,但禮儀周全。
蘇澤、沈一貫、王崇古等陪宴。席間不言政事,只談風土。
阮文祿和鄭松都小心翼翼地坐在席間,不敢有任何造次。
他們還偷偷看了蘇澤,又猶豫要不要找機會,和這位大明重臣拉上關係。
兩人沒想到的是,蘇澤竟然主動下席,來到兩人面前。
這下子兩人都有些受寵若驚了。
蘇澤沒有討論其他軍事問題,而是說道:「近日,皇家實學會一篇文章,說是稻穀霉變後,會產生一種毒素,這是很多百姓食用陳米染病的元兇。」
「安南稻米一年三熟,然倉儲多霉變,霉變的米浪費了資源,又壓低了價格。」
阮文祿和鄭松連連點頭。
兩人是安南使者,也是知道政務的,大米是安南出口大明的主要貨物,霉變的問題確實是困擾安南的大事。
蘇澤說道:「前段時間,我和實學會的張學士說了這件事,張學士設計了一套烘乾機器,專門可以烘乾稻米。」
聽到這裡,兩人都有些意外。
他們也沒想到,蘇澤這樣的重臣,竟然關心稻米發霉這樣的事情。
但是他們很快也覺得感動,也難怪大明如此強盛,原來是這些重臣們心中都想著百姓,就連百姓吃飯這樣的事情都要關心到。
鄭松立刻表態道:「南靖國願購大明烘乾機械,或請大明派人南下傳授。」
阮文祿也立刻說道:「我北鎮國也願意購買這種烘乾機械!」
蘇澤微笑說道:「糧食安全大過天,兩位如此乾脆,蘇某就代替購米的百姓感謝兩位了。」
阮文祿和鄭松連忙說道:「此乃吾等應做的。」
蘇澤見二人應承烘乾機械之事,隨即切入正題說道:「國與國往來,貴在通暢。大明即將在兩國設立使館,派駐人員,此為大明與兩國溝通之渠道。」
「然溝通非單向,我建議兩國亦於京師設置使館,派員常駐。」
阮文祿略一思忖問道:「蘇尚書之意,是讓兩國在大明亦設常駐使臣?」
蘇澤點頭:「正是。使館非僅為禮儀,實為實務。若兩國在京師有常駐人員,一則可及時呈遞文書、陳情事務,無須如現今這般待朝會或專使往來,省卻數月延誤。」
「二則可隨時與鴻臚寺、戶部乃至各相關衙門直接接洽,遇事即辦,效率倍增。」
鄭松謹慎問道:「設置使館,所需費用、人員規制當如何?」
蘇澤早有準備,答得乾脆:「使館館舍可由兩國自置或租賃,人員編制初設不超過十人,包括正使、副使及隨員。正使品級可比照大明四至五品官員,以便與各衙門對接。」
「日常開支、薪俸由兩國自行承擔,但大明可提供相應便利,如減免部分市稅、協助安保。具體章程,鴻臚寺稍後會擬出細則,交兩國確認。」
阮文祿追問:「常駐使臣權限幾何?可處理何種事務?」
蘇澤道:「權限明確定於章程。日常事務如貿易關稅協商、僑民糾紛通報、文化教育交流、災害救助協調,皆可由使館直接對接大明相關部門。」
「重大事務如邊境爭端、王位更迭、條約修訂,仍需兩國國主正式上奏,但使館可預先溝通、
傳遞意向,避免誤解。」
鄭松思量其中利弊,都覺得這是個好辦法。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阮文祿,兩國競爭已經換了戰場。
日後南北競爭將轉入政治經濟層面,在京師有常駐耳目與渠道,確能更快獲取信息,爭取支持口鄭松遂道:「下官立刻奏請國主,籌備設館事宜。」
阮文祿亦附議:「北鎮國願同設使館,以利往來。」
蘇澤點頭說道:「本官準備宴後就上奏,在鴻臚寺邊上設置使館巷,凡藩屬國都可以設置使館,強化和大明的
溝通,也能讓大明傾聽諸國心聲,互惠共利。」
「此乃大明朝貢共同體之論,落在實務之處,我大明朝貢體系,非是要壓榨諸國,而是要建立一個利益共同體,一同發展,維持地區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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