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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8章 技術進步和人性輪迴

2026-09-21 14:46:11 作者: 肥鳥先行

  第1098章 技術進步和人性輪迴

  四川,夔州府巫山縣境內。

  山勢在此陡然收束,長江咆哮著切開一道窄縫,是為巫峽。

  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

  江岸北側,新辟出的路基像一條灰黃色的帶子,頑強地貼著山壁向前延伸。

  這裡是四川鐵路東段最難啃的骨頭之一,鑿山、架橋、填谷,工期比預想的拖了半個月。

  傅順剛從一處隧道工地出來,渾身上下沾滿了灰黃色的岩粉,連眉毛都有些發白。

  他摘下藤編的安全帽,在臨時工棚外的水缸邊舀了瓢水,胡亂抹了把臉。

  一名書辦捧著簿冊小跑過來道:「傅主事!三號隧道的爆破用藥清單核完了,請您過目。還有,吏部急遞,從京師來的。」

  傅順先接過用藥清單,就著昏暗的天光快速掃了幾眼,確認數字無誤,簽了花押。

  然後才看向那封所謂的「吏部急遞」,這是一個扁平的硬紙筒,封口蓋著「皇家實學會電訊試驗處」的朱印。

  他愣了一下。

  陶觀?電訊?

  兩個月前,陶觀離京入川,說是要在鐵路沿線試驗他那「瞬息傳訊」的玩意兒,傅順還特意在重慶府接應過他,撥了人手和物資。

  之後陶觀便帶著隊伍沿著勘定線路一路向西,埋杆拉線,忙得不亦樂乎。

  傅順自己這邊工程吃緊,也就沒過問細節。

  沒想到,這「電訊」真能用了?還傳到了這深山工地上?

  傅順擰開紙筒,裡面是薄薄幾頁紙。

  【大明皇家實學會·四川電訊試驗線路·巫山接收站】

  發送方:四川總站接收時間:萬曆四年四月初七未時三刻解碼員:巫峽站,王璞(實學會見習)

  傅順沒想到這電訊的公文還有模有樣的,他接著讀起來。

  公文是清晰的墨筆小楷謄錄,顯然是解碼後人工抄寫的:「致工部善葺司主事傅順:

  京察專項審計,漕鐵勾結案已有突破。涉案人員供述及書證指向工部營繕司員外郎沈幀,涉虛報損耗、操縱物料價格、收受商賄等事,數額頗巨。監察司已掌握確證,將於近日按律查處。

  沈幀系汝舊日副手,恐汝聞訊心緒難平。然法度如山,不可因私廢公。此案亦警示,改革推進之中,權與利交織處,蠹蟲滋生尤速,監督核查須臾不可鬆懈。

  專此告知,望汝以路工為重,勿為此事過度分神。京中諸事,自有章程。

  吏部蘇澤具萬曆四年四月初七」

  傅順捏著紙頁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沈幀————被查了。

  而且是涉案金額頗巨。

  如果這封電訊不是蘇澤寫的,傅順是一個字都不信。

  沈幀跟隨自己多年,是鐵路領域的專家。

  傅順眼前晃過好些畫面,直沽鐵路工地上,那個和自己一樣滿臉灰土,蹲在鋼軌邊啃乾糧的年輕官員。

  他還記得,第一次看到蒸汽機車頭拉響汽笛緩緩啟動時,沈幀激動得像個孩子。

  可以說,沈幀是傅順一手提拔的副手,也是他看著成長起來的。

  什麼時候開始變的?是從他獨立分管營繕事務開始?

  傅順心中並沒有對朝廷的怨氣,也沒有對蘇澤的怨言,他現在反而是埋怨自己,為什麼不讓沈幀在基層再鍛鍊一下,再考驗一下他,自己為什麼不多多敲打他,害得他犯下如此錯誤。

  京察的風聲他早就知道,蘇澤上奏要嚴查工部戶部兩部,他也隱約有預感。

  漕運那攤子爛帳,鐵路物料採購里的貓膩,他身處這個位置,豈能毫無察覺?

  只是他總以為,自己清正,那沈幀應該沒事,或者說他只要大節無虧,朝廷還是缺這種能辦事的人,大概也能過關。

  可現在看來,還是自己將人性想的太簡單了。

  「利益」兩個字,蘇澤以前閒談時提過,說這是比任何敵人都難對付的東西。

  腐化這件事,從來不是大張旗鼓的,而是如同沼澤一樣,慢慢地將人拖入深淵。


  可能沈幀早就已經掉隊了,只是自己一直沒有回頭看而已。

  這讓傅順覺得疲憊,甚至有一絲迷茫,如此辛勞地開山鋪路,推動這些前所未有的工程,究竟是為了什麼?

  如果坐在這些新機構里、掌握這些新權力的人,轉眼就能利用它們編織出新的利益網絡,重複著古老的貪腐戲碼,那麼「新」在何處?

  在巫峽的邊上,傅順的思維更發散了。

  人性中對權力、財富的貪婪,對安逸、享樂的追逐,像是刻在骨子裡的弱點,在合適的土壤里就會瘋狂滋長。

  制度可以約束,監察可以威懾,但能根除嗎?

  傅順讀過蘇澤最近在《樂府新報》上的文章,「永遠在路上」,是不是也意味著,這是一場註定無法取得最終勝利的戰鬥?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和火藥味的空氣,將那幾頁電報紙慢慢捲起,重新塞回硬紙筒。

  就在這時,工棚那邊傳來一陣騷動,夾雜著興奮的議論聲。

  傅順轉過頭,看到幾名技術吏員和本地招募的測工圍在一起,中間是陶觀留下協助維護電訊線路的一名實學會學員。

  這個實學會的見習會員叫做王璞,傅順手上的電訊,應該就是他手抄的。

  「真的?剛那「滴滴答答」的響聲,就是成都在說話?」

  「王小哥,你再讓那針動一動唄!就剛才那樣!」

  「這玩意兒————比八百里加急還快?神了!」

  王璞被圍在中間,有些靦腆,又透著自豪,他指著工棚里一個不起眼的木匣子。

  銅指針下刻度更密,旁邊還有個用來記錄信號的紙帶裝置。

  王璞解釋道:「不是針自己動,是那邊成都總站,搖一個機器,電氣就順著咱們沿鐵路埋的銅線傳過來,傳到這個線圈裡,產生磁力,吸動指針。」

  「不同的搖動節奏,代表不同的電碼,譯出來就是字句。」

  一個工部的老工匠咂咂嘴問道:「乖乖,順著銅線跑?你這速度比馬快?」

  王璞點頭說道:「陶老師說,這速度不是比馬快,是要比聲音還快!諸位還記得前幾日的雷雨天嗎?每次都是閃電先至,雷聲都是後達的,這銅線里的信號,就是雷電。」

  「剛剛的電訊,就是成都總站眨眼間之前發出的。」

  「眨眼間————」老工匠喃喃重複,黝黑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又混合著一種樸素的震撼。

  眾人都驚呼。

  鐵路蒸汽機,其實大家還能理解,蒸汽推動著東西走嘛。

  但是電訊,就已經是眾人無法理解的領域了,近乎是一種仙術了。

  傅順聽著這些對話,看著那些圍著電訊裝置的人,心中那團鬱結的沉悶,一下子消失了大半。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沒有鐵路前,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貢賦運輸,商旅往來,全靠人力畜力在險峻山道上艱難挪移。

  一趟出川入川,少則數月,多則半年,多少人葬身魚腹或跌落懸崖。

  後來有了蒸汽船,可以通過船隻往來。

  現在又開始修建鐵路,湖廣那邊也在向工部申請,日後四川到湖廣,可以直接乘坐鐵路了。

  四川這條鐵路還沒修完,沿線已經出現了依靠工地營生的小集市,有了為鐵路服務的水泥預製件作坊,甚至有了跟著工程隊學習簡單測繪,爆破技術的本地青年。

  雖然工程艱苦,但實打實的工錢讓許多家庭的日子好過了些。

  蒸汽機將堆積如山的鐵軌、枕木、建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抵工地。

  想起兩個月前陶觀之前興奮地跟他比劃,說如果電訊真能成,不僅傳消息快,還能用在鐵路調度上,讓列車運行更安全更高效。

  雷禮閣老提出的「電訊校時」,更是解決了鐵路網擴張後的大難題。

  技術進步,是實實在在的。

  技術進步,改變物質世界,也一點點改變人的生活與觀念。

  炸藥開山,鐵軌鋪路,蒸汽驅車,現在,又多了這沿著銅線飛奔的「電氣」,能把幾千里的距離壓縮成瞬息之間。

  沈幀這樣的墮落,在史書上隨處可見。


  固然令人痛心,卻並不意外。

  王安石變法時期,多少支持新法的變法派,日後反而成了守舊派?

  但與此同時,另一條線,也就是實學的路,這些年來確實帶來了巨大的變化。

  實學是可以驗證的,可以復用的理論和技術。

  它只遵循自然的規律,解決實際的問題。

  它帶來的變化,已經不知不覺地改變了大明普通百姓的生活。

  如今四川執政張元忭,在四川推廣的化肥,其實增加了四川的糧食產量。

  蘇澤用電報傳來這個消息,用意何在?

  傅順作為多年老友,很快明白了蘇澤的用意。

  人性上的弱點可能難以戰勝,但是技術進步就能給百姓帶來好處,很多問題現在不能解決,日後技術進步未必不能解決。

  傅順想起了蘇澤曾經給他們描繪過的世界,那個沒有饑荒,物質極大充裕的未來景象。

  傅順忽然覺得,胸口的悶氣散了不少。

  傅順走過去,人群自動為他讓開一條路。

  他看了看那台靜靜立著的電訊接收機,木匣樸素,銅指針閃著暗啞的光。

  他說道:「王學士,麻煩給成都總局回個訊,就用這電報回。」

  王璞立刻挺直腰板:「是!傅郎中,您說,我解碼發送。」

  傅順略一思索,清晰說道:「消息已悉。路工緊要,不敢懈怠。巫山段三號隧道預計旬日內貫通。技術之進,實學之興,方為破舊立新之根本。順於巫山工地。

  王璞迅速在一張格紙上寫下拼音電碼,然後坐到發報機前。

  他按動裝置的按鍵,連接著通往下一個中繼站的銅線。

  他按照電碼,有節奏地按下、抬起按鍵。

  「滴一答一滴滴一答」

  微弱的、有韻律的電流聲,沿著埋設在鐵路路基旁的銅線,穿過剛剛開鑿的隧道,越過架設中的橋樑,如同閃電一樣飛向成都的總站。

  傅順的心情好了很多。

  他知道,蘇澤主持這次京察,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絕對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沈幀會得到應有的審判。

  這個結果,沈幀這麼聰明,想必是早有準備的事情。

  沈幀既然為了利益,背棄了原本的道路,那傅順和他就談不上交情了。

  傅順收起電報紙,轉身走向工棚內的繪圖板。

  攤開最新的勘測圖紙,他拿起炭筆,開始計算三號隧道貫通後的銜接段坡度。

  「王書辦,拿昨日測工記錄的峒口數據來。」

  數據遞上,傅順快速比對圖紙上的等高線。

  測繪技術是實學會最新的成果,是黃驥學士從天文測繪中總結的技術。

  力學算式,也是周相學士去年推導的新公式,這才讓爆破能夠定向。

  山體的路已經炸出來了,但問題出在彎道上。

  出口緊接著一段半徑約四百丈的彎道,按《鐵路營繕規範》,彎道段需減緩坡度至千分之二十以下。

  傅順重新核算:若在彎道起點增設緩坡段,則需額外延伸六十丈路基,涉及北側一處岩體爆破。

  「傳令爆破隊,明日勘測北側岩體風化層厚度,準備調整用藥量。」

  傅順在圖紙上標出修改區域,對身邊吏員吩咐道,「另通知物料調度,緩坡段需增鋪碎石三百方,列入旬日計劃。」

  他接著核對橋樑接駁點。

  隧道出口向東一里半需跨過一道溪澗,預製鋼樑已運抵現場,但橋墩基礎混凝土養護期尚有五日。

  只要這條鐵路修好了,四川百姓的日子,就能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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