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屠龍(下)
午門,其實就是西城區的正南門。
此時距離午時三刻,尚有半盞茶時間。
平日裡空無一人的午門,如今卻是人頭攢動。
匯聚了不下於十萬人!
楊嘯坐在馬車內,用靈蟬變一掃。
方圓百丈的風吹草動,頓時清晰在目。
「昨夜血流成河,不過一晚過去,內城繁華依舊。」
「仿佛昨晚,只是一場夢————」
楊嘯不禁有些感慨。
說書的、賣藝————
形形色色的手藝人,如星辰般密布,散落在午門四周。
不斷有小販挑著扁擔,行走於密密麻麻的人群中。
糖葫蘆、豆腐腦、糖畫————
楊嘯甚至還看到了柳老頭和小荷。
這爺孫女二人,在城牆下方支了個小販。
一個揉面,一個吆喝,生意那叫一個好。
「大哥,你說讓我來此地,看一場好戲。」
「你該不會只是單純的,讓我來看那王玉郎被問斬吧?」
楊嘯試探問道。
「官家沉迷煉丹修道,至今未誕生一男半女。」
「但民間卻一直有傳說。」
「傳說,官家年輕之時,喜歡尋花問柳。」
「當時,官家還不是天子,只是一個不得志的閒散王爺。」
「而那王風烈,也並非冠軍侯,而是外城一個潑皮閒漢。」
趙青並未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楊嘯沒說話,而是故作好奇,充當捧眼的角兒。
「官家喜歡逛青樓,那王風烈也是奇葩,讓其妻冒充青樓女子,送到了官家榻上。」
趙青說著說著,臉色變得玩味起來:「說來也巧,不過一夕花下緣,居然誕生了一個龍種————」
糙!
不是吧?
聽到這裡,楊嘯目瞪口呆:「大哥,你可不要告訴我,王玉郎就是—龍子?」
趙青笑而不語,目光靜靜地望向午門。
楊嘯也不再多問。
「王玉郎來了!」
有人一聲怒吼。
頓時,原本喧囂的人群,一瞬間變得安靜。
成千上萬的仇恨目光,齊刷刷望向遠方。
遠方,一輛囚車緩緩向前。
一個穿著白色囚衣,披頭散髮的年輕人。
戴著沉重的鐐銬,雙目無神,木然的站在囚車上。
「打死他!」
啪!
一個雞蛋從天而降,精準落在年輕人的腦袋上。
一瞬間,密密麻麻的菜葉子、雞蛋,如潮水般,紛紛朝著年輕人飛來。
「結陣!」
護衛囚車的五成兵馬司兵卒,頓時色變。
為首「隊正」,一聲怒吼。
嘩~
一瞬間,一道紅雲沖霄而起,將囚車牢牢的覆蓋其中。
奈何扔東西的人,實在是太多。
哪怕有軍陣護衛。
密密麻麻的菜葉子和雞蛋,依舊堆滿了囚車。
到最後,還是虎狼軍緊急出動,組建千人軍陣,浩浩蕩蕩地開過來。
這才將險些暴動的十萬人群,活生生給壓了下去。
但刑場四周,那密密麻麻的人群,卻依舊用仇恨的目光,怨毒地望向年輕人。
四周哭聲陣陣!
不斷有披麻戴孝的百姓,哭著怒吼著,想要衝上刑場。
「王公子背下了一切黑鍋,但最終受死的人,卻不是他————」
楊嘯面無表情地看著,心中唏噓不已。
嗯?
等等!
不對勁!
楊嘯死死地看著年輕人,心中頓時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年輕人的頭頂,一簇模糊不清,非常微弱的金芒,正冉冉升起,「這廝居然能金芒瀰漫?這怎麼可能!」
楊嘯越想越不可思議。
這廝雖然容貌很類似王玉郎,但肯定是易容過的假貨。
而且從精氣神來看,這廝肯定不是權貴後裔。
這恐怕是個外城的貧民。
或者,外地逃難到國都的難民。
「這廝馬上就要被午門問斬,他的身上不可能有任何東西。」
「就算有,那也早就被拿走————」
「可他明明只是個普通人,為何頭頂會出現金芒?」
楊嘯有些迷糊了。
一血為灰霧,二血為白芒。
三血為銀芒!
三血之上,便是宗師!
道家宗師是青芒,儒家宗師則是綠芒。
而金芒,不應該是某個寶物,或者逆天武技的嗎?
比如青木鼎,比如洪荒蟻卵。
如果一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頭頂忽然出現金芒。
這,究竟代表了什麼?
而且他頭頂的金芒,為何如此的稀薄而且形象很是奇怪,就仿佛—一龍?
等等!
龍!
當想到這裡的時候。
在楊嘯的心中,忽然泛起了徹骨的寒氣。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如果此人真是皇子,那朱雀樓的王玉郎,他又是什麼?」
楊嘯正想著。
前方的囚車戛然而止,停在了刑場下方。
兩個兵卒押著年輕人,在漫天菜葉子和雞蛋中,艱難地走上行刑的高台。
「王玉郎,你可知罪?」
砰!
縣太爺猛然一拍驚堂木,厲聲喝道。
年輕人木然地望向縣太爺,嘴唇微微開合,似乎再說什麼。
然而四周鬧哄哄一片,外加年輕人遍體鱗傷,精神萎靡。
哪怕是一旁的劊子手,也根本無法聽清楚,這年輕人究竟在說什麼。
但楊嘯卻聽清楚了!
「我只是在內城賣個燒餅,昨夜來不及回外城。」
「我都躲起來了,怎麼一覺醒來,就被抓來問斬呢?」
「青天大老爺,冤枉啊!」
望著一旁明晃晃的刑刀,年輕人開始變得激動,瘋狂地怒吼著。
然而年輕人卻聲音嘶啞,發出的聲音非常的嘶啞。
根本無人能聽清楚。
「一個外城賣燒餅的普通人,以賣燒餅為生?」
楊嘯越發愕然。
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螻蟻,他為何能頭頂金芒,化而為龍?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楊嘯正想著。
縣太爺抬頭望了望明晃晃的太陽。
他擦了擦額頭的熱汗,頓時有些不耐煩了。
「午時三刻已到,斬!」
啪!
縣太爺拿起火籤,重重的扔地上。
噗!
頓時,劊子手舉起大碗,將酒噴大刀上,雙手高高舉起大刀。
「官家口諭,刀下留人!」
踏踏踏!
遠方,一騎化為流光,如電閃雷鳴,飛快而來。
馬背上,是一個黑袍加身,面部無須,氣勢不凡的老人。
此人,赫然是明帝身邊,最得寵的「大伴」——鄭德海,鄭公公!
明帝沉迷於修道煉丹,多年不上朝,權勢都被六公主一人把持。
六公主是「隱帝」。
而這鄭公公,便是—一隱相!
在皇宮之中,一切大小事宜,都是鄭公公一個人說了算!
就連昨夜調動禁軍,一口氣屠盡數千名讀書人。
那也是鄭公公的決定!
甚至明帝將皇宮大內,那護國大陣的陣旗,都交給了鄭公公!
如此一個權臣,就連六公主,拿也得給幾分面子!
可如今,鄭公公卻是神色匆忙,焦急不已。
他瘋狂揮動馬鞭,不斷地怒吼著。
然而鄭公公的聲音再大,卻根本無法穿透十萬人匯聚的刑場。
眼看他距離刑場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忽然!
啪~
那駕著馬車,戴著斗笠,低調充當馬夫的袁厚,手指忽然輕輕地一彈。
頓時,一道唯有楊嘯才能看到的,無形無色的銀芒。
竟化為一道劍氣,瞬間擊中鄭公公那匹寶馬良駒的後腿上。
頓時,寶馬悲鳴,轟隆倒地。
超高速奔騰中的鄭公公,一個措手不及,頓時從馬背上摔倒在地。
不過這鄭公公也並非弱者,腦袋上同樣有銀芒出現。
他迅速從地上爬起來,看似狼狽,卻並未受傷。
鄭公公瘋狂催動渾身氣血,以更快的速度,朝著刑場而來。
「官家口諭,刀下留人————」
鄭公公終於在大刀墜落的瞬間,急匆匆趕到了刑場附近。
一瞬間,全場死寂!
那劊子手的大刀,此刻距離年輕人的脖子,僅僅一寸之遙!
「官家口諭,王玉郎雖罪不可赦,但————」
鄭公公緩了口氣,正要說話。
縣太爺身後,一直沉默不語的「金刀神捕」狄如火。
忽然一躍跳上刑場,一把奪過劊子手的手中大刀。
「狄如火,爾敢!」
鄭公公勃然色變,瘋狂沖向刑場。
卻還是遲了一步!
「咔嚓!」
伴隨著狄如火面無表情的凌空一斬。
大刀重重落下!
一顆大好頭顱,瞬間凌空而起,滾落在邢台下方。
說來也巧。
年輕人的頭顱,不偏不倚,剛好滾落在楊嘯這輛馬車的不遠處。
「大日墜落,凜冬將臨。」
趙青掀起車簾,抬頭望向天穹,眼神忽然傷感。
話音剛落。
原本火辣辣的太陽,竟然一瞬間消失。
漫天烏雲,遮蓋天穹。
只是一瞬間。
這偌大的大衍國都,五大城區,包括外城在內。
竟瞬間漆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
咔嚓!
電閃雷鳴,大地震動!
「官家就這麼養在民間的龍子,竟然被斬了?」
「完了!全完了!」
鄭公公絕望跪地,渾身都在顫抖。
說著說著,鄭公公猛然捶打地面,嚎陶大哭:「陛下當年就知道龍子誕生,不想被六公主那妖女所害,故意養在民間,從不過問。」
「王風烈你個畜生,畜生!」
「你兒子犯了錯,你特麼找人頂缸,居然抓到了官家唯一的龍子,還特麼當眾斬了!」
啊!!!
鄭公公瘋狂怒吼著,哭聲整天。
不過此刻電閃雷鳴不斷,雷聲如山呼海嘯,震耳欲聾。
所以鄭公公的聲音,除了楊嘯之外,根本無人聽到。
所有百姓都震撼地抬起頭,死死地望向天穹。
天穹之上。
是一頭連綿數百里,身軀根本看不到盡頭的黑龍。
這黑龍,光是一個龍頭,便如山嶽般巍峨!
它的眼中,滿是震怒!
「明帝和冠軍侯裡應外合,放任十萬黃巾賊入城。」
「六公主提前知曉此事,暗中布局將計就計,昨夜卻並沒弒君。」
「原來六公主的殺手鐧,在此地等著————」
結合趙青的話,外加這兩日的所見所聞。
楊嘯瞬間明白了「真相」。
對於那位神秘莫測,隱於暗中的六公主。
楊嘯不禁越發膽寒。
好一個妖女!
和六公主的狠辣一比。
原本兇狠殘忍的藥宗師,似乎又單純得好像一個孩子!
「鄭公公,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此乃太祖皇帝,定下的金科玉律,任誰也不可更改。」
「本官不管冠軍侯,如何說服陛下。」
「但既然陛下沒有聖旨,光憑一句口諭,誰知是真是假?」
「就算為真,太祖祖訓——不可忤逆!」
踏踏踏!
斬了年輕人的狄如火,強勢地走到鄭公公面前。
冷冷拋下這句霸氣的話之後。
狄如火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明帝沉迷煉丹修道,麾下就一個私生子,如今卻沒了。」
「我若是明帝,恐怕也要發瘋吧?」
楊嘯坐在馬車內,抬頭望向天穹之上的黑龍,眼中頓時閃過一絲憂色。
這黑龍除了楊嘯之外,旁人根本看不到。
但這漫天的黑雲、雷霆,眾人卻能清晰可見!
百姓們都以為暴雨即將降臨,步履匆匆,紛紛準備離開。
「袁厚,回罷!」
馬車內,袁厚收回目光,忽然取下腰間令牌,扔給趕車的袁厚。
「諾!」
袁厚接過令牌,猛然催動。
嘩~
剎那間,一簇紅芒沖霄而起,瞬間將馬車覆蓋其中。
啪!
而後,袁厚馬鞭一甩。
頓時,車輪滾滾,馬車掉頭離開。
趙青放下車簾,臉色恢復平靜。
他甚至還對楊嘯笑道:「賢弟,這好戲看完了,走,紅袖招,咱們喝酒下棋去!」
楊嘯點點頭,笑著和趙青閒聊。
然而楊嘯的心思,卻早已飛到了馬車之外。
卻見袁厚催動令牌之後。
那覆蓋馬車的紅芒上方,隱隱出現了一道朱雀的虛影。
「不是說特使令牌之內,蘊含的是真鳳血肉嗎?」
楊嘯頓時疑惑,很是費解。
既是鳳凰血肉,不應該召喚出鳳凰虛影?
那這朱雀虛影,又算什麼?
楊嘯正想著。
那虛空中的黑龍,龍眸冷冷俯瞰地面,忽然緩緩張開血淋淋的大口。
嘩~
漫天飛雪!
這飛雪看似潔白,如鵝毛般輕飄飄的,毫無重量。
然而當這些飛雪,飄入眾人身上之時。
悽厲的慘叫聲,頓時不絕於耳。
成千上萬的百姓,但凡接觸雪花的人,無不身軀龜裂,轟然倒地。
好在這雪來得快,去得也快。
不過十幾個呼吸的功夫,漫天烏雲消失不見。
那烏雲之巔的黑龍,也收回了目光,顯得萎靡不振,緩緩消失不見。
天空再次恢復明亮。
璀璨的陽光傾灑下來,覆蓋整座王城。
與此同時。
那覆蓋馬車的紅芒,也一瞬間消失,沒入袁厚手中的令牌之中。
「公子。」
袁厚掀起車簾,雙手恭敬奉上令牌。
「嗯。」
趙青微微頷首,順手將令牌掛在腰間,繼續和楊嘯下五子棋。
與此同時。
楊嘯透過靈蟬變,繼續觀看午門。
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陣陣哭泣聲和哀嚎聲,不絕於耳!
楊嘯正要繼續觀察。
馬車卻已經駛出百丈之外。
楊嘯再也「看」不到任何畫面。
但楊嘯的心,卻久久不能平靜。
「只因兒子被殺,明帝直接對付六公主。」
「但他卻控制護國神龍,天降冰雪,瞬殺了數萬百姓!」
「如此昏君,如此妖女,大衍若是不亡,天理不容!」
楊嘯心中默哀,原本心中一些驕傲之心,蕩然無存!
「我如今九倍鐵皮極致,能和二血中期一戰。」
「但和宗師一比,我卻屁都不是!」
「在剛才那天威面前,若無趙青這公主府世子的真鳳血肉庇護,我絕對也是—死!」
終究還是太弱啊!
必須變強!
變強!
楊嘯在心中發誓,若是不苟成宗師,那他絕對不會主動離開朱雀樓。
若是大衍真亡了,那自己就跑路,去青雲門找柳煙兒,去吃軟飯!
「賢弟,最近這段時間,王城恐有劇變,你最好待在朱雀樓,哪裡也不要去。」
馬車忽然戛然而止,趙青緩緩開口。
「大哥你在公主府當差,莫非從你義父趙公公那裡,得到了什麼內幕消息?
「6
楊嘯心中一動,試探地問道。
「賢弟,紅袖招到了,兄弟臨時有點事,今兒,煩勞你自己去喝酒罷。」
說完,趙青給袁厚遞了個眼神。
一張寫有「壹萬」的銀票,頓時被袁厚拿出,雙手遞給楊嘯。
「大哥,這——太多了。」
楊嘯頓時有些不好意思,裝出「誠惶誠恐」的樣子。
「袁厚,你搞什麼?」
趙青沒好氣瞪了一眼袁厚。
倒不是趙青捨不得這錢。
而是,你隨便一出手,就是一萬兩白銀?
那你讓本世子以後,如何交朋友!
「公————公子,這是最小的零錢了,沒更小的了————」
袁厚可不願意背這個鍋,讓讓一笑,解釋說道。
好吧!
不愧是公主府世子!
狗大戶!
楊嘯不再說話,麻溜地收起銀票。
一邊虛偽地假笑著,一邊不斷說著感謝的話。
楊嘯哄得趙青心情愉悅,情緒價值拉滿之後。
楊嘯這才轉身,正式離開了馬車。
趙青拉上車簾,笑容瞬間消失。
「世子,那位看來已經發了瘋,恐怕要造反了。」
袁厚沉聲說道。
「明帝不敢造反,他沒這個膽兒。」
「一個沉迷於花鳥魚石,只知道畫畫的廢物罷了。」
「他唯一的儲君都被弄死,居然只知道無能咆哮,胡亂殺百姓泄憤。」
「如此廢物,不足為慮!」
趙青不屑一笑。
「可無論怎麼說,冠軍侯手握十萬赤焰軍,終究是個隱患。」
「若是那人真發瘋,來個玉石俱焚,恐怕————」
袁厚還是一臉憂色。
「若是殿下真要造反,那反而是好事!」
「忍了朝堂之上,那群尸位素餐的廢物,如此多年。」
「若是殿下犯了,這大衍,才真正有未來!」
說到最後,在趙青的眼中,已是殺氣騰騰。
駕!
馬車漸漸遠去。
百丈之外。
楊嘯收回「目光」,忍不住嘆了口氣。
楊嘯原本以為,昨日動亂之後。
王城應該會消停一段時日。
可如今看來,這王城恐怕又要亂了!
而且看樣子,恐怕還是——天下大亂!
「殿下何以造反?這是人說的話嗎?」
「看來六公主昨日不弒君,她既想要面子,也想要里子。」
「也罷,這些雲端大佬的權利之爭,關我屁事兒!」
「接下來三個月,我就低調苟在朱雀樓,哪裡也不去!」
楊嘯不再多想,往前走了幾步,忽然瞳孔一縮。
此時,大概是午時五刻。
紅袖招是晚上做生意。
這個點的紅袖招,自然很是冷清。
然而在那空蕩蕩的一樓大廳內。
卻坐在一個人。
一個白衣儒服,骨瘦如柴的少年。
這人,赫然是——方孝!
似乎能感應到楊嘯的暗中窺探。
那正在喝酒的少年,緩緩抬起頭。
他隔空對著楊嘯咧嘴一笑。
笑容瘮人而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