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賢良師來了!」
「太好了!」
「我自幼隨父加入太平道,苦練武功十八載,今日終能見到大賢良師的天顏了!」
原本平靜的人群,頓時變得沸騰。
三百名即將換血的少年,外加他們的護道人,六百雙目光,齊刷刷望向中間那拔地而起,足足三丈高的高台。
這橢圓鬥獸場造型的龐大廣場平台,層高超過了二丈,極為的寬敞。
伴隨著那一聲激動的唱禮聲,「大賢良師,到!」
卻見一道璀璨的巨大霞光,忽然穿透二十丈上方的牆壁,精準地傾灑到三丈高台上。
一位白衣道袍,手握拂塵的老道,腳踏霞光,自天穹徐徐而來,輕飄飄落在高台上。
成千上萬的桃花,自天穹而落。
當老道雙腳即將落在高台上的瞬間。
一朵朵青蓮,突然從地底冒了出來,一瞬間鋪滿整座高台。
其中,一朵足足一丈高的巨大青蓮,更是如天羅傘倒轉鋪開,輕飄飄將老道接住。
天花亂墜!
地涌青蓮!
這宛若神跡的一幕,再加上那打在老道渾身的霞光,配合老道那卓爾不群的高冷氣質。
頓時,在場六百人齊刷刷跪在地上,無不頂禮膜拜。
「小的周濤,恭迎大賢良師,蒞臨聖教分舵!」
人群中,一位胖乎乎的少年,忽然率先開口,朗聲而道。
「恭迎大賢良師……」
眾少年和護道者這才醒悟過來,一個個心中暗罵,表面上卻爭先恐後地恭維老道。
楊嘯自然也不例外。
不過楊嘯不想當出頭鳥,聲音不大不小,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不過在暗地裡,楊嘯卻透過靈蟬變,避開老道,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四周。
大賢良師是太平道的天師,修為已是宗師之境,單論精神感應,恐怕和大儒鄒先生是同一層次。
上次在朱雀樓,鄒先生雅間講經,只是隔著牆壁隨意掃一眼,就差點讓楊嘯精神崩潰而死。
哪怕楊嘯實力今非昔比,已是最強鐵皮,又得無面女的饋贈,筋骨皮剛中帶柔,再無三個月暴斃的隱患。
但有鑑於鄒先生那次的教訓,此番,楊嘯自然不想賭,也賭不起。
「只要我不『看』大賢良師,那就不會引起他的警覺,我也不用擔心被發現。」
楊嘯心中正想著,忽然瞳孔一縮,眼中滿是驚駭。
「老趙,老趙?」
一旁,張龍正匍匐在地,忽然感覺楊嘯不對勁,忍不住疑惑地望向楊嘯。
「大哥我沒事,大賢良師讓我高山仰止,以至於一時失神。」
楊嘯為趕緊說道。
張龍也沒多想,繼續匍匐。
楊嘯也是低頭匍匐,心中卻不禁掀起驚濤駭浪。
那高台上的神聖蓮花,哪裡是什麼蓮花?
那每一朵蓮花,都是殘忍地砍掉一個人的小拇指骨頭,骨頭上填充密密麻麻的黑色猛獸碎肉,拼接而成!
那最大的蓮花,更是由數以千計的小指骨,以榫卯結構巧妙拼接,匯聚而成!
這就是所謂的——地涌青蓮?
至於那些所謂的「天花亂墜」,亦是類似原理。
每一朵天花,都是用女子的指骨製作!
至於那從天穹灑落的神聖霞光?
那又哪裡是什麼霞光!
那分明是數量龐大的,噁心而臭烘烘的污濁之血!
只是這些殘忍血腥的噁心東西,也不知道是何原因,居然給人一種神聖莊嚴之感,讓在場六百人都瘋狂膜拜。
「明帝舉一國之人、財、物力,三征太平道,誓要滅了這些妖人,明帝果然是對的!」
楊嘯低著頭,看似不動聲色,實則心中滿是噁心和怒意。
不過怒歸怒,楊嘯卻知道,他絕對不能流露出任何不滿和異樣,
好在高台上的大賢良師,並無察覺到楊嘯的異樣,而是盤腿坐在那朵巨大的青蓮上,開始所謂的「講道」。
「諸位皆是我聖教即將換血的優秀天才,你們別看如今的聖教,是屬於我們這些老傢伙,但未來——終將屬於爾等年輕人!」
「如今乃是亂世,大衍王朝氣數已盡,我等只需團結一致,定能逆伐蒼天,讓黃天的光輝,照耀天下每一個角落!」
「如今或許很黑暗,明日或許也是狂風暴雨,但貧道相信,未來一定屬於我聖教,屬於在場諸君……」
大賢良師時而煽情,時而振臂高呼,時而掩面而泣,時而搖頭晃腦,語氣抑揚頓挫,成功將全場氣氛調動。
眾少年和護道者,無不如打雞血,紛紛振臂高呼,情緒激動。
張龍更是數次落淚,對大賢良師敬佩萬分,感動莫名。
「……」
楊嘯默默地看著這一場鬧劇,心中一萬頭羊駝呼嘯而過。
所謂的大賢良師,就這?
「難怪太平道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就這蠱惑人心的話術,此世除了我之外,恐怕無人能及,亦無人能扛得住這種洗腦攻勢。」
楊嘯不禁感慨。
如此超越時代的降維洗腦,別說百姓大部分目不識丁。
恐怕很多讀書人、豪強、富賈,同樣也無法抗拒!
就沖這一點,楊嘯便已明白,即將到來的宗師論道,那些妖人即便失敗。
太平道的「傳承」之火,恐怕也不可能熄滅,依舊會一代代地蔓延到未來。
不過這位大賢良師的話,倒也並非全是廢話。
從此人的「煽情演講」中,楊嘯還是聽到了很多,在外界根本接觸不到,甚至無人敢講的「真相」。
「原來想要增加換血成功的機率,就必須使用上好的換血秘藥。」
「但那些昂貴的上好秘藥,卻被朝廷、世家和門閥所把持。」
「除非依附於貴人,自願為奴。」
「否則,普通人根本得不到這些上好秘藥,換血失敗的可能極大。」
「甚至每一個換血所需要的血肉,那也是有講究的。」
「若無朝廷或大族支持,想要獲取副作用更小的上好血肉,此事絕無可能!「
「那些江湖上的各大門派,亦或者那些名氣很大的武館,暗中都會和朝廷、世家、門閥沆瀣一氣……」
楊嘯越聽越無語。
其實仔細想想,此事雖荒誕,卻也並非亂來。
大衍太祖平定天下,橫推各大門派,收羅天下武學於朱雀樓藏經閣,並以氣血武道而武布天下,徹底取代了其他修煉途徑。
而後數百年間,歷代大衍皇帝不斷完善氣血武道,不斷開發換血秘藥,以此來控制每一個境界的武者數量。
從而保證天下無論怎麼亂,都無人能真正動搖國本。
上好的血肉被朝廷專營,更是能一勞永逸,直接從根源上,徹底杜絕了寒門崛起的任何可能。
但寒門才是這天下的基石,百姓終究是一國之君根本!
無論大衍太祖如何高瞻遠矚。
無論歷代皇帝和世家門閥聯合布局。
無論貴人們如何努力,試圖永讓江山永固,家族世代傳承。
但這,可能嗎?
「合著太平道,之所以能數千年不衰,乃是因為——唯有太平道,才能給底層百姓一條練武變強之路,也天下是寒門崛起的唯一希望?」
當這個荒誕的念頭,浮現在腦海之時,楊嘯不禁目瞪口呆,感覺很是滑稽。
太平道邪惡而殘忍,那些手握權勢和修為強大的妖人,自然不可能為民請命,亦不可能為寒門發聲。
但如果大賢良師的話為真,無論太平道無論動機為何。
至少在實際上,太平道的確給了寒門天才一個機會。
一個不用給朝廷世家門閥當狗,就能逆勢崛起的出路。
只是這條路,真的是出路?
「我只是朱雀樓一個平平無奇的店小二,只想在這該死的亂世之中,低調地苟著發育。」
「雖然我也討厭這殘忍冷酷的世道,但這天下大勢、王朝興衰、國運未來,究竟如何,又豈能是我這小蝦米所能更改?」
楊嘯微微嘆了口氣,「目光」在不經意之間,落在了大賢良師的身上。
這不看,不要緊。
這一看,楊嘯頓時渾身一震,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