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敵在五桂山
洋角口距離香山縣城只有三英里多的距離，即便是夜晚行軍速度較慢，米歇爾還是在較短的時間內率部回到了較為安全的香山縣城。
馳馬踏過吊橋，米歇爾佇馬於城門洞下，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支長長的行軍隊伍，眉頭緊鎖，什麼也沒有說，只把馬刺往馬腹處用力一頂，催馬進了城。
回到香山縣衙，米歇爾解下佩劍，往桌上一擱，召集第一師的軍官團來會議室開會。
米歇爾心煩意亂，在作戰室內來回踱步。
很快東方遠征軍第一師的軍官團成員陸續來到了會議室。
米歇爾命令一個中校和一個少校將香山縣的地圖掛上牆。
會議室內添了幾盞煤油燈，煤油燈發出的光亮將會議室照得亮如白晝，把圖上的每一個字母都照得纖毫畢現，清清楚楚。
米歇爾駐足於香山縣地圖前，目光從磨刀門緩緩移向石岐河，又從石岐河移向那一片標註著山形線的區域，心緒翻湧。
他原本的計劃是拿下香山、新會縣城，以及江門、荷塘等磨刀門、西海水道兩側的節點，以這些節點為據點屯兵，屏翼磨刀門、西海水道，而後一路北上，攻打順德，進而直取廣州，開闢出一條繞過虎門炮台群的進軍廣州的路線。
畢竟敵人把主力都布設在珠江口的炮台上，珠江口一帶群敵鎖江，炮壘如林，是塊難
啃的硬骨頭。
米歇爾原以為他的東方遠征軍第一師由磨刀門、西海水道，沿新會、香山二縣這一路北上進軍，會順利很多。
他甚至想過，他的第一師會取代皇家海軍，拿下此戰的頭功，倫敦各大報紙的頭版都會出現他的名字。
然而，占領香山、新會二縣縣城以來，接二連三發生的敵襲事件，讓米歇爾心力交瘁，覺得事情遠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簡單。
補給船在板芙村外被炸沉，清疏隊在自己的作業場上被打垮，電報線被割得七零八落。敵人神出鬼沒，來去如風，專挑他最軟弱的肋部下手。
他就像非洲草原上一頭被蚊蚋纏住的獅子，空有鋒利的爪牙，卻只能在黑暗中徒勞地揮舞。
米歇爾踱到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白蘭地，一飲而盡。酒液滾過喉嚨，火辣辣的，卻燒不掉胸中那口鬱結之氣。
他的目光聚焦在了地圖上的五桂山區域處，久久沒有移開。
這幾天發生的事情表明，敵人在失去香山縣城後，並未撤出香山縣。
其主力部隊，很可能就潛藏在縣城南部的五桂山區。
這些敵人，仍舊能實時威脅到石岐河水道，乃至磨刀門水道。
若想順利北上進軍順德，潛藏在五桂山區的敵人，是繞不過去的。他們就像一根釘子，牢牢地釘在他的後腰眼上，讓他每走一步，都得提心弔膽。
很快東方遠征軍第一師的軍官團全都抵達了香山縣縣衙的大堂，都是清一色的校級軍官，清一色的白人。
至於印度人，則一個沒有。
維多利亞時代，英屬印度殖民地士兵步兵的南亞籍步兵最高可官至蘇巴達爾少校，騎兵最高可官至里薩達爾少校。
米歇爾摩下有不少蘇巴達爾少校，可到場參會的東方遠征軍第一師軍官團中不乏少校，卻一個蘇巴達爾少校都沒有。
究其原因也很簡單，白人軍官雖供職於殖民地士兵部隊，但和殖民地士兵部隊的殖民地籍軍官二者分屬不同的系統，米歇爾也並不把他們視為自己軍官團的一員。
維多利亞時代英屬印度三大殖民地管區的官兵最高能擔任的軍職的委任狀由東印度公司或者英屬印度的總督頒發，稱之為VCO，即總督委任軍官（Viceroy「s Commissioned
0fficer），而非英王委任。
英國籍以及歐洲籍白人軍官，則是由英王任命的國王委任軍官，即King「s
Commissioned Officers，簡稱KCO。
英屬印度殖民地的軍官甚至不能進入軍官食堂和白人軍官一起共餐以及指揮歐洲部隊。
即便是最資深的蘇巴達爾少校和里薩達爾少校，見到資歷最淺的年輕英國少尉，也要敬禮、讓路。
「先生們。」米歇爾雙手撐著桌沿，對他的軍官團們發言道。
「我們一直以為，拿下縣城，就拿到了這片土地的鑰匙。現在看來恐怕未必。
這幾天發生的事情表明，我們無法忽略五桂山區的敵人，繼續我們下一步的軍事行動。」
剛剛擦乾淨臉的布朗洛少校聞言起身附和道：「將軍高見，將軍說得太對了。不解決五桂山境內的敵人，我們在香山縣境內的一切行動，都將受到限制。」
米歇爾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布朗洛見米歇爾不排斥他的發言，又補了一句：「卑職在洋角口的遭遇，就是最好的證明。那些傢伙對地形熟悉得就像在自己家的後花園裡散步。」
蘭帕德上校卻搖了搖頭，說出了他的顧慮：「將軍，卑職有一言，不吐不快。五桂山以南的拱北、澳門一帶，還有不少敵人。
不解決這裡的敵人，即便我們清剿了五桂山的敵人，也不排除澳拱一帶的敵人，派兵
進入五桂山的可能性。到時候，我們前面清剿，後面又添，這仗就沒完沒了了。
香山地區敵人最多的地方不是五桂山，而是澳門。
開戰首日他們和葡萄牙人聯手攻打過澳門，最終傷亡慘重，鎩羽而歸，葡萄牙人甚至至此不敢再望澳門，足以證明敵人在拱北、澳門一帶部署的兵力肯定不少，而且戰鬥力不弱。
蘭帕德認為不解決澳門、拱北一帶的敵人，單純清剿五桂山的敵人治標不治本，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至於澳門，葡萄牙人經略澳門數百年，澳門是要比香山縣縣城堅固得多的堡壘，敵人兵力又多，想要突破拱北，拿下澳門恐怕沒那麼容易。
即便拿下，也需要付出不少傷亡，耗費不少時間，延誤他們繼續向廣州城方向進軍。
懿律所率領的東方遠征軍主力遲遲沒能突破珠江口的敵軍炮台群，於他們陸軍而言不全是壞事。
只要他們能敢在懿律那支以皇家海軍為主的主力部隊之前取得進一步突破，兵臨廣州城下乃至拿下廣州。
此次遠征中國的頭功將屬於他們陸軍，而非皇家海軍，他們陸軍將不再是映襯皇家海軍這朵紅花的綠葉。
布朗洛聞言，就著地圖說道：「蘭帕德上校多慮了。請看這裡，澳門半島狹窄，只是
一條伸進海里的舌頭。只要清剿了五桂山的敵人，再派遣些兵力在拱北一線和澳拱的敵軍對峙，就能限制住這裡的敵軍，讓他們無法威脅到我們的後勤線路。
他們若敢出拱北，我們在那裡的炮隊和步兵就會像拍蒼蠅一樣把他們拍回去。況且我們還可以請海軍方面派出艦艇，組建一支分艦隊，巡弋前山水道和澳門海面。將他們的活動空間死死限制在拱澳一帶。」
布朗洛則覺得不一定要攻打拱北澳門，清剿五桂山的敵人完畢後，他們只需派遣出一部分部隊和皇家海軍協力從海陸兩個方向封鎖住拱澳就足夠了。
雖說布朗洛剛剛吃了敗仗，但他的想法和米歇爾不謀而合。
米歇爾緩緩說道：「不管是清剿五桂山，還是封鎖拱北，我們首先得知道，五桂山裡面到底藏著什麼。
從到香山的第一天起，我們就在和一群不甚了解，看不見的敵人作戰。他們在暗處，我們在明處。
他們熟悉這裡的每一條水溝、每一片桑林、每一座祠堂。而我們，連他們有多少人、
由誰指揮、糧食從哪兒來、彈藥存在哪兒，都一無所知。
先生們，這是兵家的大忌。情報。我需要情報。沒有情報，我們打進五桂山，就是把脖子伸進絞索。」
米歇爾踱了兩步，忽然停下，轉頭看向布朗洛道：「布朗洛。」
「卑職在，將軍！」
「我現在給你個將功補過的機會。」米歇爾盯著布朗洛。
「你親自帶些得力的偵察兵，前往五桂山邊緣，抓些舌頭回來，我要活的，要能開口說話的。」
布朗洛啪地一個立正，敬禮道：「將軍放心！卑職保證完成任務！」
米歇爾微微頷首，又轉向蘭帕德：「蘭帕德上校，你安排兩個連，部署在縣城以南的官道上，接應偵察兵。如果山裡有敵人追出來，不要讓他們把我們的舌頭再搶回去。」
「是，將軍。」蘭帕德應道。
米歇爾最後沉聲道：「先生們，我要在三天之內，知道五桂山里敵人的情況。諸君各司其職，今天的會議到此為止，大家都散了吧。」
布朗洛和蘭帕德等一應東方遠征軍第一師軍官團成員皆起身向米歇爾敬禮，旋即退出了香山縣縣衙大堂，各回各營。
翌日晚間，布朗洛便回來交差了。
布朗洛帶回來的，不是五花大綁的敵軍俘虜，而是幾個縮頭縮腦的本地百姓。
這幾個人被士兵押進縣衙的時候，肩上的扁擔、背上的竹簍都還帶著，裡面都是些針頭線腦、胭脂水粉以及本土土貨之類的東西，一看便知是走村串墟的貨郎。
這個幾個貨郎在刺刀的包圍下，雙腿抖得似篩糠一般，眼睛不敢往兩邊看，只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
米歇爾從自己的辦公室里走出來，只掃了一眼，眉頭便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陰沉著臉，看向立在一旁、一臉忐忑的布朗洛，訓斥道：「布朗洛，我給你機會，你就是這麼應付了事的？我要的是舌頭，是山裡的敵兵，你卻給我帶回來幾個賣雜貨的貨郎！」
布朗洛少校的臉唰地白了，額上滲出汗珠，連忙解釋道：「閣下，請容卑職解釋。敵人似乎是擔心我們報復，在行動之後就退入了內陸腹地。
卑職在五桂山邊緣區域搜尋了整整一天，並無敵兵活動，連個遊動哨都沒碰上。卑職抓的這些人，都是走村串墟的本地貨郎。他們常年挑著擔子在山裡山外轉悠，很熟悉五桂山的情況，是合適的嚮導人選。」
布朗洛已經用墨西哥銀圓，從這些貨郎嘴裡得到了一些情報。
這些貨郎常年在五桂山山區走動，對五桂山的情況了如指掌，再者，布朗洛認為這些貨郎知道的東西也不少，應該能讓米歇爾滿意。
布朗洛在洋角口一戰，已經被打出了心理陰影。
如今要他只帶一支小股偵察部隊深入五桂山腹地，他委實也不敢。
米歇爾聞言，臉色並未好轉，只道：「翻譯呢？把翻譯叫來。」
通事很快趕到，那是個會說官話和粵語的怡和洋行買辦，點頭哈腰地站在一旁。
米歇爾沖那幾個貨郎揚了揚下巴：「問他們，山裡的敵兵，到底藏在什麼地方。」
這幾個貨郎事先已經收了布朗洛的銀圓，眼下又被困在英軍營地，四面都是端著刺刀的洋兵，哪敢反抗。翻譯剛一張口，他們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爭先恐後地把所知道的情況全說了出來。
一個上了年紀的貨郎說，五桂山腹地有個龍石村，如今駐紮著大量的天軍，人進人出，整夜燈火不熄。
尤其是龍石村前頭的綠營汛地，那是從前大清朝廷官兵駐過的老營盤，如今被天軍占了去，崗哨層層，不讓百姓靠近。他們貨郎想進村賣貨，都被擋在了外頭。想來是有大官在那裡。
另一個年輕的貨郎接口說香山縣的潘縣尊，在遷出香山縣城之後，並沒有走遠，而是去了五桂山以南的墟集谷都（三鄉），就在谷都辦公。那地方如今也是天軍的天下，縣尊老爺的公事房外頭，天天治安隊的人把守。
米歇爾聞言，面色稍霽。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幾個貨郎。
他們低眉順眼，佝僂著身子，眼神躲閃，說話時帶著那種本能的畏懼和討好，是典型
的順民模樣，不像是敢欺騙他的樣子。
米歇爾在印度見過太多這樣的面孔，他們或許不忠誠，不甚可靠，但絕對怕死。而怕死的人，通常不會撒謊，尤其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
米歇爾覺得，這些都是很有價值的情報。
他轉身走進作戰室，在燈下俯身察看地圖，找到了龍石村的位置。
「龍石村。」米歇爾低聲念著這個地名，喃喃自語道。
「這個村子，幾乎位於五桂山正中央。」
米歇爾判斷這裡很可能就是敵人指揮部和後勤基地所在。
布朗洛連連點頭：「將軍明鑑，卑職也是這麼想的。」
米歇爾沒有理會他的奉承，目光又移向五桂山以南的谷都。
谷都是位於五桂山之南，是五桂山山區與平原交接地，縣城以南最大的糧食、果品、
茶、竹木等貨物的集散地。
至於香山縣知縣潘師征，米歇爾並不陌生，此人不僅是香山縣知縣，也是廣府地區非常有名望的紳商，是個很有價值的目標。
畢竟開戰以來，他們還沒有像上回那樣，俘虜過廣東地區的官員。
米歇爾對著地圖思慮良久，旋即直起身來，已打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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