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逾界者
北極極點。
三色堇號，在幽暗的海水中駛過。
厚重的冰蓋壓在上方，像一整片倒扣下來的大陸。
艦體脊背上的冰下探測聲吶，正在全功率工作，無形的波紋掃過冰層，將上方結構不斷反饋回來。
「找到了！」
聲吶員突然報告，聲音振奮。
「這塊冰層的平均厚度，達到了5.2米！」
蘇冥看了過去。
聲吶圖像上，當前上方是一大片結構完整、沒有明顯裂紋的冰面。
「就這兒了。」蘇冥做出決定。
「開始破冰。」
「好的！」貝安琪和紫堇同時應道。
三色堇號調整姿態，緩慢貼近上浮。
靠得足夠近之後，艦身上層的破冰魔法陣展開。
一圈圈紅色的魔法符文在艦體外殼上亮起，向上蔓延，最後貼在冰層底部。
冰中傳來細密的啪聲，無數裂紋生長。
凍結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海冰，在魔力的侵蝕下碎裂、剝離，又被冰冷的海水捲走。
冰層很結實。
哪怕魔法陣全功率運轉，冰蓋也只是被一點點瓦解。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概半小時，才終於在三色堇號上方開出一條通道。
「還剩半米。」
「可以了，直接撞開！」蘇冥下令道。
三色堇號再次在水中下潛。
龐大的艦體向下沉去，仿佛是在收攏脊背。
隨後，貝安琪一口氣排空了全部壓載艙。
警報燈亮起。
「全員準備，防止衝擊！」
泵噴推進器同樣全功率啟動。
三萬噸級的核潛艇，上揚艦首，向著魔法陣削弱過的冰層裂隙衝去。
艦首楔入冰縫的瞬間，骨質外殼與冰壁劇烈摩擦，刺耳的尖嘯聲順著整艘艇傳導開來。
咔—
第一道裂紋貫穿冰層。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轟隆！
大塊冰層被艦首拱起，裂縫朝著四面八方延伸。
黑色海水從縫隙里噴涌而出，又在極寒空氣中迅速泛起白霧。
艦體還在向上。
三色堇號的艇身與冰層之間，爆發出連續不斷的摩擦音。
下一刻—
冰蓋轟然碎裂。
方圓數百米的冰面同時崩開。
巨大的冰板被三色堇號頂成碎塊，有的像城牆一樣豎起、折斷。
海水如瀑布般向兩側傾瀉。
一個巨大的黑色輪廓，從破碎冰面中央升起。
那是潛艇的指揮台圍殼。
它先是露出尖端，隨後整個結構。
緊接著，是更龐大的艇體。
長達數百米的巨獸，一點點顯露在冰原之上。
海水從艦體兩側傾瀉，碎冰在外殼上撞擊，發出嘩啦啦的滾落聲。
****
破冰產生的反衝，讓艦體在海水和冰層之間上下起伏。
終於，三色董號穩定下來。
光電桅杆展開。
入目，是一片極為純淨的星空。
天很高。
高得空曠。
探照燈打開，慘白的光柱掃過四周。
一整片冰原從腳下鋪開，一直延伸到世界盡頭。
沒有陽光。
這段時間卡律布狄斯帶來的耽擱，讓北極已經進入極夜。
只有太陽所在的方位，還在天幕邊緣映出一抹褪色的白。
艙蓋被推開。
夾雜著海鹽味的寒冷空氣，猛地湧進封閉了數日的艇內。
大家陸續爬出升降口，站在艦橋上，迎著海風。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
所有人呼出的白氣剛一出口，便被凍成細碎霧花，轉眼吹散在探照燈的光里。
蘇冥看了眼溫度。
零下18攝氏度。
許多人控制不住地笑了起來。
鶉走上甲板時，本能地搓了一下凍僵的手，才慢慢站直。
他在冰下盯了太久的數字和曲線。
此刻重新看到天空，也有種從另一個世界爬出來的錯覺。
****
紫堇走到蘇冥身邊。
女孩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蘇冥回頭看她：「怎麼了？」
「你忘了嗎？」紫堇提醒道。
「最初的承諾，抵達前所未見之地。」
蘇冥微微一怔。
下一刻，四周浮起大量光點。
是白骨堡壘中，亡者們的執念。
在世界的盡頭，冰封大洋之上。
極夜星空之下。
如此美麗的打卡點，令它們充滿了歡欣。
反饋，如潮水般席捲而來。
現在白骨堡壘同時連接著兩人，紫堇和蘇冥齊齊一頓。
少量彩色的光暈，從紫堇身上溢出。
但蘇冥的反應，比紫堇嚴重得多。
晦澀而深沉的波動，幾乎將他圍裹。
天空中的星辰，不需要抬頭去看，就在共鳴。
久已習慣的『群星低語』，也陡然表現出強烈的存在感。
蘇冥精心苦守心神，才終於等到識海中的劇烈翻騰，開始退潮。
萬幸，織夢施加的記憶封印，終究沒有被徹底沖開。
等他終於緩過來，卻發現自己正緊緊地抱著紫堇。
女孩察覺到他已經撐過去，猛然一下用力。
撲進蘇冥懷裡，將他死死抱緊。
****
大家開始忙碌。
沒人去打擾這對，在他們看來有些膩歪的情侶。
概念級的力量，只有同等級的擁有者才能感知。
其餘人自然一無所覺。
「在冰下架設凍結法陣！」貝安琪下令道。
升降機開始工作，大量鍊金材料被從船艙中運輸出來。
法師們迅速就位，沿著三色堇號周邊展開作業。
之後，凍結法陣開始運轉。
淡藍色的符文一圈圈擴散，籠罩剛剛被撞碎的冰面。
翻卷的海水迅速凝結，破碎的冰板被法陣牽引著重新咬合，裂縫一點點彌合。
他們要將三色堇號和這片厚冰，連接成一個整體。
彤弓發射，需要將恐怖的後坐力傳導給冰層。
這也是他們特地選擇最厚、最完整的區域鑽出。
而不是挑選薄弱地點的原因。
不然三色堇號會塌陷進海中。
凍結法陣很快完成。
「會長，栗鴞學者。」
貝安琪走到蘇冥和紫堇身邊。
「我們可以展開三色堇號的，上層工作甲板了嗎？」
「為什麼不可以？」蘇冥不解道，「你安排就好。」
「不。」
貝安琪沒好氣道。
「我是說你們站的位置，礙事了！」
蘇冥和紫堇相視一笑。
兩人飛起，去往附近的冰面上。
趕走妨礙的人後，貝安琪終於得以正式開展工作。
「工作甲板拓展！」
三色堇號上方三分之一的船體，出現了一道水平裂紋。
隨後，以中線為界，這部分船體開始向兩側徐徐打開。
骨質結構與金屬支架交錯滑動，厚重的甲板一寸寸打開。
水汽從縫隙中湧出，又被寒風吹散。
被保護在中間的彤弓主體，部分顯露出來。
隨著兩瓣船體展開，上部變成底部，落在冰面上成為新的支撐點。
但這不是結束。
亡靈法師們繼續調整結構，又一層子甲板從內部延展而出，如同花瓣般向外鋪開。
固定樁刺入冰層，符文沿著支撐臂一格格亮起，將整個平台和冰蓋鎖成一體。
船芯的彤弓，徹底露了出來。
外圍的工作區域，也展開得更加龐大。
極夜之下，探照燈照亮了這朵骨械之花。
三色堇·盛開形態！
****
蘇冥完全沒去操持這一切。
他只是和紫堇手牽著手，坐在附近一個小冰堆上。
看著大家來回忙碌。
「好些了嗎？」紫堇詢問，手掌有些用力。
蘇冥點點頭。
「有點體會到，上次進攻地精腹地的時候，你遇到的那種過載了。」
紫堇搖搖頭。
「不太一樣的。」
「你這並不是觸及上限。」
「單純是力量層級增長時，身體和識海承受不住。」
超凡力量，美麗而誘人。
但所有的一切，都需要生靈自身的肉體和精神去承載。
一顆5.6mm的子彈，一截小槍管便可發射。
203mm炮彈，就需要巨大的炮架和底座。
到了彤弓這個層級，甚至需要凍結整片冰層，共同承載。
可超凡者沒有這種選擇。
他們只能通過各種手段，不斷提升自身的承載能力。
向更高階的挑戰，會變得越來越艱難，越來越危險。
「蘇冥，有些事現在可以告訴你了。」紫堇道。
蘇冥收回視線。
「這個世界，魔法師也好，戰士也好，都算是規則內的戰職。」
紫堇慢慢解釋。
「鬥氣，基礎元素，是魔素能量的常規應用。」
「再怎麼變化，也只是組合、異化，或者延伸。」
蘇冥若有所思。
「你是想說，隨著不斷進階，就開始接觸法則？」
紫堇卻搖搖頭。
「不是所有人都這樣。」
她看向他。
「有一類人，游離於這個體系之外。」
「他們觸碰的力量，從一開始，就不在神明為人類準備的範圍內。」
「沒有現成的規則。」
「也沒有慣例可以遵循。」
極夜的風吹過兩人之間，捲起細碎的冰晶。
「這類人，被稱為「逾界者」。」
蘇冥看了一眼紫堇。
「就像我們？」
「就像我們。」
紫堇仰望天空，聲音有些空靈。
「生命和空間。」
「這些力量，是神的眷顧。」
「更是惡魔的詛咒。」
蘇冥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
剛才那種識海被撕扯、被不可抵禦力量投射的感覺，仍舊殘留著餘韻。
某個危險閘門，正在被開啟得越來越大。
「所以，我們這樣是有極限的？」
「當然。」
紫堇點點頭。
「我們不過是億萬生靈中的一員。」
「我們並沒有被設計用來，執掌這樣超越限度的力量。」
蘇冥也嘆了口氣。
「這次事件結束，我們都不能再在這條路上，繼續往前深入了。」他道。
「最好，解決完伊甸之後，不要再使用概念級的力量了。」
蘇冥想了想，突然認真道：「我覺得可以把這個，作為我們之間的約定。」
「禁止對方，隨便嘗試把自己玩死？」
紫堇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以呀！」
****
兩人返回的時候，貝安琪正在檢查工作甲板的設備。
工作千頭萬緒。
凍結法陣要維持，彤弓的固定結構要解鎖，外圍工作甲板還需要繼續加固。
鍊金材料堆了一片，法師、亡靈僕從和技術人員在冰面上來回穿梭。
「喲，兩位。」
貝安琪橫掃了他們一眼。
「約會完了？」
蘇冥面不改色地掏出平板，在工作群中上線。
「分一組人，先去展開液氧、液氫儲罐。」
他在群里發布指令。
「設備的展開推遲。」
「各部件會隨著降溫收縮，等溫度穩定，重新校準再進行。」
「收到！」
負責人紛紛響應。
紫堇也開始接手魔法陣的操控。
她抬手一按，凍結法陣的幾處符文亮度隨之變化，原本略有的波動，迅速穩定下來。
鵪鶉走了過來，一邊戴上手套。
他身後跟著幾個人，手裡拎著一堆設備箱。
「我去附近建設氣象站，以及冰層位移觀測點。」
蘇冥比了個0K的手勢。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在群里發送通知。
「大家辛苦點。」
「幹完這個通宵再休息。」
消息剛發出去，很快就有人意識到不對。
「會長，你這個通宵，不會是指下次太陽升起為止吧？」
蘇冥看了一眼極夜下的天空。
然後理所當然地回覆：「對啊。」
「區區四個月罷了。」
群里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甲板上爆發出一陣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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液氫、液氧生產車間在冰面就緒，開始投產。
這些東西並不方便隨船攜帶過來。
液氧還好說。
液氫，是真不好伺候。
它可以侵蝕幾乎任何材料的晶格。
再堅硬的金屬，也會因為它變得脆化。
是最恐怖的腐蝕劑！
把這東西帶在潛艇上，純屬嫌棄命長。
所以得在北極發射點，現場製備。
生產車間中，海水被抽入預處理單元，經過過濾、淡化、去離子和除氣。
進入電解槽。
通過核反應堆的電力，不斷電解。
然後壓縮冷凝。
當然這個過程並不完全依賴機械，包括低溫陣列在內的各種鍊金法陣，也都亮著魔法光韻。
「魔力迴路正常。」
「氫氣純度達標。」
「氧氣純度達標。」
蘇冥巡視一圈，感覺魔法和科技設備在同一片冰原上忙得熱火朝天的場景，居然還挺和諧。
另一組人在繼續加固三色董號周邊。
他們乾脆用冰搭建了一個梯形承台。
零下二十度的低溫下，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不斷澆水就行。
基礎穩定後，大家才開始起豎彤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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