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翡翠夢境·苗欣
蘇冥看到一名少女，正被看不到盡頭的幽暗吞噬。
黑暗像潮水，從她腳下、身後、肩側層層湧來，將她一點點拖入深處。
「苗欣！」
蘇冥立刻伸出手。
空間力量從掌心進發，無形觸手向前延展，穿過破碎的幽色光層，死死纏住少女即將消失的身形。
他咬緊牙關，全力拉扯。
苗欣抬起頭。
她的聲音卻仿佛隔著漫長時空傳來。
「謝謝你。」
「蘇冥，同行至此，我很開心。」
女孩的聲音空靈而平靜。
下一刻，蘇冥手中一空。
他抓住的身影散去，只剩下一枚多面體寶石，靜靜懸在那邊。
幽色世界，霎時間崩解。
****
「苗欣！」
蘇冥猛然睜眼，坐起。
頭頂是湛藍的天空。
他是在草地上，身下的草葉還帶著濕意。
蘇冥抬頭。
是一片雨後的草原。
空氣格外乾淨，泥土、青草和山石的氣味混在一起，帶著涼涼的清新。
蘇冥伸開手掌，風和陽光穿過指縫。
但安靜得過分。
沒有蟲鳴，沒有風聲。
蘇冥起身，看向四周。
山景連綿，空無一人。
就像這片世界，只剩下他和一場剛剛結束的雨。
忽然，綠色的光芒一掠而過。
一個營地憑空出現在四周。
帳篷、車輛、載具、維修架、堆成一排的工具箱，還有各種布滿磨損痕跡的設備。
像是被人從另一段時間裡直接搬了過來。
人影也隨之浮現。
有人扛著線纜走過，有人在車底檢修，還有幾名穿著工服的人圍在一台儀器前操作。
蘇冥皺起眉。
一小團翡翠色光芒在他面前浮現。
半透明的迷你龍影。
是織夢。
她看起來比上次翡翠夢境中稀薄不少，身形邊緣不斷抖動。
像信號不穩般。
所以，這次又是夢境。
蘇冥反應了過來。
他仔細看了看自己的手，發現邊緣也在輕微明滅。
身旁，織夢的龍嘴一張一合，似乎在努力對他說些什麼。
但蘇冥聽不見。
或者說，這個世界沒有聲音。
營地里有機器人在搬運，車輛在移動，遠處有人揮手呼喊。
可一切都像被隔絕。
蘇冥舉起手。
「讓我猜。」
「我是精神受創。」
「你在幫我修復，對吧？」
小龍影連連點頭。
「我需要做什麼嗎？」
迷你織夢趕忙搖頭。
「就是什麼都不做，安心跟著「劇情」走，對吧？」
小龍腦袋再次點了點。
之後，織夢消失了。
看樣子，這次情況有些嚴重，連帶著織夢的力量都有些不穩定。
蘇冥心中生出幾分疑惑。
在和瘴喉的戰鬥中，他受傷不輕，這點不假。
精神力也確實有些過載。
但應該沒到這種程度。
畢竟這段時間，『群星低語』給他帶來的提升相當明顯。
所以這之前的噩夢，也是織夢帶來的嗎？
****
蘇冥重新看向四周。
發現上次見過的禾然也在。
少女坐在一張擺滿機械零件的桌子前，袖口卷到小臂，臉上沾著兩道油污，手裡捏著一枚拆下來的細小模塊。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大叔坐在對面，正拿工具演示維修步驟。
從其餘人員的配合來看，兩人從事的似乎是最核心的工作。
下一刻，世界的聲音像被接入。
風聲、腳步聲、金屬碰撞聲，還有遠處發動機低沉的震動，一股腦湧進蘇冥耳中。
「陳新榮大叔。」禾然清脆的聲音響起，「你教我這麼多，是為了把修理「蛛網」的活都丟給我幹嗎？」
中年人咧嘴一笑。
「年輕人就該獨當一面嘛。」
他用扳手敲了敲探測模組的外殼。
核心已經拆下來接入測試設備。
「看見這組波形沒？」
「第三陣列偏了。」
禾然湊近看了一眼。
「那直接換導片？」
「敗家。」陳新榮道。
「戰前這樣的東西隨便換。」
「新的還沒修復的人工貴。
「」
「現在，得救。」
他指著檢測儀上的波紋。
「把閾值往下壓兩個檔，再對齊擾動。」
「系統誤報多一點沒關係，漏報才要命。」
禾然撇撇嘴，還是老老實實開始調整。
「蛛網|系統，能掃描出周圍伊甸超凡者存在，是聯合戰線監控敵人滲透的利器。
所以這東西很重要。
但也嬌氣。
夢境中的蘇冥，帶領的是一支「蛛網」維護分隊。
在任務區巡梭，檢查、布設和應急修理。
蘇冥回憶著上次夢境中獲取的信息。
織夢說，離開夢境會忘。
但蘇冥其實還記得不少。
比如：
在這個夢境世界中，伊甸已經入侵地球。
占據了包括非洲、南美以及中東在內的大片區域。
目前，聯合戰線正在與之拉鋸交戰。
聯合的成員中，包括已經淪陷的泰亞位面的難民。
****
汽車的聲音傳來。
蘇冥扭頭，看到兩輛越野車駛入營地外圍。
營地哨兵迅速上前。
對方車窗降下，遞出證件。
哨兵檢查片刻，揮手放行。
蘇冥迎了上去。
車門打開，一個女孩跳了下來。
蘇冥嘆了口氣。
果然又是熟人。
苗欣。
現在蘇冥才得以細細打量。
和幽靈狀態的感受完全不同。
她臉型清秀，線條乾淨。
瞳色清亮，宛如被風吹開的天空。
膚色帶著一點健康的淺麥色，是常年被光和風霜打磨過。
短髮貼著耳側，幾縷碎發被風吹起，又很快落回去。
跟隨苗欣下車的，是幾名荷槍實彈的士兵。
蘇冥順著夢境「劇情」，走上前與對方的隊長互相敬禮。
這些人的裝備水平不低，和紫堇所在地方的守衛隊伍，完全不是一個風格。
他們動作簡短，站位也很講究。
不是擺樣子的。
禾然忽然從維修桌邊跑過來，一下子撲進苗欣懷中。
「姐姐！」
臉上的油污蹭到了苗欣。
後者渾不在意，笑著伸手抱住禾然。
苗欣摸了摸禾然的頭，抓起妹妹的手看了一眼。
禾然掌心有磨出來的槍繭，手臂上還有多處沒消下去的淤青。
苗欣臉上的笑容微微停頓。
禾然卻沒注意到，繼續拉著她說個不停。
蘇冥來到苗欣跟前。
「你好！」
苗欣壓下情緒。
「蘇隊長，我是禾然的姐姐，苗欣。」
「今天休假，來看她。」
「叨擾一晚上，方便嗎？」
蘇冥自無不可。
他看了看手錶。
「禾然，從現在到2100，允許你短暫休假。」
「謝謝隊長！」
禾然笑得眼睛都彎了。
蘇冥也不多說。
他轉身來到陳新榮那邊，坐下開始進行探測模組的維修。
陳新榮很是看了一會苗欣，才把目光挪回來。
「禾然這個姐姐，長得很靚！」
蘇冥嘆了口氣。
「注意點，休假還帶著海陸的護衛小組。」
「身份不低。」
陳新榮眉毛一挑。
「這麼年輕，氣質可不像高級軍官。」
「難不成，是技術軍官？」
蘇冥搖搖頭，卻沒說什麼。
「喂，老蘇！」陳新榮不滿道。
「你心眼賊細，肯定是看出來什麼了。」
他壓低聲音道。
「跟我說說，這女的什麼來頭？」
蘇冥掃了一眼苗欣。
她和禾然已經開始在基地里慢慢散步。
後者蹦蹦跳跳，繞著她轉圈。
苗欣穿著一套沒有軍銜的便裝，右手始終戴著手套。
蘇冥收回視線，回答道：「我沒看出來。」
他接著話鋒一轉。
「看出來，也不會說的。」
陳新榮嘖了一聲。
「小氣！」
「滿足下我的好奇心，會死啊。」
「別有的沒的。」蘇冥把一枚「蛛網」探測頭推過去，「這組波形不穩，重校。」
****
苗欣帶了不少蟹肉罐頭、巧克力之類的東西，作為看望妹妹的禮物。
放在這個時代，算是難得的美味。
蘇冥跟她們商量，希望拿出其中一半，以禾然的名義送給大家。
苗欣沒有反對。
這是基本的為人，也是在幫助禾然。
只是她留下了所有的刺梨糕給妹妹。
但這些零食，給一個人吃，很多。
攤給營地三十多個人，遠遠不夠。
而且這裡各個都是體力活。
無論男女，飯量都不低。
蘇冥親自參與。
他跟廚師一起，把蟹肉剁碎，加入蛋白炒成賽螃蟹。
再加了大量粉條，進一步做成蟹黃粉絲。
這樣一來，構成了一道夠三十多人分食的主菜。
之後，他又讓廚師切了個老南瓜，摻入西米，做了一大鍋巧克力濃湯。
巧克力稀釋之後，香氣濃，味道卻淡。
但總歸能讓所有人分享。
因為客人到訪，蘇冥也沒吝嗇，讓後勤啟用了一些肉類儲備。
最後，營地里做出了一頓算豐盛的晚餐。
苗欣和那些護衛也沒有客氣。
大家端著巧克力湯，當酒一樣互相一敬。
這個時代，熱乎、甜味充足、帶肉的飯。
加上短暫沒有緊急任務的窗口。
便是歡慶。
****
晚上九點，禾然前來銷假。
蘇冥點點頭，繼續整理表格。
補給消耗、巡邏進度、設備維修狀況，還有一堆物資申請表等著他填。
桌上，還有一張只有隊長才有資格閱讀的《區域月度通告》。
是一列人名。
旁邊標註著「傷退」、「失聯」或「陣亡」。
即便這裡是後方，也並不曾安寧。
一組原屬於友鄰兄弟隊伍的「蛛網」設備序列，被劃入到他這邊的守備範圍。
房門再次被敲響。
這個敲法有些陌生。
從力道判斷，也不像那幾位人高馬大的護衛。
「請進，苗欣同志。」蘇冥道。
門推開。
苗欣走了進來。
她微微一笑，關上門。
隨後，她忽然伸出左手，一把拎住了蘇冥的衣襟。
臉色一厲。
蘇冥在一瞬間，還以為苗欣也進入了夢境。
是她「本人」來了！
但接下來的話語證明，並不是。
「為什麼，你要給禾然那麼重的射擊訓練？」
苗欣生氣地瞪著蘇冥。
「禾然很優秀。」蘇冥語調平靜地回答，「她具有很好的素質和發展潛力。」
「她是我妹妹，我當然知道！」
苗欣壓著怒意道：「但是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蘇冥當然知道。
現在是戰爭狀態。
軍事素質上表現出色，就會被調往前線。
因為那裡，同樣急缺維修人員。
蘇冥抬手，彈了彈苗欣的手背，示意她鬆開。
後者盯著蘇冥看了半晌，還是鬆手後退了一步。
「禾然不會被調往一線的。」蘇冥道。
「我給她充足訓練，是希望她萬一遇到滲透敵人，能多一分自保能力。」
敵人並不止是伊甸超凡者。
還有占領區的投靠偽軍。
或者說，後方基地遇到的大部分襲擾者，都是這些人。
他們一輪接一輪，被簡單粗暴地武裝訓練之後，再通過各種途徑丟過來。
兩邊，都不把他們當人。
蘇冥抬頭看向苗欣。
「以禾然在訓練營中的頂尖成績，根本不會分配到我們這個後方維修組。」
「我那個時候就確認，她是「直系保護名單」上的人員。」
直系保護，是指至親成員不會同時派遣到最前線。
即便是其中一方犧牲，另一方也會儘量留在相對安全的崗位。
但由於戰爭的殘酷，這個規則早已無法被遵守。
也就是一些重要成員，還享有這種特權。
****
苗欣的氣勢弱了幾分。
「你別把她教太好。」
「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禾然自己她語氣有些頹然。
「會選擇去前線的。」
蘇冥聳聳肩。
「是。」
「如果你這個姐姐犧牲了，她是絕對會申請去前線的。」
「所以我才要好好訓練她。」
在這個時代，死亡不是需要避諱的話題。
人類的數量相比戰前，下降了整整百分之六十。
這之後，苗欣沉默了一會兒。
「抱歉。」她對蘇冥道。
蘇冥也沒多說，只做了個送客的手勢。
他今天的表格任務很重。
再聊下去，這些東西大概率要填到後半夜。
「蘇隊長。」苗欣卻還有話要說。
「我剛剛沒控制住情緒。」
「我無法避免自己犧牲。」
「也阻止不了禾然在這之後做什麼。」
她左手捂住臉，聲音低了下來。
「你能理解嗎？」
「我接受我自己的命運。」
「但是一想到禾然」
蘇冥嘆了口氣。
他感覺，自己今天這表格是弄不完了。
蘇冥正色道：「苗欣同志。」
「我可以答應你一件事。」
「如果真出現那種不幸的情況，我會看住她。」
苗欣眼眸微微一亮。
從和禾然的談話中，她能感知到，妹妹相當信賴這位隊長。
「禾然性格有些頑皮，但主見不是特別強。」
蘇冥坦誠道。
「我大概率能連哄帶騙把她勸住。」
「然後等她年齡到了，就想辦法忽悠她早點找個心上人結婚，生娃。」
「再往後，戰爭也該差不多結束了。」
苗欣眯起眼眸。
她並不生氣蘇冥可能會幹涉禾然的私人事情。
能讓禾然度過戰爭，是苗欣最大的期盼。
她不介意手段。
****
問題在於，目前局勢並不明朗。
「你為什麼會知道？」苗欣表情微微帶上玩味。
聯合戰線已經取得關鍵突破。
但目前這是高層機密情報。
蘇冥這位小維修隊長，判斷的時間，和軍方高級參謀部對戰爭的進程推斷，基本一致。
蘇冥嘆了口氣。
「太多細節了。」
「「蛛網」覆蓋率在提高。」
「作業物資配額沒變，但上級的批覆響應更爽快了。」
「敵人滲透襲擊的頻率沒有明顯降低，但質量變差了。」
「不一而足。」
只要有心分析，很多軍事機密，宛如透明。
苗欣很是奇怪，像蘇冥這樣的人，為什麼會在後方。
不過她沒問。
至少，這樣的人真能保住禾然。
苗欣問出另一個問題：「如果你也犧牲了呢？」
蘇冥哈哈一笑。
「那就實在沒辦法了。」
他攤開手。
「生死界限。」
「我可沒辦法承諾自己不在某次戰鬥中死掉！」
****
苗欣也知道自己的奢望過分了。
她忽然對蘇冥深深鞠躬。
「謝謝你！」
蘇冥趕忙側身讓開。
他扶起苗欣。
「受不起！」
「要說，是我們謝謝你！」
蘇冥有兩隻手，卻只用一隻手扶著苗欣的左肩。
然後，他退後一步，向苗欣敬禮。
苗欣直起身，目光中帶上幾分玩味。
「厲害，連我的身份都猜出來了。」
「沒辦法，腦細胞比較活躍。」蘇冥卻道。
他也不想猜。
但休假一般從早上開始。
結合苗欣抵達的時間，反推車程範圍，最可疑的就是附近的一座空軍基地。
再結合苗欣的特徵進行匹配。
基地的王牌飛行員，是一位綽號「殘翼」的女性。
過程需要一些推理。
但因為工作，一直保持著敏銳狀態的蘇冥。
腦子會自己動。
苗欣伸出右手，拍了拍蘇冥的肩。
隔著手套傳來的，果然是機械觸感。
殘翼，在曾經的一場戰鬥中失去了整個右臂。
但她從重傷中歸來，依然還是王牌。
「禾然，就拜託你了。」苗欣道。
「今晚臨時計劃有變，我得連夜返回。」
「辛苦了。」蘇冥道。
他打開門，和苗欣一同走了出去。
禾然看到他們，跑過來再次撲進苗欣懷中。
眼中滿是不舍。
苗欣用機械右手，使勁將禾然的頭髮揉亂。
這讓後者炸毛，原本翻湧的眼淚憋了回去。
幾人走到營地門口。
護衛組已經發動越野車，在等著了。
「再見！」蘇冥對苗欣道。
苗欣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挺喜歡跟你聊天的。」
「下次再聊。」
「下次見！」蘇冥笑道。
越野車駛出營地，尾燈融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