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牙城一家鍊金材料商店裡，貨架滿滿當當，空氣里混著一股刺鼻的味道。
蘇冥眼中滿是嫌棄。
這裡商品的劣質程度，是他抵達泰亞以來首次見到。
如果這家店是開在初旭共和國範圍，絕對會因為無人問津而倒閉。
或者直接被鍊金協會，查辦取締。
蘇冥捏著鼻子，和伊瑟對著清單挑挑揀揀。
因為東西實在太爛了，兩人做出決定，乾脆破罐子破摔。
他們選擇同類物品中最便宜、品相最低劣的那一檔。
被挑中的許多材料只要雜質含量再高一些，就能從「低階鍊金材料」晉升為「廢品」。
老闆眼裡同樣是嫌棄。
不愧是菱島北部來的鄉巴佬，他心中腹誹。
這也太吝嗇了！ 很快，兩人挑揀完畢。
老闆算了一下，挺大的一袋子材料，總價才十個金幣。
這兩人，真的不是買回去糊牆嗎！老闆在心裡吐槽。
蘇冥完全不在意。
他跟老闆磨磨唧唧地還價，硬是把價格壓到了八金幣五銀幣，這才心滿意足地付款離開。
臨走，還多訛了一支潤滑油。
兩人的下一站，是黑爪據點。
蘇冥讓伊瑟留在附近，自己獨自進入。
胡比昂已經在等著他了，腳邊是一個大麻袋。
「剛死不久，花了一個金幣買的。」他邀功道。
實際上，今天監控人員全程都在跟蹤胡比昂。麻袋裡的屍體，是一位不幸死亡的半獸人苦工。 他家不在本地，也沒有家屬在近前。按慣例，原本是要運去城外亂葬崗丟棄的。
胡比昂沒有耗費任何成本就取得了屍體，運屍人還樂得少跑一趟差事。
蘇冥全當不知道這事。
他拎起麻袋掂了掂，拽拽地應了一聲。
「做得不錯！」
對於超凡者而言，一具屍體算不得什麼重量。
蘇冥很快離開。
胡比昂心中充滿好奇，想知道這位爺突然要屍體做什麼。但他不敢探聽，也不敢跟蹤。
四級超凡者要幹什麼，他們這些黑爪拿什麼去查？
何況查幹嘛？
買賣屍體，已經是他做過的最合法的生意了。
**** 之後，幾人故地重遊，悄然來到貧民窟住過幾天的那個窩棚。
芋葉姐弟離開了一段，這裡並沒有被新的住戶看中，依然空置。
可見它的條件，連貧民都不待見。
蘇冥將袋子裡的屍體倒出，伊瑟也把一袋鍊金材料傾倒在地上。
錦繡從蘇冥身上脫離出來，釋放出斂音法陣。
「呼呼。」她看著地上的一堆鍊金材料，「這麼垃圾的材料，能用嗎？」
蘇冥取出一枚魔力水晶。
這是撬狽威爾保險柜的時候，順便取得的。
他掌心光芒一閃，手中的魔力水晶頓時煥然一新。渾濁的絮狀雜質落下，晶面變得無比通透。
「這是什麼提純術！」錦繡頓時兩眼放光。
「他那個是『萬物召喚』。」伊瑟揭穿道。
女孩抽出手機，展示畫面。 在輝煌聖城，裂隙法陣旁邊，一顆無暇級水晶已經變成廢品粉末，被工作人員掃進回收盒。
錦繡小臉一垮，「白高興一場。」
「劣質材料並不影響我召喚。」蘇冥解釋道，「只需要付出魔力，多一個提純步驟就行。」
伊瑟清點素材，很快做好準備。
隨著蘇冥發動『萬物召喚』法術，地上的屍體、劣質材料和魔力水晶同時被光芒吞沒。
重構開啟。
灰白色犀角粉被捲起，像細砂一樣繞著屍體旋轉；銀紋屑砂滲入皮肉，構建出魔力迴路；十幾顆無暇級水晶嵌入骨骼中，為人偶的活動供應能量。
窩棚里光影交錯，灰塵在魔力的震盪中浮起。
來自偽劣商店，接近廢品範疇的材料，在蘇冥的召喚中，發揮出了絕對能讓它們感動得痛哭流涕的價值。
光芒消散，精緻的人偶出現在地上，現在身上已經多了一件短裙。
人偶一塵不染的面容，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蘇冥翻閱手機上克洛伊發來的符文，隨後施法將人偶激活。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後者從地上站起，提起裙擺，自主向蘇冥行了個屈膝禮。
動作可以稱為優雅，就是裙擺提得遠超正常限度，意義非常明確。
蘇冥都不知道如何感慨安熱洛的設計了。
有膽量，有創意！
而且這炫壓抑得，簡直了。
****
蘇冥示意人偶起身，恢復正常姿勢。
表情呆滯，但有呼吸，視線能跟隨主人，體態也算靈動。
在做動作的過程中，人偶皮膚上會浮現出柔軟自然的皺褶。
蘇冥伸手戳了戳，還有體溫。
拋開用途不談，設計得確實非常細膩，無愧於長達5600個字符的術式。 伊瑟在一旁，不滿地哼了一聲。
「這個人偶確實做得很漂亮，不是嗎？」蘇冥輕輕一笑。
「你喜歡的類型，是這樣的？」
「單純對漂亮女性人偶的欣賞。」蘇冥道，「我沒辦法昧著良心說它不好看呀。」
伊瑟又哼了一聲。
她取出「渡鴉鑰匙」，從裡面拿出盒子，再從盒子裡取出了安熱洛的筆記本。
「我們現在，把這些都放過去？」
「稍等等。」
蘇冥手中再次出現了一些水晶，並在『萬物召喚』的光芒中「蛻變」成無暇級。
他再接再厲，又把一些鍊金材料「以破換精」，置換成純淨級。
「讓我們先給它升個級！」
**** 次日，安熱洛再次集結了城衛部隊。
昨天沒有找到盜竊「邪神鍊金獸」殘骸的嫌犯，今天繼續調查。
一切合情合理，順理成章。
但安熱洛，真正要找的根本不是這個。
他下發給那些薩滿的特徵檢索術式中，包含了對筆記本魔法波動探查的段落。
大張旗鼓搜索「邪神鍊金獸」殘骸只是藉口，找筆記本才是他唯一目的！
帶隊的薩滿上前，安熱洛向他們發布了更新後的偵查術式。
這是安熱洛連夜修改的版本。
他懷疑自己筆記本上的一些固化法術已經被抹除，所以進行改版後的探查術，增加了對筆記本自身材質和裝訂魔紋的檢索能力。
安熱洛揮了揮手，十幾支隊伍再次從小廣場出發，再次對全城進行搜查。
他暗自穩了下心神。
距離上次觸碰保險柜不過才半個月，筆記本失竊顯然是在這之後。 是的，安熱洛一開始就不認為，盜竊筆記本的，與盜竊火箭殘骸的，是同一批人。
他不明白前者的目的。
但筆記本上了符文鎖，尤其是經過了安熱洛細膩而複雜的加密。
一共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安熱洛有絕對的信心，上面的內容不會被破解，「喪鈴人偶」的製造術式還沒泄露出來。
安熱洛在心中祈禱，希望今天的搜索行動，一定要順利找到那本筆記，殺掉這群竊賊。
好讓這件噩夢般的事件，趕緊過去。
至於阿比達奇交代的「兩天內必須找出盜竊狽威爾家火箭殘骸的犯人」，從來不是問題。
昨天那麼多自首的半獸人，從中隨便挑一個，在「覆核」中查實他就是罪犯，逮捕殺掉。
事情，就有了完美交代。
****
不到一小時，真的有消息傳來，搜查隊發現了一處筆記本的反應！
安熱洛立刻一激靈，連忙趕了過去。 隨著靠近發現地點，他心中騰起一股疑惑。
「牛尼爾家？」
這位半獸人是遊絲的手下，職階和他一樣。
但比起喪鈴對他的倚重，遊絲的管理風格非常獨斷，因此牛尼爾在實權上遠不如他。
安熱洛來到門口，牛尼爾的管家帶著僕人攔在門前，不讓搜查隊的衛兵進去。
安熱洛深吸一口氣。
雖然不清楚為什麼符合筆記本特徵的物品，會出現在牛尼爾家裡。
但無論如何，他一定要進去查！
安熱洛亮明身份。
「我奉阿比達奇之命，調查『邪神鍊金獸』屍骸失蹤案。」
他厲聲道。
「爾等安敢阻攔！」 這些管家和僕從聞言，趕忙讓開。
但安熱洛也沒讓衛兵們跟著。
「到底是同僚，給牛尼爾個面子。」他故作凜然道，「你們就在外面等著，我親自進去看一圈就是。」
筆記本這事，當然越少人知曉越好，安熱洛心道。
最好是拿到的第一時間，直接銷毀！
安熱洛在管家的帶領下走向住宅大門，同時展開探查魔法。
隨著距離的拉近，強烈的回應波動傳來。
他心中一凜：自己的筆記本真的在這裡！
安熱洛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越過管家，就要推門進去。
迎面卻突然傳來一股劇烈的魔力波動，整扇門瞬間炸成碎片。
安熱洛第一時間展開了護盾，但衝擊力巨大，他連退了十幾米才站住。
煙塵四散中，門後出現了一個窈窕的女性身影。 安熱洛一看，頓時亡魂大冒。
別人或許還沒認出來，但這個身形，他絕對不會看錯。
是喪鈴！
煙塵微微淡去，安熱洛又看清了這位女性的面容，神色更是一滯。
「人偶？？」
「這怎麼可能！」
他難以置信道。
喪鈴人偶耗費材料巨大，安熱洛在試驗過程中幾乎耗盡財力。
原本他打算再積攢一兩年，以完成最終的具現。
儘管完全想不通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但局面至此——
安熱洛心一橫，利爪伸出，魔力附著其上，合身撲向喪鈴人偶。
事情稍後再查，現在必須毀滅掉這個罪證！ ****
但一靠近，人偶身上多道光芒亮起，懸浮構造出一層透明鱗片。
安熱洛的利爪狠狠撞在了這個護盾上。
摩擦聲炸開，他整條手臂都被震得一麻，腳下石板也被反衝力踩出裂痕，整個人踉蹌後退幾步。
安熱洛這才發現，與他的原始設計不同，人偶身上額外安裝了二十多枚無暇級水晶。
他心中破口大罵：
到底是哪個混球，這麼土豪！
安熱洛方還看清，人偶將一本書冊單手抱在胸前。
看封面，赫然就是他的筆記本！
安熱洛牙一呲，最強攻擊術式展開，掌心與利爪之間浮現出紅色符文，再次發起攻擊。
卻見人偶一跺腳，引爆環形斥力，將他遠遠推出。
隨後飛行術展開。 在青色風系魔法吹拂下，人偶足尖離地，裙擺下方浮現出旋轉的風環，以比本體優美得多的姿勢，悠然飛上天空。
薄裙翻卷，蕾絲與緞帶被氣流拉開。
脫離了煙塵的遮掩，半獸人衛兵們仰頭，將一切一覽無餘。
但看清人偶的臉，所有人頓時心中一片冰涼，恨不得挖掉自己的眼珠。
是時針大人，喪鈴！
****
兩三分鐘後，真正的喪鈴飛快趕來。
這種事沒有人敢不上報。
安熱洛也沒能力在眾目睽睽下遮掩事態。
他試圖強行破壞人偶，但是根本打不破二十多枚無暇級魔力水晶構建的防禦。
安熱洛最終放棄，跪倒在地，抖如篩糠。
「完了，全完了。」他淚流滿面，心中充滿了懊悔。 他非常不甘願就這樣死去！
喪鈴一看到那個穿著媚俗女僕裝、頂著自己面容的等身人偶。
心中的火氣，無可阻止地騰起。
她眼神瞬間冰涼，抬手一擊，那套讓安熱洛望而興嘆的護盾便碎成光屑。
二十多枚無暇級水晶同時爆裂，人偶也被砍成兩半。
上半身抱著筆記本墜下，下半身則在失控風系魔法的托舉下翻滾了一圈，砸穿牛尼爾家的屋檐。
劍氣余勢不止，波及到地上的衛兵。
哀嚎短促的響起，又被強行收束，斷裂的長矛、破開的甲片和血灑了一地。
幾位半獸人，當場沒了聲息。
傷者互相扶持，匆忙退開，根本沒人敢觸這時候喪鈴的霉頭。
喪鈴寒氣四溢地走近人偶。
看那面容和身段，和自己完全一摸一樣，甚至連她鎖骨上的一顆黑痣也完美復刻！ 製造工藝，更是惟妙惟肖，質感以假亂真。
喪鈴牙都幾乎咬碎，她發誓要將始作俑者，慘慘蹂躪！
然後碎屍萬段！
喪鈴伸手一招，筆記本立刻飛入手中。
她滿懷怒火將其翻開。
隨後，臉上竟然出現了詫異的表情。
那上面，赫然是遊絲的筆跡。
不，遊絲不可能的，喪鈴在心中道。
喪鈴和遊絲打交道多年。
這人不能說不沾女色，但並不沉迷。日常兩人相處，也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本子上的筆跡，是某些模仿大師進行的栽贓！
喪鈴強壓下心中翻湧的怒火，看向安熱洛，指望他提供一下思路。 卻見這個一向冷靜的半狐人手下，依然呆滯地跪坐在地上。
對喪鈴的召喚沒有任何反應，顯然已經被這件事嚇傻了。
這個不中用的傢伙！
喪鈴惱怒地一抓，面前牛尼爾住宅的屋頂立刻炸裂。
磚瓦、橫樑衝上半空，向四面砸落下來。
露出的房屋地板上，刻畫著複雜的輔助法陣。
製造如此逼真的人偶，施法過程可以想見地複雜，輔助法陣是必須的。
喪鈴從空中緩緩下落。
陣紋中嵌著磨碎的銀粉和純化後的導魔墨水，被切斷的人偶下半身也跌落在這裡。
房屋內物品被衝擊得亂糟糟一片，地上散落著十幾枚沒有使用的無暇級水晶，以及大量純淨級的鍊金材料。
在雲牙城，沒有人能獲得如此數量的高端材料。
除了遊絲本人！ 喪鈴強行讓自己冷靜，試圖尋找更多的證據和關聯。
她突然聞到一股可疑的味道，追溯源頭，發現是人偶的下半身某部位，被塗抹了厚厚的潤滑油。
「遊絲！」
喪鈴再無法忍耐。
她在暴怒中起身騰空，雙足飛龍應招而來。
喪鈴落背時重重一踩，隱約發出骨裂的聲音。
明顯感受到那可怕的氣場，雙足飛龍連哼叫都不敢，拼命扇動翅膀，向海岸前線的方向飛去。
下方，衛兵和半獸人跪伏一地，直到那道冰冷的氣息遠去，才有人敢抬起頭來。
大家劫後餘生般，癱坐在地。
然後是憤怒的抱怨。
「這破事，是他媽誰幹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