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萊羅被帶回小屋。
木屋中央的地板被清空,十幾枚晶石嵌入縫隙,亮起一圈圈細密的銀色陣紋。伊瑟在布置,錦繡翅膀舞動,核對著材料,像個嚴肅的小監工。
鹿萊羅非常安靜,完全看不到剛才的憤怒。
「她是這副樣子的。」紫堇道。
「動起來就炸毛。」
「揍一頓就躺平。」
鹿萊羅哼了一聲。
她扭頭打量紫堇的小骨龍。
「剛才就想問了。」
「……你怎麼這副模樣?」
紫堇有些詫異。
她展開骨翅扭頭看了看,又檢查了下軀幹。 骨骼是原色,沒有問題!
蘇冥扭頭,乾咳了一聲。
紫堇皺眉,飛到鏡子旁邊,赫然發現自己腦袋和脖頸已經被塗抹成翠綠!
尤其是一雙眼睛,被勾勒出漂亮的睫毛和眼線,堂堂骨龍腦袋,竟然被畫得頗有些嫵媚動人。
紫堇不用想就知道兇手是誰,立刻飛到伊瑟跟前,狠狠地用骨翅扇了伊瑟好幾下,把她金髮撥弄得散亂。
伊瑟鬆開手裡正在勾勒的封印陣紋,抬手將小骨龍的爪子抓住。
「不怪我,我原本是想塗成孔雀外形的。」
「結果昨晚直接睡著了。」
紫堇瞪了一眼蘇冥。
「……我覺得她畫得蠻好看的。」蘇冥攤手道。
三人爭吵的時候,狼野芙也饒有興致地看戲,注意力被分散的樣子。
鹿萊羅見有機可趁,偷偷挪了下腳步,看準屋外的方向。 然後驟然騰起。
啪!
距離最近的伊瑟突然一拳砸上,打得鹿萊羅悶哼一聲,剛凝聚起來的自然之力散開。
嘭!
是蘇冥一個陰影跳躍,越過鹿萊羅堵在了她的逃跑方向上,並反身一腳將她踢了回來。
狼野芙則接個正著,將鹿萊羅用力往地上一壓。
咔咔咔!
鹿萊羅被四仰八叉地按進地板,頓時裂紋密布。
「哎哎哎……我的腰……」鹿萊羅大叫道。
她頓時明白了過來。
「你們……在釣魚執法!」
「其實剛才沒太揍夠。」狼野芙老實承認道。 伊瑟揉了揉拳頭,認真點頭。
「我也是。」
錦繡低頭看了眼被砸裂的地板,又看了看鹿萊羅。
「鹿奶奶,修地板的錢,不需要我們出吧?」
鹿萊羅:「……」
****
最終,鹿萊羅老老實實簽訂了契約,接受了他們施加的禁制。
伊瑟這才解開了捆綁她的繩索。
雖然已經認命,但鹿萊羅還是一副沮喪的表情。
這事擱誰,都不會有好心情。
「蒼鷺學者安葬在哪?」紫堇詢問她。
鹿萊羅起身,領著大家來到莊園外的一角。 隨著她施法,植物紛紛讓開,露出遮掩其中的墳塋。
一共五個。
墳塋沒有石碑,只有五根被藤蔓纏繞的舊木樁。木樁上刻著名字,字跡很淺。
最前面的,就是蒼鷺學者鹿法溫。
蘇冥沒有去打聽每一個具體是誰,走向前,施行祝福禮。
紫堇和其餘人也亦然,一一鞠躬。
鹿萊羅看著大家,表情卻有些冷淡。
「我們一家的行蹤,就是被這裡的半獸人出賣給劫盪之鐘的。」
「只有我逃出來了。」
她眼中染上恨意。
「栗鴞,你知道嗎!」
「劫盪之鐘不過是懸賞了我們10枚金幣罷了。」 「」「首」「發」「d」「e」「q」「i」「x」「s」「.」「o」「r」「g」
眼淚從鹿萊羅乾癟的眼眶中湧出。
「我們一家,就,就只值這個數字!」
她泣不成聲。
紫堇飛到鹿萊羅邊上,用翅膀扇了扇她的白髮。
「好啦,我們會幫助你復仇的。」
她開口勸道。
「但這件事,並不是菱島的所有人都有罪。」
「你不應該把報複目標覆蓋所有人。」
鹿萊羅抬起頭,聲音發啞。
「你呢,你甘心嗎?」
紫堇聞言卻沉默了。 「怎麼了?」蘇冥問道。
鹿萊羅聲音冰涼。
「栗鴞當初來菱島,是為了探查木薯花葉病的源頭。」
「但伸手做了多餘的事情,才會被半獸人殺害。」
蘇冥有些意外。
「你不是被劫盪之鐘殺死的?」
紫堇搖搖頭。
「四十年前,菱島還是半獸人云牙王朝治下,並沒有劫盪之鐘的蹤跡。」
遊絲這群人,是二十多年前才抵達泰亞的。
紫堇開始講述詳情。
「我抵達菱島後,很快發現問題的根源,竟然是這裡的薩滿。」
「他們要求半獸人農民必須從他們手裡購買『賜福』。」 「沒有被『賜福』的作物,則會染上疫病,顆粒無收!」
蘇冥愣了愣。
「薩滿們為了維護這個體系,故意在菱島散播植物疫病?」他猜測道。
紫堇點點頭。
「這就是菱島外銷的木薯果實,大量攜帶花葉病毒的原因。」
「我試圖從木薯破局,培育不藉助薩滿『賜福』就能免疫病毒的植株。」
蘇冥驚呆了。
「你這不是直接挑戰了整個薩滿集團嗎!」
紫堇點點頭。
「所以我被殺了。」
「毫無懸念。」
「她完全是傻!」鹿萊羅毫不留情道。 「我當時沒做到,是因為我開發的品種,必須用德魯伊的力量操控。」
「但栗鴞是真的天才,真的找到了抗病強的植株,並探索出了不斷提高抗病性的路徑。」
「並開始擴大培育。」
鹿萊羅語氣中充滿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我再三叮囑她要注意保密。」
「結果一位貧苦農民勞工,發現栗鴞試種的木薯竟然不需要賜福,就能勉強成長。」
「於是忙不迭地將她出賣了,討好那些老爺!」
「還一個銅子的賞金都沒要呢!」
「我那時太天真,沒想到會被自己幫助的人出賣。」紫堇道,語氣里有著藏不住的沮喪。
蘇冥攥緊了拳頭。
他突然覺得,鹿萊羅的憎恨也不是沒有道理。
紫堇扇了扇翅膀。 「行了,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那個農民被我殺了。」
「薩滿組織高層也被我娘阿蒂亞清空了。」
「我總不能,繼續去恨這裡的所有人吧?」
「而且——」
紫堇繼續道。
「下位者的惡,是上位者引導的。」
她魂火收縮。
「我始終把債,算在他們頭上。」
眾人一時間都沒有再說話。
風吹得墳邊的葉片沙沙作響。遠處的除穢椒搖晃,果實一串串掛在枝頭,如同鹿萊羅心中未乾透的傷口。
「行吧。」鹿萊羅主動開口道,「我還以為鼎鼎大名的『顛茄』,會比我更計較。」 「沒想到不是,倒顯得我毫無底線了。」
她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我會……試著跟自己和解的……」
鹿萊羅答應道。
她安靜的看向自己親人的墳墓,安靜良久,才轉向紫堇。
「那麼這些『上位者』兇手,你們準備什麼時候收割?」
「軍事機密!」紫堇揮揮翅膀,「只能告訴你用不了太久了。」
「屆時帶上我。」鹿萊羅冷聲道。
「行。」紫堇答應。
這麼一番,鹿萊羅的情緒也緩和了不少。
「姑且一問,栗鴞。」她好奇道。
「假如是骨王蘇冥在菱島出了事——」 小骨龍的魂火陡然一躍。
饒是紫堇僅僅是意識投影在此,宛若實質般的威壓也在一刮而過,所有人呼吸全都一滯。
紫堇聲音冰涼。
「這裡的人最好祈禱,這樣的事永不可能發生!」
****
午餐大家在鹿萊羅的莊園吃的。
做的野豬肉,是此前狼野芙特地去抓的。
錦繡吃到了一種美味的漿果,滿臉喜悅,奶奶前奶奶後的,圍著鹿萊羅追問種植方法。
之後,大家便準備返程。
「瑞修里,你讓老身做的『小事』是?」鹿萊羅詢問蘇冥。
蘇冥掏出一張紙,遞給鹿萊羅,上面是七種材料。
其中五種已經打了勾。 「剩下的兩種植物材料,你能弄到嗎?」蘇冥詢問。
「你們這是要做什麼?」鹿萊羅詢問。
「配置一種高端毒藥。」蘇冥回答,「針對劫盪之鐘一位高層的。」
鹿萊羅翻來覆去地將紙條看了幾遍。
「這幾種材料性情溫和,沒聽說有毒啊?」
她眉頭緊皺。
「而且都是惰性的,相互之間也不發生反應。」
「怎麼可能配置成毒藥?」
蘇冥解釋道:
「就是因為如此,才能不被防備地被敵人吃下去。」
「畢竟我們要下手的目標,並不好對付。」
鹿萊羅想不明白,但還是去了自己的倉庫,取出一枚深紫色的果實。 果蒂處垂著幾根銀白色細須,鹿萊羅伸手一捻,那些細須立刻蜷縮起來,像怕疼似的縮進果皮縫隙。
「這是幽弦果,我保存著有。」
鹿萊羅將果實裝進盒子,交給蘇冥。
「但是泣露花沒有現成的,這東西花期極短,而且必須用鮮。」她繼續道,「只能使用前即時培育。」
蘇冥點頭,如果是簡單的東西,也不會將他們難住了。
「一個星期時間,能培育出來嗎?」他詢問道。
鹿萊羅猶豫了下,最終咬咬牙。
「行,我熬點夜,一星期內給你速生出來。」
她應下這件事。
蘇冥鬆了口氣,能解決就好。
「拜託了!」
「我東西產出來了,要怎麼交給你們?」鹿萊羅詢問。 「記得之前你售賣除穢椒給雲牙城黑爪幫派的渠道嗎?」蘇冥道,「還是走那個聯絡路線。」
「……」鹿萊羅表情實在繃不住,「所以,我一直在跟你做生意?」
「那倒不是。」蘇冥解釋道,「我們也是才接手這個幫派。」
「哦?」鹿萊羅抬手指向種植園的辣椒,「那這些你還收不?」她玩味道。
蘇冥環視一圈,顯然辣椒已經掛滿,新的採收季節歐來臨。
「當然——」
「收!」
蘇冥斷然道。
「我全要!」
鹿萊羅非常詫異,「你們也準備利用「除穢椒」來搞事?」
「好用的方法,自然要用。」蘇冥回答,「有錯的,從來都是敵人!」
鹿萊羅看向狼野芙。 「這次,你怎麼不說了?」
狼野芙一攤。
「因為這次我們要坑害的對象,可不是無辜民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