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李資謙：優勢依舊在我
原本一片祥和輕鬆氛圍的大殿中，此刻仿佛被抽空了空氣般，陷入了死寂之中。
剛剛還在爭論宋人多長時間會被擊敗的大臣們，此刻一個個垂著袖子，朝冠下的臉白得像殿外階前鋪的漢白玉。
方才還捋著鬍鬚笑談「高麗甲士天下精銳」的老臣，手裡的象牙笏板「咚」的一聲磕在金磚上，自己卻渾然不覺。
王俁再次泛起了愁容，龍袍下的雙腿控制不住地發顫。
從城外傳來的戰報像一把無情的剪刀，撕碎了高麗君臣不切實際地期待——出征的一萬五千鐵騎全軍覆沒，甚至被宋人一路追著砍到了羅城腳下，六千多高麗最精銳騎兵就在城門之下成了人家的俘虜。
他之前聽慣了身邊人說宋人重文輕武，兵備廢弛，可眼下那支從海面上衝上來的軍隊，根本不是他們口中那副孱弱模樣。
「諸位愛卿，」王俁的聲音不自覺地發顫，「你們不是說宋人孱弱嗎？現在這是怎麼回事，啊？誰能告訴朕。」
殿下的文臣們一個個頭垂得快貼到胸口，往日裡引經據典的嘴此刻像是被針線縫死了，連出氣都儘量放輕了。
「說話呀！」王俁猛地拍了一下扶手，「剛剛你們一個個不都挺能說的嗎？現在人家打到京城門口了，你們怎麼都成啞巴了？」
有內侍進來戰戰兢兢地奉上最近的情報，卻是城外梁山人向城內傳話，稱這次舉兵，只為擒拿高麗王王俁一人，其餘官吏百姓只要不抵抗，一概不予追究。
這消息像一道驚雷劈在王俁頭頂，他一時間只覺委屈，是他王俁想背叛大宋嗎？
百多年前高麗就棄宋奉遼了好吧，你們有能耐去抓成宗啊！
有能耐去找大遼麻煩啊，憑什麼就知道欺負自己。
「韓安仁！」他目光掃過階下眾人，死死盯住了站在文臣隊中自己的親信，「你來說。」
韓安仁被他目光里混著憤怒、恐懼，甚至還有一絲祈求的神色看得心頭髮緊，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邁步走出隊列，對著御座深深行了一禮。
「臣，願效仿徐熙大人當年出使契丹舊事，孤身前往宋營，憑三寸不爛之舌為陛下說退敵軍。」
滿殿死寂里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擲地有聲的話，瞬間把其他人襯得愈發畏縮不堪。
幾個剛才還縮著脖子的大臣臉色當即就沉了下去，人心向來如此一大家都縮頭的時候，誰都能心安理得，偏你站出來逞英雄，這不就把所有人的不堪都擺到明面上了？
立刻有人壓著嗓子，用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的聲音嘀咕：「大話誰不會說，自比徐熙大人，他韓安仁有那個能耐嘛，別到時候反倒激怒了宋人，到時候連累全城軍民，他擔得
起這個責？」
「閉嘴！」
不等韓安仁開口，王俁的呵斥聲已經劈頭蓋臉砸了下來，他憤怒地掃視群臣，「方才朕問你們退敵之策的時候，一個個裝聾作啞，現在韓愛卿為朕分憂，你們反倒說起風涼話來了？再敢多言，小心你們的腦袋！」
他轉頭看向韓安仁，神色瞬間溫和下來：「韓愛卿你放心前去，無論此事成與不成，你這份忠勇，必將會載於我高麗史冊。」
就在韓安仁躬身謝恩的瞬間，一直沒開口的李資謙緩步走到了殿中。
他的動作一板一眼，一絲不苟，臉上的神情依舊是往日裡那副鎮定肅然模樣。
「大王，還請聽臣一言。」
這位日後權傾朝野的外戚在王俁面前一直是出了名的嚴於律己，日常連府中歌姬都不肯多養，逢年過節的賞賜大多都分給了下屬官吏，王俁對他的信任，遠超過朝中大多數文臣。
此刻見他站出來，王俁當即抬手示意韓安仁稍等，急聲道：「李愛卿有何良策，速速道來。」
李資謙對著御座拱了拱手，目光掃過階下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在每個人耳朵里：「韓大人慾效仿先賢，孤身入敵營，這份忠勇之心確實讓人欽佩。但恕老臣直言，此事不免有些想當然了。須知此一時，彼一時。想當年契丹人舉兵，所求不過是讓我高麗棄宋奉遼，徐熙大人帶著誠意出使，自然能據理力爭，事半功倍。可如今城外的宋人要的是什麼？適才的奏報寫得明明白白，他們的目標是大王您呀，我們如何去和他們談？」
這話像一盆冷水，直接把王俁心裡那點靠談判脫身的妄想澆熄了。
他猛地反應過來一底下的大臣大不了開城投降，換個新主子照樣能接著做官，可他這個高麗國王，是宋人指名道姓要抓的人，根本沒有退路。
韓安仁急忙下拜，想要辯解，王俁卻不再看他。
「李愛卿所言極是，是朕糊塗了。」他身子往前傾了傾，「那依愛卿之見，我們眼下該如何是好？」
韓安仁埋著頭，拳頭在袖子中攥地緊緊的。
「我從陛下年輕時就陪在他身邊，我才該是陛下最親近的人，李資謙，偽君子也，陛下只是被其蒙蔽了而已，早晚要讓陛下看清那廝的真面目」他在心裡安慰自己。
李資謙卻是看都沒看地上的韓安仁，臉上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可靠神色，語氣平穩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陛下，城外的宋人雖然接連勝了兩場，但說到底全部兵力加起來也不到一萬人。而我們開京四重羅城，城高壑深，且城內尚有四萬守軍，兼之數十萬願意為大王死戰的軍民，糧草撐幾個月不成問題，箭矢滾石堆積如山。老臣實在想不通，我等有什麼好怕的？只要堅守個三五日，四面八方的勤王大軍接到消息，必然星夜兼程趕來，到時候宋人被我們前後夾擊，跑都不一定能跑得掉。」
開京城外，高麗俘虜在梁山兵馬的看壓下完成了營寨的修建。
青色的營帳連綿鋪開，巡營的騎兵來回馳騁。
此前他們追得太急，像一把尖刀直接扎到了開京城下，慌不擇路往回逃的高麗潰兵擠在城門邊哭號，城上的守將生怕宋人跟著潰兵衝進來，咬著牙硬是不肯開城門。
六千多高麗騎兵就這麼被關在城外，身後顏樹德、秦明、唐斌、呼延灼率領的梁山騎兵銜尾殺到，鐵蹄踏過之處，血肉橫飛，哭喊聲震得整個開京城都在發顫。
之前還高高在上的高麗騎士，此刻連反抗的勇氣都沒了，成片地丟下兵器跪在地上請降。
等到戰事平息，手下人報上來的戰果讓所有頭領都笑開了花：此戰前後殲敵兩千餘人，俘虜六千多，繳獲戰馬三千多匹，還有數不清的兵器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