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朮水一戰,西川軍敗得很快。
剛開始只是前陣動搖。
後來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說南詔蠻子已經從側後繞了過來。
這一聲喊出去,整條陣線都亂了。
兵找不到將,將找不到兵,到處都是奔逃的人。
軍旗倒在泥地里,被無數雙腳踩過去,一些武士覺得披甲跑不快,索性將鐵甲脫下來扔在路邊。
更多的人什麼都顧不上了,只知道悶著頭往北跑。
王進也在跑。
他是西川軍的一名隊將,手下原本有五十個人,等他從白朮水的戰場逃出來時,身邊只剩下了十幾個。
又跑了二十里,十幾個變成了七個。
等他們沿著山道走到平原,遠遠看到雙流縣城的時候,只剩下王進和他的隊副,陳三郎。
兩人是同鄉,也是同一批投軍的袍澤。
七八年前,他們一起離開村子。
那時陳三郎新婚不久,家中妻子才十六歲,沒幾年又有了孩子,小日子過得比王進這個單身漢美多了。
而這麼多年過去了,王進還是沒媳婦,可陳三郎卻要死了。
他肋下中了一箭,箭杆在逃跑時已經被折斷,只剩下箭頭還扎在肉里,鮮血不停從傷口往外滲。
剛開始,陳三郎還能跟著王進一起走,後來只能讓王進攙扶,再後來,他連氣都喘不上了。
最後,陳三郎靠在一棵老槐樹下,嘴唇乾裂,眼睛半睜著,低聲說:
「進哥,我怕是走不動了,你們走吧。」
王進蹲下來,把陳三郎的頭扶起來,把自己水囊里最後一點水餵給他。
水沿著陳三郎嘴角淌下來,他咳了幾聲,搖了搖頭。
……
那天半夜,陳三郎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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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進親手把他埋在了路邊的一個淺坑裡,用一塊石板壓在上面,防止野狗刨出來。
王進跪在那塊石板前,並沒有哭泣,這一路死的人太多了。
活著的人總要繼續。
回到雙流縣城的時候,王進渾身泥濘,衣甲破爛,如同流民,但這會到雙流的,有誰不是如此?
進了城王進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陳三郎的家。
陳三郎的家在雙流縣城西邊一條窄巷子裡,租的是本地一戶人家的偏房,只有兩間屋子,一間睡覺,一間做飯,院子是幾家合用的。
王進去過一次,是那年過年的時候,陳三郎硬拉他去他家吃年夜飯。
他記得陳三郎的媳婦阿姜熬了一鍋雞湯,燙了一壺黃酒。
酒不多,三個人分著喝的,他家裡的孩子才三歲多,叫壽兒,圓臉大眼,見了他也不怕生,伸手要他抱。
王進走到那條巷子口的時候,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
巷子裡很安靜。
幾隻母雞在牆根下刨食,有人在院子裡劈柴,劈啪聲傳出很遠。
陳三郎家的房門關著,門帘垂著。
王進走過去,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門縫裡露出阿姜的半張臉,她比去年老了許多,眼角多了皺紋,頭髮也灰了大半。
她看了王進一眼,那一眼裡先是驚訝,然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期待。
她猛地拉開門,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
「王二郎……我家男人呢?」
王進張了張嘴,沒能說出來。
阿姜看著他的表情,眼睛的光倏忽間就熄了。
她的身體晃了一下,一隻手扶住門框,沒有倒下去,只是低下頭,用那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沒有哭出聲,但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王進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很久,阿姜鬆開手,側過身,讓他進了屋。
屋裡的光線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來一點光。
灶台是冷的,桌上放著一碗剩粥,牆角堆著幾捆劈好了的柴,碼得很整齊,是個精細人家。
壽兒坐在床上,抱著一隻破舊的布老虎,怯生生地看著王進,他不認得王進了。
王進蹲下來,朝壽兒笑了一下:
「壽兒,還記不記得我?去年過年,叔叔還抱過你。」
壽兒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從床上爬下來,邁著小步子走到王進面前,仰起頭,認真地看了他幾眼。
然後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王進的手指頭。
王進握著那隻小小的、溫熱的手,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喊叫聲。
「人呢?陳三郎家的!欠的錢到底還還是不還?別以為躲著就能賴帳!」
王進皺了一下眉頭,站起身來,把壽兒輕輕推到阿姜身邊,轉身走向門口。
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踢開了。
一個穿著短打、頭上歪戴著一頂破帽子的漢子站在門檻外,後面跟著四個人,個個歪眉斜眼,手上拿著棍棒。
領頭那個看到王進,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是誰?陳三郎家的男人?」
王進沒說話。
他回頭看了阿姜一眼,她抱著壽兒,縮在牆角,臉色發白,嘴唇微微發抖,不敢看他,也不敢看門口那些人。
領頭那人見王進不說話,又往前邁了一步,伸手就要推開他:
「我問你話呢,聾了?」
王進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人愣住了,想往後抽,但王進攥得很緊。
王進作為西川豪傑,那力道豈是這種人能掙脫的?
那人掙了兩下,沒掙開,臉色變了。
「兄弟……」
那人換了一副臉色,聲音低了一些:
「這是陳三郎家的事,跟你沒關係吧?陳三郎找你借錢了還是怎的?要是沒欠,你就別管閒事。」
「他欠你什麼?」
「陳三郎那人,之前在他上官那裡買了隊頭的缺,那錢不湊手,就從永祚寺櫃坊借了三十貫。」
「三十貫,三分的利,如今利滾利,滾到了一百七十貫。人死帳不爛,他家裡總得還有個還錢的,他媳婦,他娃,總得抵債。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他買了隊頭的缺?」
王進轉頭看向阿姜,阿姜避開他的目光,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王進心裡明白了。
陳三郎從來沒跟他說過這件事。
他們營另外一個隊的隊頭年紀大了,要退了,按等次資歷,陳三郎在隊裡排名最靠前,升任隊頭是順理成章的事。
但西川軍的規矩,向來是要花錢打點上官的,從牙將到都頭到隊正,每一個層級都要錢。
陳三郎一個窮軍漢,哪來的錢?他一定是背著自己,去借了那筆錢。
他沒跟自己說,因為他知道自己會攔他,或者會替他想辦法。
但顯然,陳三郎沒想著再麻煩兄弟,自己扛事了。
可不管怎麼說,到底是借了人家錢了,於是王進鬆開那人的手腕。
那浪蕩人揉了揉被捏疼的地方,臉上浮起一絲得意的笑:
「怎麼樣,兄弟,你明白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要是幫她把這筆錢還了,咱兄弟二話不說,掉頭就走……」
「我沒錢。」
王進瓮聲瓮氣。
那人的笑容僵住了,然後臉上的表情也變成了一種近乎輕蔑的神色:
「那你是要替她出頭?你能怎麼出頭?你今天護著她,明天你還在這?」
「看你樣子應該是那死鬼的袍澤,你一個退下來的潰兵,身上一文錢沒有,你敢出這個頭?我勸你一句,趁早滾蛋!不然別怪兄弟們不客氣!」
那人往後退了一步,朝身後那四個伴當揚了揚下巴。
那四個人往前逼了一步,手上的棍棒輕輕在掌心裡拍著。
王進並沒有理會這群雜魚,而是看向阿姜:
「三郎這幾年的軍餉都沒還完嗎?」
阿姜更悲傷了,抽噎道:
「三郎的軍餉全都交給他們了。」
「家裡的東西也都賣了。」
「可還是還不清。」
王進明白了,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局。
軍中上官賣官,地方錢社放債,借三十貫,還一百七十貫。
要是還不清,就拿田宅、妻女抵債,一環套著一環,把底層當兵的榨得乾乾淨淨。
陳三郎在軍中拚命掙扎,自以為當上隊頭,日子就會慢慢好起來。
結果到最後,他為藩鎮死在雙流城外,家中的妻兒還要被人賣掉。
王進心裡忽然有一股火。
那火從胸口升起來,越燒越旺,讓他的手都在發抖。
浪蕩人已經不耐煩了。
「你問完沒有?」
「問完就滾!」
「這是永祚寺永信大師的帳。」
「整個雙流,沒人敢賴!」
「你一個敗軍逃回來的丘八,也敢管永信大師的事?」
王進抬起頭:
「永祚寺?永信和尚?」
浪蕩人笑了起來:
「怕了?」
「怕了就趕緊鬆手。」
「她男人已經死了,家裡也沒什麼值錢東西。」
「正好這女人還有幾分姿色,帶回去調教幾天,賣給大戶人家當個婢女。」
「至於這個小崽子,也能賣幾個錢。」
「母子兩個加起來,勉強能抵上一部分債。」
他說得輕描淡寫。
王進也是輕描淡寫地點了點頭:
「嗯,那我明白了。」
浪蕩人還沒反應過來。
……
下一刻,王進的右手已經按在橫刀上。
拔刀,揮斬,一氣嗬成。
刀光閃過。
浪蕩人的腦袋直接飛了出去,鮮血從斷頸處噴湧出來,濺了旁邊幾個人滿臉。
那具無頭屍體站在原地晃了兩下,才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院子裡一片死寂。
剩下四個浪蕩子弟都傻了,誰也沒想到,王進連一句狠話都沒說,直接就拔刀殺人。
片刻後,其中一人終於反應過來。
「殺人了!」
「去永祚寺報信!」
他扭頭就跑,可剛跑出去兩步,後背就挨了一刀。
王進抽出橫刀,抬腳將屍體踹開。
另外三個人也回過神來。
一人抄起棍棒,朝著王進腦袋砸去。
王進側身避開,反手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刀鋒劈開皮肉,順著骨縫絲滑切開了臂膀。
那人發出一聲悽厲慘叫,臂膀直接飛了出去。
王進把刀一順,就切開了那人的喉嚨,慘叫聲戛然而止。
最後兩個人徹底嚇破了膽,扔掉棍棒,轉身就逃。
可院門狹窄,兩人擠在一起,誰也出不去。
王進追上去,一腳將其中一人踹倒,橫刀順勢捅入後心。
拔出。
再刺。
片刻後,院子裡只剩下五具屍體,鮮血流了一地。
阿姜抱著孩子,怔怔看著王進,臉上沒有半點血色。
「王二郎。」
「你……你殺了永祚寺的人。」
王進用一個浪蕩子弟的衣角擦拭橫刀。
「嗯。」
「他們不會放過我們的。」
「嗯。」
「你可以走。」
陳妻的聲音忽然哽咽起來:
「可我們娘倆怎麼辦?」
「你前腳一走,後腳寺里的人就會過來。」
「到時候我們只會更慘。」
她跪在地上,朝著王進重重磕頭。
「王二郎。」
「求求你。」
「求你帶我們走吧。」
「我什麼活都能做。」
「洗衣、做飯、縫補衣服,我都會。」
「只要給娃一口飯吃就行。」
「求求你了。」
王進握著刀,站在原地。
他看著眼前這個哭泣的女人,又看了一眼那個凍得瑟瑟發抖的孩子。
陳三郎死前什麼都沒有說,可有些事情,不需要說。
袍澤死了,照顧他的妻兒,本就是應該的。
但王進不能帶著她們。
朋友妻,不可妻。
他可以養活陳三郎的孩子,可以逢年過節祭拜陳三郎,甚至可以拿命保護這對母子。
可若是帶著一個年輕寡婦逃難,一路同吃同住,時間久了,說不清楚。
他不想讓人戳陳三郎的脊梁骨,也不想給自己留下任何動搖的機會。
王進想了片刻,從懷裡取出一塊切開的銀塊,放到阿姜手裡。
這是他在戰場上從南詔人那邊繳獲來的。
「弟妹,收拾東西,帶著孩子,從西門出城。」
「城外有一座土地廟,你們在那裡等我。」
「如果天黑之前我還沒來,就跟著逃難的人往成都走。」
「不要回頭。」
陳妻怔了一下。
「王二郎,你要去哪?」
王進將擦拭乾淨的橫刀插回刀鞘。
「去把事情了結。」
……
永祚寺在雙流城中名氣太大了,當王進趕到時,廟門前的街道上已經擠滿了人,都是面黃肌瘦的難民和城中貧民。
兩口大鐵鍋架在寺前空地上,鍋里翻滾著稀薄的粥水,兩個小沙彌在鍋邊用長勺攪動著,把粥舀進人們伸過來的破碗裡。
一個身材肥胖的和尚站在鐵鍋後面,雙手合十,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正在點頭接受那些領粥人的道謝。
而另外一邊,兩個知客僧站在大鍋旁邊,不斷維持秩序:
「排好!」
「佛祖面前,不得爭搶!」
「每人一碗!」
「不可貪多!」
一些流民雙手合十,不斷感謝永祚寺的恩德。
還有老人帶著孩子,領到粥後,朝著寺廟方向跪下磕頭。
王進站在人群外,看了一會,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陳三郎只借了三十貫錢,兩年時間,就變成了一百七十貫。
傾家蕩產沒還完,現在死了,妻兒還要被賣掉。
可永祚寺只要從手指縫裡漏出一點東西,施捨幾碗清湯寡水,就成了雙流城裡最大的善人。
這是什麼世道?
王進取下斗笠,戴在頭上,擠入人群。
他的動作很粗暴,前面的人被擠得東倒西歪。
有人轉過頭,剛想罵人,可一看到王進魁梧兇悍的樣子,又立刻閉上了嘴。
王進一路擠到粥棚前,看著那肥胖和尚,問道:
「永信在哪?」
胖和尚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王進:
「貧僧便是永信。」
王進點了點頭。
「找的就是你。」
永信還想說什麼。
可王進已經向前踏出一步,拔出短刀,一刀橫過永信的喉嚨。
鮮血像匹紅綢子一樣從永信脖頸間噴出來,濺在身後那口粥鍋里,白粥瞬間染成了猩紅色。
永信伸手捂住自己的喉嚨,指縫間湧出大股大股的鮮血,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撞翻了一張擺著粥碗的木桌,碗碟稀里嘩啦碎了一地。
他看向王進,眼睛裡滿是驚恐和不解。
似乎直到這個時候,他都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敢在永祚寺門前殺人。
他赫哧赫哧地想說什麼,但喉管已經被切斷,只能發出含混的氣聲,最後身體一晃,栽倒在地。
王進沒有解釋,對死人,沒什麼好解釋的。
先是周遭一片死寂。
然後有人尖叫,有人哭喊,隊伍像炸了窩的馬蜂一樣四散奔逃。
王進擠出人群,從攤子那將藏著的橫刀帶好,順手將短刃丟入路邊溝渠。
一路上,沒有人敢攔他。
……
王進回頭看了一眼。
十幾個僧兵從永祚寺里衝出來,這些人有的拿刀,有的拿槍,還有的拎著木棍。
王進沒有停留,只是壓低斗笠,轉身鑽入旁邊的巷道。
雙流城中的巷道很窄,最窄處只能容兩個人並肩通過。
地上全是污水,牆角還堆著沒有清理的垃圾。
可王進此時已經油盡燈枯,自白朮水一戰後,他幾乎沒有休息,又帶著陳三郎走了那麼遠。
回來又殺了五人,現在體力早已所剩無幾。
身後的僧兵越來越近。
王進拐過一處牆角,忽然停下腳步,前面是三個拿著長棍的僧兵,後面是追兵。
於是,王進抽出橫刀,背靠著牆,深吸了一口氣。
第一個衝上來的是名拿槍的僧兵,可手中的長槍還沒有刺出,王進就已經迎面一刀砍了過來。
噗!
刀鋒斬進脖頸,僧兵的身體直接軟了下去。
後面的人來不及停步,撞在屍體上,頓時擠成一團。
王進抬腳踹開屍體,橫刀再次揮出。
第二個僧兵的臉被一刀劈開,慘叫聲驟然響起。
「退!」
「先退!」
後面的僧兵終於反應過來。
可他們想退,王進卻不願意放過他們。
他直接撞進人群,狹窄巷道中,根本沒有輾轉騰挪的餘地。
刀刃砍在肉上,鮮血噴在牆壁上。
有人揮舞木棍,重重砸在王進肩膀上。
王進身體晃了一下,卻沒有理會,橫刀從下向上撩起,破開那人的胸膛。
又來一僧兵,王進一刀捅入他的腹部。
拔出,再刺。
僧兵倒了下去。
還有四個。
不對。
五個。
王進已經數不清了,他只是機械地揮刀。
有人從正面撲過來,殺!
有人想從屍體上跨過來,殺!
有人被嚇破膽,轉身想逃,殺!
還是殺。
橫刀卷刃了,王進就從地上撿起一把戒刀。
戒刀斷了,他又奪過一根木棍,將一個僧兵砸倒,再用腳踩住對方胸口,一刀割開喉嚨。
巷子裡全是血,腳下也全是屍體。
王進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只知道身邊終於安靜下來。
他扶著牆壁,想要往外走。
可剛邁出一步,膝蓋就軟了。
撲通,王進跪在地上。
他用長棍撐著身體,還想站起來。
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
王進抬頭看了一眼,幾條野狗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
它們圍著屍體不斷轉圈,卻忌憚王進手裡的棍,不敢立刻靠近。
王進靠著牆坐下。
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忽然想起要答應兄弟的老婆去城外的土地廟接她們。
可他大概去不了了。
「狗日的。」
王進低聲罵了一句。
「又要欠帳了。」
野狗終於開始靠近。
王進想抬起棍,可手腕只是動了一下,就無力地垂落下來,連他自己都撲倒在地。
就這樣吧!可恨的世道!是你贏了!
就在這時,巷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野狗發出低沉的吼聲。
王進艱難地抬起頭,巷道外的天光有些刺眼。
他看不清來人的面容。
只能看到一群人站在巷口。
最前面那人身材高大,站在光里。
似乎正在朝他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