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八月二十,長安,大明宮。
朱溫從卯時起便待在延英殿西閣,一直到日頭越過殿脊,也沒有吃早膳。
殿內的地磚上鋪著一幅關中軍圖,圖是宮中珍藏,用白麻布為底,渭水、涇水、斜水用絲繡出,山嶺用赭石塗抹,沿途城池、關口和驛站則插著寫有地名的小木牌。
只是這幅圖做得太大,尋常案幾放不下,只能直接鋪在地上。
朱溫也不介意,脫了登基時穿的赤舄,腳上仍是一雙舊布履,踩著武功與盩厔之間的空白處來回走動。
他登基稱帝已經十餘日,宮裡的尚衣局送來好幾套新制袞服,朱溫卻只在受百官朝賀時穿過一次。
那身衣服太重,十二章紋又繁複,衣袖抬高一些都費力,根本不能蹲下來看圖,所以今日議軍,朱溫只穿一件窄袖紫袍,頭上戴著軟腳襆頭。
若不是殿門外站著兩排持戟武士,單看朱溫,仍像過去那個宵衣旰食的朱太尉。
殿中人不多。
敬翔、李振、謝瞳、司馬鄴四名幕僚坐在東側,蔣玄暉守在殿門附近。
西側則站著華溫琪、徐懷玉、李讜、王虔裕、王晏球、袁象先等將。
原本應該在場的李唐賓、楊師厚和段凝,此刻分別領兵駐在武功、盩厔和鳳翔,只有各自派來的軍使跪在圖邊,等著朱溫問話。
最先送到的是李唐賓的軍報。
送信騎士從武功出發,一人三馬,沿渭水驛道晝夜兼程,昨日半夜才進金光門。
朱溫已經看了三遍。
他彎下腰,將一枚黑色木籌放在五丈原,又拿兩枚稍小的木籌分別壓在斜谷口和渭水南岸。
「王建現在究竟出來多少人?」
李唐賓的軍使立刻答道:
「回陛下,我軍從俘獲的哨馬嘴裡,反覆核查後,確定川軍出谷三萬有餘,其中山行章前軍約一萬二,張造所率東川軍出來近半,王建中軍也已抵達。任從海後軍尚在分水嶺以南,另有大量的戰兵、民夫、騾馬依舊堵在褒斜道里。」
「糧呢?」
「不知,這些是川軍機密,那些哨馬都一概不知。」
「不過他們坦白,川軍的確在發放糧食比較克制!」
朱溫若有所思,又問:
「李茂貞呢?」
「隴右步騎二萬六千上下,其中党項、吐蕃和吐谷渾諸部,合計約七八千。他們自帶的牛羊不少,可各部號令不一,昨日下午入營時,還有党項騎士與川軍為了幾頭農家的豬拔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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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拔刀了?」
「嗯,還說各砍了一個軍將。」
站在旁邊的華溫琪聽到這裡,忍不住笑道:
「果然是烏合之眾!」
「還沒打,自己先為幾口豬打起來!」
說完,他轉頭抱拳:
「陛下給臣一萬精兵,臣今夜便去武功,三日後把王建、李茂貞的人頭帶回來。」
朱溫沒有接他的話,只看向李唐賓的軍使:
「李唐賓如何說?」
「李帥說,敵軍雖眾,卻立足未穩,川軍糧道又被秦嶺拴住,請陛下速發大軍。若再等五日,王建後軍出谷,隴右諸部也合了旗鼓,再打便難了。」
「嗯,曉得了。」
朱溫直起腰,對蔣玄暉道:
「給這騎士拿飯,再賞兩匹絹,讓他睡兩個時辰,午後便回武功。」
騎士叩首謝恩,被內侍帶了出去。
……
殿門重新關上以後,朱溫才看向眾人:
「都聽清楚了,說說吧。」
華溫琪第一個上前:
「臣仍是那句話,打!」
「王建五萬兵,只有三萬出了山,糧車和後軍還堵在棧道上;李茂貞雖有二萬六千人,其中大半是為了劫掠才來的番部。」
「這種成色的兵馬,一旦結大陣決戰,那簡直比殺雞還簡單!」
「反而,如果我們繼續坐守長安等地,反而讓王建先在關中站穩腳跟了。」
「等他後面大軍再齊,地情也摸清,再從武功、盩厔兩路壓來,咱們才真是被動。」
徐懷玉也道:
「臣附議。川軍翻山越嶺,正是最疲憊的時候。此時不打,難道等他們養足力氣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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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虔裕卻皺著眉頭:
「打自然該打,可長安剛剛出過兵亂,六師若盡數西出,城中再有軍亂,如何是好?」
華溫琪回頭道:
「宗王都死絕了,剩下那些公卿早就駭破了膽子,難道還能翻天?」
朱溫抬起手,兩人才一齊住口。
「吵這些沒用。」
他看向謝瞳:
「京中現在有多少兵可以帶走?」
謝瞳經手軍中錢糧,早把數目記在心裡,立刻道:
「北苑、霸上與城中六師昨日重新點驗,刨去傷病、逃亡和各處關卡守兵,可用之兵三萬九千七百餘。」
「宮城、北苑軍倉、東西兩市與十二城門,至少須留一萬一千人。潼關也不能動,因此陛下能夠帶走的,至多兩萬八千。」
「牲口呢?」
「軍中共有戰馬、馱馬一萬四千餘匹。留守各部需用三千,剩下的都可以帶走,只是豆料不足。」
「糧食?」
「若出兵四萬,包括李唐賓等三處前軍,太倉和北苑軍倉能一次拿出二十日糧。再多,就要從渭北和華州掉糧了!」
朱溫聽完,低頭看圖。
兩萬八千京軍,加上李唐賓的五千、楊師厚的四千和段凝在鳳翔的三千,總數剛好四萬上下。
這已經是他能夠拿到西線的全部兵力。
兵數比川隴聯軍少,但他並不畏懼!
朱溫從黃巢軍中一路打出來,見過十幾萬饑民被三千官軍衝散,也見過幾百敢死士硬生生撞開數萬人的大陣。
人多固然占便宜,可究竟能不能打,還要到了陣前才知道。
「敬翔,你怎麼不說話?」
敬翔跪坐在地圖東側,手裡一直拿著李唐賓的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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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朱溫點名,先把那幾張紙重新疊好,才開口道:
「臣也贊成出兵,只是不能像華將軍所說,直撲五丈原。」
華溫琪不滿道:
「你又有什麼說法?」
「五丈原南接秦嶺,東西兩面都是深溝,北面臨近渭水。王建把中軍放在原上,正是看中了此地易守難攻。」
敬翔伸手點了點地圖:
「咱們若從東面仰攻,川軍在原上立弩,隴右騎兵再從渭水灘地繞擊側後,四萬人都怕是不夠死的!」
「那依你所言,就不打了?」
「要打,但不打五丈原。」
敬翔把手移向斜水:
「王建最大的難處,是糧食沒有出來;第二個難處,是五丈原上沒有足夠水源。數萬人的飲水,全靠斜水和原下幾處淺井,每日挑水上原,恐怕都要動用數千人。」
「咱們出長安以後,不必急著與他決戰,只要從渭水南北同時向前,北面壓住渡口,南面控制秦嶺北麓道路,再以一軍逼斜谷口,王建便坐不住。」
華溫琪反問:
「人家不會出來打你?」
「出來正好。」
敬翔道:
「王建在原上,地勢歸他;離開營壘,走到渭水平地上,地勢便歸咱們。陛下最擅長的是什麼,在場諸位應該比我清楚。」
最後這句話出口,殿內的武將都不說話了。
他們為何在這種情況下,還一直追隨朱溫?那就是朱溫是真的能征善戰!能帶他們打勝仗!
可以說,要不是當年他要忙於西線,錯判了人,把中原的三萬精銳交給了朱珍,而不是更穩重的龐師古,他大業也不會中崩成這樣!
而朱溫的戰術風格就是典型的善打運動戰,通過不斷調動敵軍,然後利用本軍的機動和忍耐力,在運動中尋找破綻。
當初黃巢軍勢大時,他就敢以少數精騎襲擊官軍糧道。
後來投唐,他就常示敵以弱,引誘敵軍出擊,再以伏兵斷其歸路。
朱溫看著敬翔,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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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可親率主力,由戶縣、盩厔沿終南山北麓西進,先與楊師厚會合。李唐賓從武功正面壓迫,段凝則不必渡渭水,先守住鳳翔、郿縣之間的道路,控制北岸渡口。」
「另外再從京軍中分出一支輕騎,沿渭水北岸西進,與段凝呼應。」
「如此一來,王建東、北兩面都見我軍,斜谷口又時時受威脅,他是退回秦嶺,還是出原決戰,就要好生琢磨了。」
「若他退呢?」
「派輕兵追到斜谷口,焚毀棧閣、糧馱,不可深入山中,與王建繼續以嶺對峙。」
「若他不退?」
「便圍而不攻!」
敬翔答得很乾脆:
「五丈原養不起七八萬人。他多留一日,便多吃一日糧。川軍軍糧本就緊張,隴右番部又靠擄掠維持,只要我們先行清野,不用多久,他們自己便會亂。」
李振此時也開口道:
「軍略如此最好,政事上也必須儘快出兵。」
「陛下登基以後,長安坊間一直有人說,明軍與川隴兵馬將至,咱們不敢出城,只準備閉門死守。百姓如何想尚在其次,最要緊的是六師武士如何想。」
「陛下給他們行十二等軍功爵,又許破敵以後分田。若大軍始終縮在城內,軍心如何想?」
「反過來,陛下親自統軍西出,便是告訴六師上下,我新秦是要建立一番大業的!是要進取的!」
王虔裕仍有顧慮:
「可城裡……」
朱溫打斷他:
「誰敢反我?誰能反我?」
他拿腳踩住長安的位置,語氣平靜:
「我打贏了,長安城裡就算有人想反,也不敢動;我若在五丈原敗了,便是他們不反,這長安也將不屬於我!」
「咱們能不能立住,能不能從頭開始,就看這一戰。」
「贏了,什麼都有。」
「輸了,一切皆空。」
「所以只有贏,來一場徹徹底底的贏,才能扭轉一切!」
王虔裕低頭,不再爭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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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溫又看向司馬鄴:
「要備二十日軍糧,幾日能備好?」
「若從北苑、太倉同時發放,最少三日。」
「太慢。」
「陛下,四萬人的糧草、豆料、箭矢、藥材與帳幕,車馬數以千計。三日已經是最快。」
「先發十日糧。」
朱溫直接道:
「每名武士自帶五日口糧,軍中再運五日。後面的由長安轉運,吃完一批送一批。」
司馬鄴立即在笏板上記下。
「乾糧以炒麵、蒸餅為主,少帶生粟。所有牲口先緊著戰馬喂,馱馬沿途吃草。帳幕也不必人人都有,每隊帶兩頂,晴天露宿。」
「箭矢按兩場大戰準備,另外把長安城頭上的弩床也拆下來隨軍!」
「陛下,弩床巨大,轉運恐怕不易!」
「我曉得,但不管你支多少人,都要給我把弩炮都拉到武功!」
隨後,朱溫用手指按著五丈原的川隴軍:
「我要用弩炮射死這些狗日。」
謝瞳提醒道:
「這批弩炮是當年趙懷安收復長安後營建的,軍中會用的人不多。」
「把會用的匠人都編進親軍,每人配兩名徒弟,路上教。」
一道道命令很快從朱溫口中發出。
徐懷玉、李讜、王虔裕三部隨中軍走盩厔;華溫琪與王晏球領騎兵六千,從咸陽過渭水北岸,沿興平、武功方向西進;袁象先留守長安,總管宮城、北苑與十二門戍兵;蔣玄暉、李振留在宮中處理朝政,敬翔、謝瞳與司馬鄴隨軍。
至於西面的李唐賓、楊師厚、段凝,朱溫給他們每人發了一道不同的軍令。
李唐賓仍守武功,不許貿然向五丈原推進,只需多立旗幟、多派游騎,讓川隴聯軍以為秦軍隨時會從正面壓來。
楊師厚則在盩厔留兵一千,自領主力向西,沿秦嶺北麓清理道路、一路清野。
等朱溫中軍抵達以後,一同威逼斜水。
段凝的任務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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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須從鳳翔向郿縣靠攏,把渭水北岸能夠渡馬、渡車的淺灘全部控制起來,同時派輕騎不斷襲擾五丈原西北,不許讓李茂貞輕易將騎軍都調到東面。
三道軍令寫完,朱溫逐一看過,親手用了新刻不久的皇帝璽。
璽印落下時,他盯著那個方正的朱紅印記看了片刻。
皇帝就是皇帝,永遠不是做個權臣能體會的!
這一印下去,數萬人性命為他奔走,天下大局為他而轉!
這滋味確實讓人著迷。
朱溫將三道軍令交給蔣玄暉:
「六百里加急發出去。」
「告訴李唐賓,我二十二日離京,最遲二十五日抵達盩厔。他若在我到以前擅自出戰,勝了也要治罪。」
蔣玄暉雙手接令:
「臣遵旨。」
如是,軍議到午時才散,而長安軍器便徹底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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