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八月二十四,盩厔。
午後未時,東面官道上先揚起了一道遮天蔽日的黃塵。
守在城頭的縣兵起初什麼都看不清,只能聽見塵土深處傳來的鼓聲與車馬聲。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最前面的旗幟才從塵霧裡露出來,緊接著便是風塵僕僕的騎馬武士,後面是一長龍扛著長槊的步卒,還有一輛接一輛裝滿糧袋和箭箱的軍車。
朱溫率領主力終於抵達盩厔。
從長安到這裡,若是輕騎趕路,兩日已經足夠,可兩萬多人的大軍帶著牛車、馱馬、床弩和大批軍資,走起來便完全是另一回事。
道路寬處尚能容四五人並行,過橋、過村時卻只能收成一條長隊。
前軍已經在盩厔城外停下,後面的糧車才剛走出鄠縣,首尾相隔數十里。
等先頭部隊出現在盩厔城外時,武士們已經筋疲力盡。
許多人都把兜鍪歪在一邊,甲帶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肩背上。
戰馬同樣疲憊,即便騎兵們也都是牽馬行軍,這些不耐熱的戰馬依舊口邊掛著沫,胸前全是汗,鞍韉下面冒出一股熱騰騰的腥氣。
馱獸走得更慢,有些脊背已經被木架磨破,血水和汗混在一起,順著肋骨往下淌。趕馬人不敢再揮鞭,只能抓著籠頭,一聲聲哄著往前。
最前面的幾個軍一到盩厔,便帶著工營測地、立旗、劃分營盤。
後續武士再累,也沒有一股腦涌到城門下討水,而是按營號在城東、城南分別停駐。
有人挖壕,有人搭灶,有人去河渠挑水,另有成隊武士拿著木棍站在道路兩側,把看熱鬧的百姓隔開,給尚未抵達的車隊留下通路。
沒一會,這些營地就燒起了炊煙。
沒什麼肉,但也足以飽腹。
後續的武士們則依次入營,先在營內休息。
在等放飯的空,這些人才得以脫下草鞋,放放腳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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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有的實在太累了,只是把范陽帽往臉上一蓋,直接就地上一躺便睡。
不過疲憊是真的,興奮也是真的。
因為消息已經傳開了,那就是川隴聯軍原本準備東西兩路齊出,聽說皇帝親征以後卻立即停步,已經退回五丈原和渭水一線。
普通的武士們不曉得其中究竟有多少軍略博弈,只覺得敵軍膽氣不行,聽到皇帝親征便不敢進了,心氣自然跟著高漲。
這就是為何古今中外,凡是考慮到軍心士氣的提振,都務必要簡單直接。
因為基層的武人們,真的就看得到表面的。
:
誰進、誰退!那就是誰牛、誰孬!
……
朱溫是最後一批進入盩厔軍營的。
他上午還坐步輦,臨近盩厔時卻換了戰馬。
赤底黑龍大纛在前,四百廳子都牙騎分列左右。
因為道路上塵土太大,又沒有帷幔遮擋,他那件龍袍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鬍鬚、眉毛上都落著一層塵灰。
盩厔縣城容不下兩萬多人,朱溫也沒準備入城駐蹕,只把行營設在城東一座驛院與旁邊官倉之間。
縣中官吏天未亮便被催到城外候迎,縣令鄭申站在最前,身後是縣丞、主簿、縣尉與幾個掌倉小吏。
朱溫從他們面前經過時,只讓謝瞳留下核對糧倉,沒有召見任何一個地方官。
盩厔幾處官倉加起來,存糧不過五千餘石,其中還有一千多石是準備來年賑濟飢戶的陳粟。
草束稍多,可驟然來了上萬匹馬,也只夠吃兩三日。
謝瞳不敢一次全開,先封住賑糧倉,再按抵達營數發放草料。每領一車,都要有軍中糧牌和縣倉木契,兩邊各自記帳。
軍中有老兄弟嫌手續麻煩,拿身份來壓倉吏,謝瞳當著眾人的面把人頂了回去:
「陛下親征,所以更要帳目分明。今日誰拿一車草料都說自己是老資歷,何須用手令,等明日倉空了,難道讓陛下割你們的腦袋來謝罪?」
那名軍將碰了一鼻子灰,只能回去補領程序。
城門也在午後關閉了一半,只留南門供取水隊進出,西門供軍使、哨騎通行。
普通武士一律不得入城,若要買酒食,由各營推舉兩名採買人,帶軍牌進市。
如此一來,盩厔百姓雖被城外無邊無際的甲兵嚇得關門閉戶,城中至少沒有出現武士搶店、沖宅的亂象。
在朱溫眼皮子底下,大軍還能保持著軍紀!
……
楊師厚早已率眾將在道旁等候。
他身上的鐵甲同樣沾滿塵土,臉被曬得黝黑,看見赤底黑龍纛靠近,先帶本部將領行禮,隨後才彎腰踱步至朱溫馬側。
朱溫示意楊師厚牽馬,邊走邊談。
楊師厚小心翼翼地牽著馬,稟告道:
「陛下,行營已經收拾出來,只是地方狹小,敬相公、謝使君等人的帳幕只能搭在驛院外。」
:
「行軍打仗,不講究這些,有個遮雨的地方便行。」
等牽馬至軍驛,朱溫翻身下馬,雙腳落地時左腿一軟,手在鞍上撐了一下才站穩:
「先不歇了,將諸將都喊來評議!」
楊師厚早知他要問,直接跟著進了驛院。
所謂行營大堂,其實是驛院原本供過往官吏吃飯的正屋。
牆上的白灰大片脫落,屋頂原先還有一處漏雨,是朱溫提前派來的哨騎說不住城內,這才由楊師厚著急忙慌地修補了下。
不然以楊師厚的情商,如何會布置這般簡陋?
此時,朱溫進院後,提前至廳內的諸將齊齊起身,向朱溫行禮。
朱溫擺手,先坐上首後,直接問道:
「王建所部現在在哪裡?」
楊師厚連忙稟告:
「三川軍是在昨日上午從五丈原開拔,一部分部隊都已經渡過了斜水,向郿縣開來。」
「可中午就全部退了回去,應該是對方的哨馬哨得陛下帶主力抵達,慌忙龜縮了。」
「現在王建主力仍在五丈原上,挖壕立柵。其中,探得的情報是,山行章守東坡,張造的東川軍分駐東南,王建中軍則在原上和原南。」
「李茂貞呢?」
這一方實際上並不是楊師厚應該去哨的,因為李茂貞那邊屬於李唐賓負責的戰區。
但楊師厚厲害就厲害在這,當朱溫問及李茂貞,他直接回道:
「目前哨探的消息是,隴右軍沒有繼續北渡。」
「他們在北岸留下千餘騎,南岸又設置大營,把守浮橋。」
「而李茂貞本軍沿渭水南岸布置,秦、成、渭諸州軍分守淺灘。」
朱溫若有所思,點出了王建和李茂貞的戰略:
「這二人是以五丈原、渭水來阻遏我軍,以逸待勞!」
「是。」
敬翔在旁,先看了會軍圖,隨後道:
:
「李茂貞此人兵略是有的,但絕不會如此果決。」
「可見此戰略是王建定下的。」
「如果真要是把守五丈原和渭水,又有後方褒斜道源源不斷運輸物資,這仗就不好打了!」
其實也是朱溫這邊太急躁了些,直接讓華溫琪與王晏球的兩千騎先至李唐賓那邊。
此前李唐賓是以守武功為主,也不能完全折斷戰場的交通線。
所以這邊大股騎軍行進直接就被敵軍哨馬給捕捉到了。
這下打草驚蛇,李茂貞收回大部,隔著渭水以強弩守渡口,己方就算再襲攻,也難突破渭水了。
而那邊,王建也據守五丈原,也沒有留下多少可以誘騙的空隙。
五丈原東、西兩面溝壑縱橫,南面又有斜谷接應,正面仰攻極難。
朱溫若照原來打算,從盩厔西進,將要直接撞上敵軍布置好的陣地。
他思考了下後,又問楊師厚:
「你今日派人試過五丈原方向的力度沒有?」
「試過。」
「結果如何?」
「末將發三隊哨騎,一百二十人,未至斜水,便已遭敵軍哨騎反擊,回來不足八十。」
「有無追擊你們?」
「沒有。」
朱溫冷笑了一聲:
「這是鐵了心要等我去攻啊!」
聽到這話,徐懷玉眼睛一轉,出列道:
「陛下,川軍遠來,糧食從褒斜道出,我等何不如從南面的儻駱道出擊,揀精兵南下,直奔漢中。」
「如此直接抄了敵軍後路!」
聽得這話,熟悉歷史的敬翔聞言,連忙反對:
「此道曲折兇險,不能走大軍。去了,就有傾覆之危。」
聽到這話,徐懷玉終於忍不住了,抱拳道:
:
「陛下,末將願意立下軍令狀,由末將率領本部,攜五日糧,就從儻駱道殺入,直接斷了漢中。」
朱溫聽得這話,猶疑地看了一眼徐懷玉,內心想著:
「他是不是不願意作為前軍?想南下跑路?」
因為對徐懷玉的居心有懷疑,朱溫只是猶豫了一下,就搖頭:
「此策太險,非是能如此的。」
「以目前來看,敵軍的打算就是要依靠褒斜道和五丈原做持久戰。」
「但在我看來,破之易耳!」
一聽朱溫如此自信,眾將連忙恭聽。
只聽朱溫指著五丈原到渭水北岸的通道,說道:
「破之就在那裡!」
「先令李唐賓全軍壓上渭水北岸,一字鋪開,盡奪郿縣北面的渡口,再一直鋪到虢縣一帶。」
「華溫琪、王晏球那兩千騎歸他調度,掃蕩北岸哨騎和壁壘。」
「再令段凝從鳳翔出,從西面一帶直接南下迫近渭水。」
「總之,我要他們三日之內,出動能動的一切兵馬控制渭水北岸。」
帳中將領聽到這裡,便都曉得下一步必有大動作。
楊師厚問道:
「那陛下準備從何處進軍?」
「先向西,去郿縣。」
朱溫將代表中軍的木籌,沿秦嶺北麓向西推去:
「既然五丈原難攻,那就不攻。我們就打我們的!讓王建在原上受!」
「我們主攻方向全放到渭水南岸的李茂貞那邊。」
「彼輩本就是我們手下敗將,軍心怯弱,又兵力少,反還控制原上的水道,正適合開刀!」
「待大軍休整後,直驅郿縣,而北面的李唐賓也沿渭水推進。到時咱們一南一北夾住河道,越過斜水,繞過原北,那邊段凝再南下越過渭水,如此就是我們從北、東、西三面圍攻李茂貞。」
「那時候,原上川軍膽敢下來,那就消滅之!」
「不下來,就消滅李茂貞,斷原上水後,自然能逼得川軍下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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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他守他的,我打我的!」
此前兩人最擔心朱溫讓他們直接仰攻五丈原,以本部去填川軍壕溝。如今中軍決定攻擊李茂貞了,那好的地方是,不用立刻拿人命填五丈原陣地了。
可壞消息是什麼?
從斜水過,五丈原在西南邊,所以理論上的確是可以從北面繞過原的。
但要曉得作戰最重視野,而原上的川軍天然就是居高臨下,可以從容將行軍的秦軍看得一清二楚。
這種情況下,只要行軍中有任何懈怠或者薄弱就會被原上發現,人家只要從原上俯衝,就是一場大敗。
所以,要想安然渡過原北與渭水通道,就必須安排軍隊作為留守側翼。
那麼問題來了,你就算要側翼,那是不是也要先開拔過去?那他們行軍的時候,誰給他們掩護?
所以,只要是被選出作為狙擊的部隊,必然是最危險的。
而徐懷玉與李讜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果然,朱溫說完後,當即便點到了他們:
「楊師厚仍當前軍,李讜、徐懷玉各部並於楊師厚序列內。」
「李、徐二將要擇原下要地,構建阻擊陣地,掩護楊師厚部出擊。」
「而楊師厚,你帶本部通過原北後,就立刻與段凝、李唐賓一併會殲隴右軍團!」
楊師厚、李讜、徐懷玉臉色皆嚴肅,抱拳得令。
「至於我中軍主力則在斜水東岸壓陣!」
「你們還有什麼疑惑的嗎?」
話落,包括楊師厚、李讜、徐懷玉在內的一眾武人,一齊抱拳:
「喏!」
但這裡面多少人有自己盤算,就不得而知了。
朱溫沒注意這些,又問司馬鄴:
「各部全部到預定戰場,要幾日?」
「使者從中軍發,最遠的是段凝,大概要到二十六日左右才能到。」
「而華、王二軍,估摸應該已經和李唐賓合軍,那麼也多半在那個時候能到北岸。」
:
「至於我們後方的從鄠縣來的輜重和後隊,明日可以到齊。」
「好,那就定主力開拔時間於二十七日。」
「就在這裡多休息一日!」
之後的軍議一直持續到酉時,商量軍糧草料這些後勤事。
而已經議定的軍略則由傳令騎士一批一批奔至各軍團。
……
朱溫一直到天黑才離開正堂。
驛院給他收拾出的住處只有兩間屋,外屋供內侍和廳子都武士值守,裡屋擺一張木榻、一張矮案,牆角放著盛水的銅盆。
原來的被褥嫌不乾淨,已經全部扔了,榻上鋪的是從軍中帶來的氈毯。
朱溫坐到榻邊,讓內侍替自己脫靴。
靴子褪下來時,雙腳已經腫了一圈,左腳腳踝又因為舊傷隱隱作痛。
內侍端來熱水,他只把腳放進去片刻,便嫌水燙,又讓人兌涼。
晚飯也很簡單。
一碗羊湯,三張蒸餅,一碟用鹽醃過的菘菜。
羊湯送來時已經涼了半截,表面凝著一層白油。內侍想拿回去重熱,朱溫擺手,掰開蒸餅泡進湯里,幾口便吃完了。
他今日確實累了。
從長安出兵以來,白日趕路,晚上還要看各軍行程與部隊減員情況,真正睡著的時候每晚不到二個時辰。
到了盩厔以後又議了半日軍務,此刻吃完東西,眼皮已經沉得有些睜不開。
可他仍沒有立刻躺下。
朱溫又將那份從河東送來的密報拿出來看了。
看著看著,朱溫眼淚就淌了下來。
友裕是他第一個兒子,是他最中意的繼承人,就這樣死在了山野窮僧手裡,就為了幾百絹布,就殺了他兒子!
好好好,我不僅要讓你們這些和尚償命,我更要天下所有和尚都償命!
不滅佛法,我朱溫誓不為人!
朱溫看了很久,最後將密報折起,塞進了枕頭下。
:
等著,大郎,等為父打完這一仗!
……
戌時將過,朱溫終於讓內侍熄去一半燈燭,準備休息。
驛院內外已經換過兩次宿衛,朱友恭親自帶牙門軍守在院中。
朱溫這邊才解開外袍,外間忽然傳來幾句低聲爭執。
片刻後,朱友恭在門外道:
「陛下,臣有事稟報。」
「進來。」
朱友恭推門入內,身上仍披著甲,先看了一眼侍立兩側的內侍,才抱拳道:
「盩厔縣令鄭申在院外求見。」
朱溫正在解腕上的護臂,聽見這個名字,動作停了一下。
「不見。」
他把護臂扔到案上:
「朕今日見的人夠多了。他若有倉糧、民戶之事,就報給謝瞳;若是軍務,去找楊師厚。」
鄭申過去也曾在朱溫身邊出入,替他辦過幾件見不得光的事,其中便包括謀刺趙懷安。
只是事情沒有辦成,反倒折進去不少人,鄭申後來又有幾次言語失當,讓朱溫漸漸生厭,這才被遠遠打發到盩厔做縣令。
說是縣令,實則與發配沒有太大區別。
朱溫此次抵達盩厔,白日受地方官迎接時便見過鄭申。
鄭申站在縣中屬官最前面,伏在地上行禮,朱溫只從他頭頂看過去,連一句話都沒有與他說。
如今到了將要休息的時候,這人卻又追到行營求見,朱溫自然沒有耐性。
朱友恭卻沒有立即退出去。
朱溫皺眉:
「還有什麼?」
朱友恭伏在地上,老實回道:
「鄭申說,他所奏乃機密,只能高於陛下。」
:
「那就讓他明日再來。」
朱友恭遲疑片刻,還是補充道:
「他還說,這份密報關乎陛下安危,只能當面稟奏。」
朱溫抬起頭。
方才的疲憊從他臉上迅速退去。
朱溫一把拿起扔在案上的護臂,雖然沒有重新戴上,卻已經從榻邊站了起來,謹慎問:
「搜過身沒有?」
「搜過了。」
「就他一人?」
「只他一人。」
朱溫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又向兩側廳子都武士招了招手,讓他們避入帷幕,這才對朱友恭道:
「帶鄭申來見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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