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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天意

2026-09-19 23:04:27 作者: 痴人陳

  楊師厚的軍使是在申時末趕到朱溫車輿前的,此時日頭已經西斜,距離天黑已經沒有多久了。

  而此時,朱溫兩萬主力剛從盩厔一路趕來,前隊已經抵達斜水休息半天,後隊也陸續抵達。

  可那些人的狀態卻要差前隊和中軍很多,因為他們一路背著甲械與輜重,走底全是血泡,到河邊後連飯都沒吃,便依在東岸列陣。

  軍使人還未至輿駕,便已經飛撲下馬,膝蓋在石灘上磕血淋漓,仍爬起來把匣子舉過頭頂:

  「陛下,楊帥急報!」

  自有武士取過文書,送到輿駕跟前,敬翔先接過軍書,拆開看了一眼,臉色便沉了下來。

  朱溫伸手取過。

  信如下:

  「王建主力盡下五丈原,臣以殘軍牽之於原北。戰機已現,伏望陛下速渡斜水,內外夾擊。遲則臣死,賊亦退矣。」

  朱溫看完便對被拖過來的信使問道:

  「楊師厚還剩多少人?」

  信使大口喘息:

  「小人離開時尚有四五千能戰,前中後三陣都已被截開。柴使君重傷,韓使君仍領一千五百人守三橋。」

  

  「李唐賓呢?」

  「小人從前軍的柴使君口中,渭水那邊的李帥大纛已經倒了。」

  「都說李帥戰死,南渡各部幾乎全軍覆沒。」

  車輿周圍頓時一靜。

  朱溫沉默片刻後,只問:

  「消息能確定嗎?」

  「不能。」

  「不過大纛倒了卻是可以確定的。」

  朱溫把軍書折起來,收入袖中。

  沒有人能從他臉上看出喜怒。

  徐懷玉最先上前:

  「陛下,臣請立即過河!」

  :

  「王建主力既然已經下原,五丈原便成了空營。楊師厚雖被圍,軍在,說明蜀軍還沒能吃掉他。」

  「我軍二萬精銳從東面壓過去,他在裡面反擊,正好內外夾攻!」

  李讜也道:

  「三道浮橋俱在,橋頭又由韓景讓把守,道路暢通無阻。即便橋面走不多兵,斜水眼下只到馬腹,騎軍和輕甲步卒都能從淺灘過。」

  「戰機稍縱即逝。再等半個時辰,楊師厚一敗,王建便會收兵回原,咱們想打也打不到了。」

  徐懷玉、李讜兩部此前是配屬在楊師厚部的,卻在渡河的最後關頭被朱溫的信使叫住,如此兩軍大概三千多人全部被留在了東岸,還有一半跟著楊師厚渡河了。

  而如果說徐懷玉、李讜兩人還有點不想拋棄對岸的兄弟。

  那王虔裕這位此前對出兵最為謹慎者,此時也贊成立即進軍:

  「李唐賓所部情況不明,各軍都在看著陛下。若再坐看楊師厚覆沒,便是原下還有勝機,軍心也要散了。」

  「臣願領三千甲士為前,先過橋接應楊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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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圍諸將紛紛請戰。

  他們站在東岸,看原下交戰的人更清楚。

  五丈原幾條坡道全是向下移動的蜀軍,原頂雖然仍有,營門卻遲遲不見新的兵馬。

  很顯然,楊師厚非常成功地將王建主力牽在狹地。

  此刻,斜水上的浮橋又完好,這樣的戰機若還不抓,那還打什麼仗?

  可這個過程,敬翔卻一直沒有開口。

  他讓人把五丈原與斜水地圖鋪在車板上,又找來最熟悉當地道路的嚮導,問清原東北幾條乾溝的位置,才對朱溫道:

  「陛下,臣不贊成傾軍過河。」

  徐懷玉怒道:

  「敬先生,難道你要看著楊師厚死?」

  「救楊師厚可以,傾軍決戰不可。」

  敬翔手指落在原北:

  「五丈原與渭水之間,看著有數里寬,可裡面河汊、葦澤、乾溝縱橫,能擺大陣的地方不多。」


  「楊師厚九千人、王建二萬多人已經擠在那裡,我軍再進去兩萬,前後如何相顧?」

  :

  謝瞳也道:

  「三橋雖在,每橋卻只能並行兩三人。兩萬人全過,最少也要一個時辰。前軍到了西岸,後軍尚在東岸,一旦蜀軍以騎兵衝擊橋口,兩邊不能相救。」

  司馬鄴則指著原頂:

  「而且王建的牙騎尚未出現。」

  「川軍各部,我軍早就哨好。如今田師侃、王宗裕、山行章、王宗鐬都已在原下,唯有姜郅的左威猛都不見一騎。」

  「此人是忠武舊將,號稱驍勇冠諸軍,能在馬上揮丈八長矛。他那一部少說有一兩千精騎,眼下藏在何處,無人知曉。」

  李讜道:

  「便有兩千騎又如何?我軍兩萬人過河,難道還怕他沖?」

  「兩萬人擺不開陣又有什麼用?」

  謝瞳反問:

  「先過河的要向西廝殺,後過河的還堵在橋上,真正留在橋頭的能有多少?」

  「而敵軍騎兵所等的,正是前後分開的那一刻。」

  李讜還要再說,敬翔又道:

  「天色已經向晚。兩萬人趕了半日路,尚未吃飯,過水以後甲衣盡濕,到了原下也不能立即沖陣。」

  「臣請先發五千人過橋,接住楊師厚,再以一萬人守東岸為全軍後路。只要楊師厚能退回橋邊,今日便不算敗。」

  「五千人救不了他。」

  徐懷玉拿馬鞭指向西岸:

  「你懂不懂打仗?」

  「蜀軍有二萬餘,五千人過去便是添油。要麼不打,要打便全壓上去!」

  就這樣,文武雙方爭執不下。

  武將說的每一條都是真的,幕僚的顧慮也不是虛妄。

  王建確實下了原,浮橋確實完好,楊師厚也確實還在支撐。

  可原下地形同樣狹窄,秦軍也確實疲憊,姜郅那支精騎更是始終沒有出現。

  朱溫卻任由兩邊爭吵,其人就站在車輿上,一直看著河對岸。

  ……

  :

  從朱溫所在的車輿望去,最先映入眼中的不是人,而是鋪天蓋地的塵土。

  五丈原東北方圓數里的曠地,早被數萬人的踩踏攪塵漫天。

  而越靠近原坡,塵土越濃,原本青黃相間的原地全被遮住,只剩下一層混濁的昏黃。

  夕陽又正懸在五丈原西面。

  赤紅日光從煙塵後照來,人馬都成了一個個細小黑影。

  距離稍遠一些,便只能看見在塵土中浮沉,根本分不清究竟有多少人。

  離車輿最近的是斜水。

  斜水河面不過二三十丈寬,夏末水淺,大片灰白色石灘露在水外。

  三座浮橋橫貫東西,橋板隨著水流不斷起伏,橋兩側的粗索繃直。

  而在浮橋西端,韓景讓的一千五百人就這樣背水列陣。

  他們已經把拒馬、糧袋和大車堆到橋外圍,步槊從縫隙間向外伸出,軍陣穩固。

  而這也是整個西岸,距離朱溫最近的一支完整秦軍。

  可的是,他們正面並沒有多少蜀軍。

  王建明明已經截住楊師厚後隊,只須再向東壓上兩里,便能攻打浮橋,可那些蜀軍偏偏停在原角附近,只圍著秦軍後部廝殺。

  斜水與他們之間,竟還空著大片河灘。

  朱溫看了一會,忽然問道:

  「王建的人到過橋頭沒有?」

  一名一直舉著窺管盯著對岸的廳子都武士,當即答道:

  「回陛下,先前有數百騎靠近過,但沒有進攻,很快又向北去了。」

  「連箭都沒放?」

  「隔遠射過幾輪,沒有沖陣。」

  朱溫沒有說話,只繼續向西看。

  距離橋頭大約兩里,是楊師厚的後軍。

  那裡的陣形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模樣,只能看見十幾輛大車橫七豎八堵在道路上,車邊聚著一團團秦兵。


  蜀軍從南、北兩面壓來,每吞掉一團人,便有一面秦軍小之倒下。

  :

  一些被打散的秦兵正在向斜水逃。

  他們明明能看見韓景讓的大卻怎麼也跑不過中間那片空地。蜀軍輕騎從側面追上,在馬上張弓放箭,逃兵一個接一個撲倒。

  偶爾也有人成功衝出去,守橋秦軍便派出十幾名弓手接應,把追騎射退,再將人拖進陣內。

  可這樣逃回來的,十個人里也沒有一個。

  更往西,那是楊師厚的中軍。

  那裡地勢稍高,三道乾溝從五丈原下斜穿而過,秦軍便以溝壑和殘破車輛為陣地,圍繞楊字大纛苦守。

  大纛曾有好幾次消失。

  每一次沒入塵中,車輿周圍的秦軍將領便會一陣騷動。

  可過不了多久,那面大再次露出。

  可即便大纛依舊在,戰場上能數的軍越來越少!

  此時戰場上,蜀軍正從三個方向輪番進攻。

  最靠近楊師厚大纛的一面許州軍經倒了,但沒一會,另一面綿州軍即頂上。

  北面還有一支騎軍來回奔馳,不斷把試圖向中軍靠攏的秦軍散隊驅開。

  雙方究竟死了多少人,朱溫這邊並不能看,只聞殺聲震天,哀嚎遍野。

  另外,朱溫還注意到,楊師厚中軍以西,還有一支秦軍被截在原北通道。

  那應該是就是他們的前部。

  這支人離楊字大纛已經不遠,可中間橫著兩面蜀軍騎

  秦軍幾次向東衝鋒,都會在塵土中掀起一陣明顯的波動,卻始終沒有打穿。

  就在朱溫看過去時,那邊又發起了一次衝鋒。

  數百騎從煙塵中擠出,最前面的秦將大東移動沒多遠,就被西南一支蜀騎斜插過來。

  兩股人馬很快撞在一起。

  左右搖晃,騎陣先是擠成一團,隨後又像被什麼東西劈開,分別向南北散去。

  幸好,秦軍那面有倒,卻也停在原地,再不能向東移動。

  所以,朱溫能看到,此時整支楊師厚軍,的確被切作了三段。

  其軍如今還能剩下多少,朱溫判斷不出。

  :

  可從各處尚存的來看,這信使所說「四五千能戰」,恐怕是事實。

  想著,朱溫又抬頭看向五丈原。

  原頂仍有數十面軍營中灶煙一道接一道升起,望樓上的王字大纛也沒有移動,看起來似乎還有大隊蜀軍留守。

  可原上太安靜了。

  幾座營門雖然開著,卻很久沒有新的部隊出來。

  始終只在固定幾處往來,連灶煙升起的位置都顯假。

  畢竟哪有做飯做這麼久?

  很明顯,王建把大部分兵馬都壓到了原下,只留下少量武士舉灶,虛張聲勢。

  但司馬鄴說的一點是沒錯的,那就是敵軍中善戰的威猛都仍舊沒有出現。

  根據以前對西川諸軍的探查,威猛都作為王建的親騎都,人數在千騎上下,至多不超過兩千。

  而現在,這麼一支騎軍就這樣隱而不發,潛伏在原後或者白草溝內,是想幹什麼?

  朱溫目光順著原坡,移向斜水上的三座浮橋,忽然嗤笑:

  「王建為何不打浮橋?」

  周圍爭執聲頓時停下。

  敬翔抬頭看向他。

  朱溫指著西岸道:

  「楊師厚已被切成三段,韓景讓手裡只有一千五百人。王建只要分出兩三千步卒,從南北兩邊一起壓過去,不出半個時辰便能把橋奪下來。」

  「到時候天色一黑,我軍就算想過河都做不到!」

  「可他沒有動。」

  「為什麼?」

  無人回答。

  朱溫替他們說了:

  「因為這橋不是留給楊師厚退的,是留給朕過的。」

  眾將臉色微變,再次看向五丈原方向。


  朱溫眯起眼睛:

  :

  「他不是要救李茂貞,也不只是想吃楊師厚。」

  「他要朕的命。」

  說到這裡,朱溫又轉頭看向西北渭水南岸,那邊的煙塵已經開始散了。

  可因為距離太遠,朱溫並不能獲麼信息。

  就在這時候,隱隱有歌聲從那邊傳來。

  距離太遠,聽不清唱的是什麼,只能聽見一聲接著一聲,沿著渭水傳來。

  隨後便是成片歡呼,猶如浪潮般起伏。

  朱溫看了很久,聽著這些勝聲,嘆了口氣:

  「李唐賓應該死了。」

  沒有人敢接話。

  ……

  就在諸人都在等朱溫下決定時,西岸又有兩名楊師厚的牙軍奔了回來。

  同樣是渾身帶傷,同樣是九死一生。

  二人跪在車輿前,說蜀軍已經攻到楊師厚中軍最後一道乾溝,我軍組織了三次反擊,都被蜀軍打退了,如今楊帥把身邊最後二百牙兵也壓了上去。

  說到激烈處,一牙兵灑淚直言:

  「楊帥還有一句話。」

  「說。」

  「楊帥說,陛下若覺小不便,便在東岸看著。我受陛下大恩,今日把命還了便是,不敢再催。」

  這話說乎無禮,諸將卻無人斥責。

  這一刻,徐懷玉再不能忍耐,摘下兜鍪,上前道:

  「陛下,楊師厚雖是在拿話激人,可咱們每多議一刻,西岸便多死數百武士。」

  敬翔低聲道:

  「正因為如此,才不可不慎重啊!」

  「王建不是庸將,他敢把主力放在原下,不會不給自己留一條後手。」

  「後手在哪裡?」

  :

  李讜指著原頂:

  「從我軍抵達至今,原上再沒下來一支整軍。縱有姜郅,也不過千餘騎軍。只要中軍過河,他能濟甚事?」

  「而就因為這些敵騎在側,就放棄眼前的戰果?末將歷戰這麼久,沒見過這般道理的。」

  朱溫也將這些話聽完了。

  也就是在這一刻,他想起了鄭申。

  那人死前一夜,跪在盩厔行營里勸他,不要親臨戰陣。

  鄭申說,長安諸將心裡或許都有怨氣,卻無人知道旁人敢不敢反,更不曉會把密謀賣給朱溫。

  所以大家彼此提防,誰也不敢先動。

  可只要朱溫進了亂軍,事情便不一樣了。

  朱溫記申當時還說過,世人之所以敬畏一件東西,往往只是因為人人都以為旁人也在敬畏。

  一旦有個膽大的人先伸手,剩下的人便會發現,那人也未必真就不可觸犯。

  皇權就是如此。

  他高坐在宮城,隔著一道道宮門與持戟武士,諸將便不敢抬頭直視。

  可他若披甲率軍闖入混戰的戰場,又辨是忠奸?

  朱溫下意識轉頭看向身邊眾人。

  徐懷玉、李讜、王虔裕、賈鐸都看著自己。

  朱友恭、朱友寧二人躍躍欲試。

  雷鄴、牛存節、張延壽、胡規、賀皆沉默,柳行實、韓勍、侯言、曹延祚、崔景思等各自昂首。

  這些臉孔跟隨他多年,每一張都熟能再熟,可鄭申的話在心頭一轉,他忽然又覺在場沒有一張臉是自己能夠看透的。

  那些力勸渡河的人,當真只是想抓住戰機嗎?

  而那些反對的人,又當真只是為了他的安危嗎?

  更遠處,那些被他一道道軍令逼進死地的武士,若看見皇帝依舊站在河東,會如何想?

  死了這麼多人,戰歿如此之眾,眼見著勝利就在眼前,而自己卻畏懼不前?

  而且,如果丟了這麼多部隊,他所謂的皇朝偉業不也成了泡沫?

  可他依舊拿不定。

  :


  自黃巢軍中起兵以來,這是朱溫極少有的遲疑。

  日頭又向西偏了一些,原上陰影已經壓到斜水西岸。

  那面楊字大纛再次搖晃,周圍秦軍也比先前又少了不少,而蜀軍的呼號也開始越來越大!

  這個時候,沒人敢說話,影響朱溫的判斷。

  忽然,一陣風貼著河面吹來。

  最初只是橋邊蘆葦向西南低伏,隨後東岸數千面軍一起展開。

  朱溫車輿旁的赤色皇帝大纛被風猛地扯直,越過車頂,直指西南面的五丈原。

  風是從東北來的!

  東岸揚起的塵土被吹過斜水,撲向西岸蜀軍,幾名弓手試著放箭,箭矢也比先前多送出十餘步。

  朱溫仰頭看著那面大纛。

  風自無言,可他需要一個替自己作決斷的東西。

  下一瞬,朱溫拔出腰間橫刀,諸文武屏息,等待歷史的抉擇。

  便聽輿駕上,朱溫以刀指向斜水西岸,聲音如雷霆:

  「勝風已現!」

  「這是上天示意我軍破蜀!」

  「命弓弩手臨河壓射,王虔裕領三千甲士先過三橋,徐懷玉、李讜各率本軍隨後。」

  「騎軍從上下淺灘並渡,中軍鼓陣前移!」

  「諸軍依次過河!」

  「廳子都護朕過水!」

  朱溫迎著獵獵西南風,厲聲下令:

  「全軍渡河!」

  「殲滅王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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