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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全軍土崩

2026-09-22 15:03:26 作者: 痴人陳

  第1106章 全軍土崩

  此時五丈原上的王建,強忍著劇痛,將東川軍奮擊的場景從頭看到尾。

  在看到張造在這個時候都能克制住衝動,以整擊亂,王建不由大為驚嘆。

  一直以來,張造都有點不顯山不露水,所以王建是有覺得這人能力是不小的!

  可今日這麼一看,這人的能力分明是在自己之上啊!

  其實,也正是因為張造此人對趙大的忠心耿耿,才使得王建最後認清現實。

  同時,也因為張造對趙懷安的忠心,所以在保義軍時代,那趙大就不斷派遣精幹軍吏入其軍,為其訓練部隊、改進戰法,重構軍紀,才使得這支部隊在三川各部中獨占鰲頭。

  而王建也多有容忍,當時只是想著不和趙大鬧翻,沒想到現在能力挽狂瀾的,就是張造和他的部隊。

  這真是一飲一啄天註定!

  此刻,王建收拾心情,再次下令,命令重整後的各軍再次出擊!

  原上鼓聲隆隆,原下蜀軍裹甲再戰!

  田師侃傷重不能騎馬,便叫人把大鼓抬到車轅邊,自己坐著擂鼓。

  右臂傷口每動一下,鮮血便從包紮麻布里滲出來,他仍一連擂了十餘下,才把鼓槌交給旁邊武士。

  「許州兒郎!」

  他扶著車架吼道:「東川兄弟來替咱們接陣了,咱們也別躺著裝死!」

  「兄弟們的屍體還在前面,隨我把兄弟們接回來!」

  許州殘兵齊聲應和。

  他們先前被韓勍牙軍打得極慘,精銳老卒折去大半,此時連完整的建制都整不了。

  但沒礙事,他們依舊簇擁在田師侃的車架邊,開始呼和著向前。

  他們沿著東川軍北翼往前,把散在溝間的傷兵接回來,又替張造看住北面道路。

  另外一邊,王宗翰的拱辰軍弩手也跟了上去,專盯著想從北面繞擊東川大陣的秦軍旗手。

  每有一面赤旗靠近,十幾支弩矢便一齊飛去,將掌旗與傳令武士射倒。

  而李彥弼則領四百餘隴右騎則從幾道淺溝外繞行,咬住東川軍打散的秦兵。

  他們不碰仍能結陣的大部,只遠遠喊著「朱溫已死,大明不殺降」,將潰卒趕向沒有道路的溝地,不讓這些人再匯入別處秦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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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一支豎著雷字旗的秦軍正擋在東川軍北角。

  領軍校尉連殺三名想逃的武士,自己卻在回身時被拱辰軍一支弩矢射中臉頰,箭鏃從口中穿出。

  旁邊牙兵還想扶他,張造前軍的牌楯已經壓到三十步外,長槊一層高過一層,後面還有弩手正在上弦。

  就這樣,三百人的陣勢連個抵抗都沒有,就這樣自行崩潰了。

  等李彥弼帶騎從側面一衝,最外面兩隊當即跪地,把刀槊全部放在腳邊。

  「我等願降!」

  「不要殺了!」

  隴右騎士已經衝到近處,聽見喊聲,還想砍殺,李彥弼已經舉著槊大吼:「公帥有令,棄械者免死!」

  開什麼玩笑啊!他還年輕,這一次又打了這麼漂亮的決戰,以後他在大明的前途亮得發燙!他會冒這個忌諱?

  於是,他只讓這二十名騎士下馬收繳了這些人的器械,又指著陣中剩下的人:「甲不必脫,全給我跪在溝里,雙手放在頭上。哪個敢亂動,就射哪個!」

  有了第一支成隊投降的秦軍,後面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

  之前因為救駕,很多軍將為了這份救駕大功,都是親自帶著牙兵來援。

  此時各陣內,眾軍吏都等著軍將拿主意,人卻不在。

  如此,伍長問隊將,隊將去找都頭,都頭尋不著軍使,到最後,竟沒有一個人曉得該聽誰的。

  一些人想往斜水退,另一些人卻不肯再往堵死的浮橋上擠。

  還有些武士聽說朱溫是死於自己人的箭,看見旁軍靠近便立刻舉刀。

  平日一句軍令能調動的隊伍,此時為了該向東還是向北,自己便能爭得臉紅脖子粗。

  而東川軍的鼓聲仍在一下一下逼近。


  所以當第一批下跪的人,沒有被含恨的蜀軍割掉腦袋,這些人便也不再硬撐。

  天大地大,不如活著最大!

  哎,且活著吧!

  東川大陣向前推過二里,王宗裕也收攏近兩千殘兵,從張造左後方接了上來。

  他胸前挨了一箭,左手兩根手指也叫橫刀削斷,仍親自走在隊前。

  張造此時跨坐大馬,看到王宗裕後,暗暗點頭,拿馬鞭指向北面一道橫溝:「那裡有七八百秦軍擋著我左翼。你替我拔了,拔完便繼續向前,排掉類似這樣的小陣。」

  王宗裕點頭應命,隨後帶著隊伍去到了那邊橫溝上的小陣。

  因為不想再讓部下受傷,王宗裕選擇先喊話勸降,可一連喊了三遍,對方仍依著十餘輛輜重車放箭。

  最後,他便以弩手壓住車後,牌手上前拖車,殺入陣內。

  領軍都虞候戰死以後,左廂指揮使趙福終於捧刀出陣,帶剩下五百二十七人歸降。

  這些人剛放下棄械,王宗裕的部下們就要拔刀殺光這些人,為兄弟們報仇。

  王宗裕也想一個不留,可為了大局著想,他不能下這個令,於是按住衝動的部下們:「公帥有令,今日先聽令。」

  這處秦陣被拔掉時,張造的中軍已經越過朱溫方才交戰的土丘。

  那裡地上堆滿蜀秦兩軍屍體,許多死馬肚腹鼓脹,車輪和殘破拒馬橫在道路中央。

  一萬餘人的橫陣不可能完整繞過,張造便命前軍停下,讓工營以鉤索拖馬、斧頭劈車,再將幾處淺溝用屍體旁散落的盾牌和木板填平。

  有人覺得秦軍正在潰逃,此時停下來太過可惜,跑來請命追擊。

  張造指著東面密密麻麻的赤旗道:「你看清楚,那些人只是沒了號令,還沒有全把刀扔下。」

  「我軍一散,便要與他們在死人堆里各自亂砍。今夜就算殺盡對面,我這一萬人還能剩多少?」

  「把陣給我接好。我們每往前走一步,他們便少一分膽氣,用不著拿自己的命去玩。」

  道路清出以後,東川軍再次舉鼓前行。

  張造判斷得沒錯。

  中路兩支原本尚有兩千餘人的秦軍看著牌牆越來越近,幾次想向南北分開,側面卻都是跟進的蜀軍殘部與隴右騎兵。

  他們若留在原地,還能靠著彼此勉強成陣:一旦分散,便會被騎軍從道路上逐隊吃掉。

  兩個領軍指揮使隔著百餘步爭了片刻,終於一同摘下兜鍪,派牙兵舉白布前來。

  張造沒有因對方要降便把軍陣散開。

  牌手仍在五十步外列陣,弩手也沒有放下弩機,只從陣中走出一名押牙,叫秦軍先按營卸弓弦,再把長兵器放到陣前十步,最後才准各隊離開陣地。

  這支秦軍部隊幾平沒參與過任何廝殺,過了河後就列在這裡,所以甲械非常精良。

  長槊、橫刀、骨朵和鐵弓一層疊一層,很快在道路旁堆出數十垛。

  秦軍武士隨後十人一行走出,先跪在溝邊,由東川軍逐個檢查,才被送往原南。

  另一支秦軍看見他們果真沒有被殺,也跟著放下了兵器。

  前後不過兩刻,張造甚至沒有真正與這兩部交鋒,中路便少了近兩千能夠抵抗的秦軍。

  更遠處的人看不清投降經過,只能看見兩面赤旗先後倒下,一大片秦兵空著雙手走向蜀軍後方。

  於是,大局再不可挽。

  此時,東面的三座浮橋已經被徹底堵死。

  前陣退下來的傷兵與逃兵擠在一起,有人胳膊斷了,有人用雙手捧著從甲縫裡流出的肚腸,更多人身上無傷,只想趁橋還在回到東岸。

  韓景讓仍奉敬翔最早那道軍令守在橋西,槊手橫住橋口,連傷兵也不許過。

  一個自稱奉徐懷玉之令回去收兵的都頭拿不出文書,便帶幾十人硬擠,橋頭很快拔了刀。

  後面又有人高喊朱溫是被御營謀殺,韓景讓封橋是要叫所有人滅口,幾百潰卒一齊舉起兵器。

  「都收刀!」

  韓景讓跳上一輛拒馬車:「陛下生死尚未得知,先列好陣,等中軍號令!」

  下面有人罵道:「黑龍旗都倒了,還等個屁!」


  而對岸依舊留守的數千秦軍也亂了。

  他們有的沿來路退往盩屋,有的留在原地,要等過河的自家軍使的消息。

  可橋上的人越來越多,終於一條繩索崩斷,橋身直接歪斜,數十人就這樣滑進水裡。

  披甲者落入水,再也浮不起來,只能扯住旁人的腿,又帶下去一片。

  南岸橋頭陣地上,韓景讓看著遠處不斷出現的蜀軍旗幟,心中大慌。

  他也不曉得自家義兄情況如何了,但看到橋上的情況就曉得陣地是守不住了。

  韓景讓把刀一揮:「統統卸甲,咱們游過河去,再留在這,都要死!」

  牙將低聲問:「那楊帥呢?」

  韓景讓看了一眼戰場上依舊飄著的「楊」字大纛:「不管了。」

  「各自逃命吧!」

  就這樣,一直保持建制的韓景讓部頃刻間崩散,他們將衣甲一拖,紛紛跳入河裡,游往對岸。

  而不會水的,甚至直接拆了浮橋上的木板便踩水過河。

  而東岸秦軍沒有絲毫要來接應的樣子,也丟盔棄甲,向著盩屋方向逃命。

  天色完全暗下來以前,原下還能看見的秦軍大旗只剩六七面。

  朱友恭、朱友寧等人的旗幟曾在中軍方向短暫聚起,似乎想把御營殘兵收攏起來,可那邊很快又爆發了一場更激烈的內鬥。

  火光、塵煙與密集人群把車輿所在的小丘完全遮住,誰也說不清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徐懷玉所部退得最快,前軍甚至不知道朱溫已死,只見後方不再送來軍令,左右友軍又一齊後撤,便沿原北乾溝一路向東。

  待他們趕到斜水,浮橋已經被拆去大半,身後李彥弼的騎兵又不斷放箭,只能轉向北面渭水。

  可這一走,軍旗便再也約束不住隊伍。

  有人跟著徐字旗,有人嫌大旗顯眼,專挑蘆葦和淺溝躲藏,更多人走著走著便把兵器扔了,混進傷卒與民夫中。

  昔日這支橫行沙場的悍軍,瞬間崩散成了無數股,有的數百人,有的數十人,各自尋找活路。

  蜀軍也沒有足夠騎兵把他們全部留下。

  王建嚴令不許各軍追出五丈原東北十里,尤其不許在天黑後入蘆葦地搜人。

  各部只占住道路、河漢和秦軍留下的營陣,把仍舊抵抗的幾處人馬圍起來,等對方箭盡力乏以後招降。

  最後一支放下兵器的秦軍有一千餘人,被王宗佶、王宗壽兩部堵在兩道乾溝間。

  領軍將領已經戰死,幾個指揮使都不肯先遞降書,最後反倒是一個年輕隊將扯下半幅旗,舉過頭頂跪到陣前:「我等願降,請給兄弟們一條活路!」

  年長武人起初還罵他,罵了一陣,卻陸續把橫刀、骨朵與短斧扔在地上。

  鐵器撞擊聲從幾十下變成幾百下,直至鋪滿整片溝底。

  俘兵和甲械真就是滿坑滿谷。

  蜀軍對這些降兵當然沒有好臉色,但依舊還是在天黑前給他們送來了水。

  有俘虜喝完便蹲在地上哭,旁人先罵他沒出息,罵著罵著,自己也抬手擦了眼睛。

  一切都結束了!

  黑夜中,原下仍有零星喊殺。

  有些秦軍無處可去,幾十個人守著一輛翻倒的軍器車,聽見腳步便朝黑暗中放箭。

  也有幾股蜀軍彼此認錯旗號,在溝口廝殺片刻,直到有人聽出對面的蜀音,才慌忙停手。

  但更多的聲音,並不是廝殺,而是傷兵的哀嚎。

  白日裡數萬人混戰,傷者倒下以後只要沒有擋路,根本無人顧得上他們。

  此時兩軍都已退去,那些一時死不了的人便散在方圓數里的曠野間,有的壓在屍堆下,有的落進乾溝,有的被死馬壓住半邊身體。

  離斜水不到二十步的地方,一名秦軍武士被馬蹄踩斷了腰。

  他的上半身還能動,兩條腿卻已經沒了知覺,手邊舉著水囊,可裡面沒有一點水。

  為了去河邊灌水,他在泥地里爬了很久,十根手指把土摳出一道道血痕,身體卻只向前挪了不到半尺。

  最後,他沒有力氣再爬,只能朝近在咫尺的渭水不斷哭喊:「水————」


  「行行好吧,給我一口水————」

  聲音起初還大些,喊到後面,只有沙啞的蚊鳴。

  不遠處有蜀軍搜索隊經過,火把已經照見了他,可領隊武士只是看了一眼,便帶人繼續往前。

  軍中藥材有限,擔架也不夠,連自家傷兵都未必救得完,誰還有餘力去管敵軍?

  上頭說要管,那也是說說而已,是為了保持大明體面,但他們這些下面辦事的,不能不懂事!

  那秦兵望著火光遠去,又喊了兩聲,終於伏在泥中不動了。

  另一處乾溝里,七八名秦軍傷兵擠在一起。

  有人腹部被槊鋒剖開,只能雙手捂著傷口,不讓肚腸繼續往外流。

  有人大腿中箭,箭杆早在混戰中折斷,剩下半截箭簇卡在骨縫裡,每動一下便疼得渾身痙攣。

  其中年紀最小的那個不過十六七歲,臉上仍帶著稚氣。

  他左臂齊肘而斷,血已經差不多流干,整張臉白得像紙,卻一直問旁邊的人:「隊將,咱們什麼時候回長安?」

  沒人回答。

  他又問:「俺阿娘還在永寧坊等著呢。」

  旁邊一名老兵本來閉著眼,聽他反覆念叨,終於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快了。」

  「睡一覺,醒來就到家了。」

  少年當了真,輕輕「嗯」了一聲,把腦袋枕在老兵腿上。

  不到一刻鐘,呼吸便停了。

  老兵卻依舊一下下摸著他的頭,嘴裡含混地唱起一首關中小調。

  唱到一半,聲音忽然斷了,他低頭看了少年許久,才用尚能活動的左手替其合上眼睛。

  是啊,睡吧,睡著睡著,就離開這苦難的世道了!

  蜀軍的收傷隊伍舉著火把,從一具具屍體間尋找自家袍澤。

  每走出十幾步,便停下來高喊:「活著的出聲!」

  「蜀軍傷兵出聲!」

  黑暗裡隨即響起一片回應。

  有人喊自己的軍號,有人只會大聲呻吟,還有人已經喊不出話,只拿刀敲擊甲冑。

  軍醫有限,只能先看能救的,再看傷重的。

  腸子流了一地、胸腹被槊鋒貫穿者,大多只能留在原處;斷手斷腳卻已經止住血的,反而會被最先抬走。

  一名東川武士看見自家隊將還有氣,撲過去便要把人抱起,卻被軍醫一把推開:「脊骨斷了,不能動!」

  「那怎麼辦?」

  軍醫沉默一下:「陪他說說話吧。」

  那武士愣在那裡,最後哭著跪到隊將身邊,抓著他的手,絮絮叨叨說起成都家中的事情。

  他說今年門前那棵棗樹結了不少果子,說等回去以後請隊將吃酒,還說自己妹妹尚未嫁人,隊將若是不嫌棄,便給他做媳婦。

  可說了半天,地上的人一個字都沒有答。

  武士借著火光低頭一看,才發現隊將早已斷氣。

  苦啊!

  戰場上也有尋找袍澤的秦軍俘虜。

  他們被蜀軍用繩索十人一串,沿著乾溝認領傷者與屍首。

  一名秦兵在屍堆里找到了自己的兄長,便跪在那裡不肯走,任由押送武士如何拉扯,始終死死抱住屍體。

  最後那蜀軍也不再催,只割斷他手上的繩子:「給你半刻。」

  秦兵沒有道謝,只把兄長翻過來,用袖子一點點擦去臉上的泥血。

  他擦得極為仔細,仿佛只要把人收拾乾淨,對方便能重新睜開眼睛,罵他走路拖拉,罵他上陣時不知道低頭。

  半刻過去,蜀軍重新來催。

  秦兵從兄長懷中摸出一封被血浸透的家書,貼身收好,隨後磕了三個頭,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跟著俘虜隊離去。

  此時,原下忽然響起一聲戰馬的長嘶。

  一匹前腿折斷的青馬躺在屍體間,掙扎了半夜仍未死去。

  它每次試圖站起,斷骨便從皮肉里向外頂出,疼得整個身體不斷發抖。

  一名蜀軍老卒走過去,摸了摸馬頸,隨後用短刀從耳後刺了進去。


  戰馬長長吐出一口氣,終於不動了。

  老卒將刀拔出,又在它鬃毛上擦了擦血,低聲道:「莫受罪了。」

  可人卻沒有這樣的痛快。

  這一夜,五丈原下的哀嚎始終沒有斷絕。

  有人呼喚父母,有人呼喚妻兒,也有人一遍遍喊著已經戰死的隊頭和袍澤。

  蜀音、豫音、關中話混在一起,傳遍原野,悽厲哀愁。

  到了後半夜,聲音才一點一點少下去。

  因為,許多人終於死了,剩下的人也再沒有力氣出聲。

  也是到了半夜,斜水上起了一層薄霧。

  霧氣從河面緩緩漫過石灘,遮住屍體、斷旗與翻倒的車輛,也遮住那些仍睜著眼睛等待救援的人。

  天地昏黑,霧氣瀰漫原野,走動的人如行屍走肉,誰又能說,沒有見過地獄呢?

  這不就是嗎?

  而至始至終,王建沒有再下望樓。

  軍醫已經割開他的左臂,把箭簇取了下來。

  傷口灌過烈酒,又用燒紅小刀烙住,疼得他幾次險些昏過去。

  可每能繳獲一面秦軍將旗,都能振奮王建的精神!

  韋莊看了夜色昏黑,問道:「是否要叫各軍回營?」

  王建靠在望樓欄杆上,臉色因失血而發白:「嗯,都回營吧,還沒救出來的,等明日再尋。」

  他知道自己這句話意味什麼,畢竟現在不能救得,又有多少能在戰場上熬過去呢?

  韋莊此刻也終於鬆了下來,看了一眼戰場:「國公,咱們終於贏了。」

  王建沒有答話。

  他望著原下密密麻麻的火把,看了許久,才問:「姜郅找到了嗎?」

  「李彥弼的人說已經找到,屍首正往原上送。」

  「楊師厚呢?」

  「沒!」

  「朱溫的屍首呢?」

  韋莊沉默了下,搖頭:「派了數百人搜檢,也沒能找到。」

  王建嗯了一聲,再沒有說話。

  其實他至今不曉得,朱溫到底是怎麼死的,甚至不曉得車輿左右到底發生了什麼,反正等蜀軍抵達那邊,繳獲了黑龍旗後,都沒看見朱溫的屍首。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總之這一夜,五丈原下的火一直燒到天亮。

  而渭水仍在北面滔滔東去,仿佛昨日數萬人的死生,從來不曾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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