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2章 只管一路去
九月初十,剛剛休息一晚的李克用,便在洛陽廢棄的上陽宮苑舉行南下軍略評會。
這裡也是大軍駐紮之所,洛水之濱,無窮帳幕連在一處,戰馬與牛羊痛快地吃著這片荒蕪上的秋草。
在一處殘存的宮殿內,秋風帶著洛水水汽入內,讓這些北人難得感受到了中原的涼爽。
待諸將到齊,李克用起身:「如今諸部都陸續到了河南,包括胡真的部隊,如今我們已經有差不多九萬兵馬,再以過去的編制已經不能通和諸軍了,所以今日就是先議一議這個。」
「我意將大軍分為五軍團,分前、後、左、右、中。」
「各部仍用舊營號,軍使不換,行止進退,卻只聽本軍主帥的旗鼓。」
他說著,先叫了李嗣源的名字:「前軍,你領。」
李嗣源毫不猶豫走出列,伏身接令,隨後毫無波瀾再入隊列。
那邊,李存孝著急地看著李克用,下一刻,李克用就喊道:「左軍,李存孝。」
李存孝大喜,轟然出列,接了軍令,終於還是問了一句:「阿耶,那我麾下都是哪些人?我可不要孬兵!」
這話一出口,下面不少人臉色都不好看。
這個十三太保太過於傲了,不是誰都和你打仗一樣,衝上去就是乾的,難道不如此的,都是孬種?
李克用沉聲:「退下去!」
「領何部自有軍中諸公裁定,輪得到你挑三揀四?」
李存孝不敢說話,低著頭退下了,隨後又笑嘻嘻起來,這是他第一次作為統帥人選,這左軍團至少兩萬人得有吧!
好啊,這仗有的打了!
輪到右軍,李克用點的是李嗣昭。
李嗣昭接令以後,先匯報說自己的本兵還有幾個營在外面護送輜重,不能確定歸隊時間。
他需要先調理好本軍,才能繼續協調摩下右軍團的情況。
李克用很滿意,叫李克寧不用擔心,因為部隊至少還要在洛陽待一段時日,有的是時間整合。
而最後一軍的後軍,李克用則交給了李存信。
李存信聽見時,嘴角的笑收了一點,仍恭恭敬敬上前接令。
李克用卻沒讓他立即回去,指了指案邊那疊轉運文牒。
「我九萬大軍的輜重補給全靠太原、河內、河陽、魏博這些地方供應,尤其是河內,更是我糧秣的重要來源。」
「所以你部主要是保護糧道。」
「當然,要你部上的時候,你們也得上!」
李存信抬起頭,鄭重應下。
剩下的中軍,自然由李克用親領,李克寧在側協助,各軍傳到御前的軍報、行營發出的軍令,都從這裡核實遞出。
李存進、李嗣本等人也各有分屬,安休休摩下騎兵列入中軍,候臨陣調遣。
隨後就是一項項軍令寫下,書記將擬好的文字送到諸帥面前,各自看過,署了名,再送回李少丞手中存記。
等忙完這些,李克恭忍不住先站了起來:「陛下,既分定五軍,臣請先往南攻。」
「此番高仁厚急退,正是乘勝追擊的時候,到時候一舉拿下伊闕,進可為進入中原的基地,退可護洛陽盆地。」
安休休立即附議,帳內又有幾人點頭。
李克用聽了這話,直接說:「既然你說這事,正好,你先坐下,別急,這也是朕喊你們來議的第二件事。」
示意李克恭坐下後,李克用點了李嗣源,問道:「你之前追擊過一番,正好給大夥說說現在高仁厚部的情況。」
李嗣源點頭,起身對眾將道:「我帶著橫衝都南下洛陽前,高仁厚的前部就退了,臣的游騎一直追到了畢圭鄉一帶,但因為高仁厚的中軍親自駐紮在前宰相李德裕的平泉莊附近,所以便退了下來。」
「現在其主力已經往伊闕關方向撤退。」
李克恭插話道:「那還不是怕了?若有膽氣,何必一直往南跑?」
李嗣源搖頭:「膽氣不膽氣另說,事實上,高仁厚軍團就是保持了完整的建制,這對我軍依舊有威脅。」
李克用聽了後,點頭:「嗯,所以敵軍是退而不潰,是一支精兵,那高仁厚也是明軍名帥,是不可小覷!」
李克恭仍有些不服,喊道:「臣也沒說他潰散了。」
「而是應該趁他剛退到關口,營壘不齊,若以精騎出擊,步軍隨後壓去,打上一打,打出戰機來!總不能空等吧!」
旁邊安休休再次點頭,便問李嗣源,伊闕關的情況曉得不。
李嗣源卻搖了搖頭。
「伊闕此前便有明軍,關前也有備好的營地。但實際情況如何,我還沒摸清,不敢說。」
胡真一直站在末席,聽到這裡,終於上前,對李克用抱拳:「臣略知伊闕形勝。」
「伊闕乃是洛陽南面鎖鑰,西山龍門、東山香山,兩山壁立對峙,中間伊水奔涌穿過,如同天然闕門。」
「南北唯有一道沿河谷的官道可行,大軍不能鋪開,人馬再多,也只能魚貫而入。
他謹慎地看了一眼不滿之色溢於言表的李克恭,緩緩說道:「且西岸龍門山岩壁陡峭,多石窟崖洞,向為藏兵之所。」
「而東岸香山山勢稍緩,卻也居高臨下,能俯瞰整條谷道與伊水。」
「若敵軍扼守兩山山口,在谷口築壘,再於崖上排布強弓硬弩,我軍正面仰攻,便是以血肉填溝壑。」
「再加伊水橫貫其間,秋冬水淺尚可涉渡,然一旦對方守住渡口,我大軍便難以分兵
東西兩山。」
「高仁厚如今退至伊闕,定然會分兵扼守東西二山,再以主力守谷口官道。」
「若是我軍貿然輕進,前隊入谷,兩側山上伏兵齊出,截斷谷口首尾,前軍便會困死在河谷之內。」
胡真頓了頓,再次看向李克恭,語氣謙卑道:「使君所言乘勝突擊,不是不可為。」
「但伊闕此地易守難攻,再加上高仁厚軍以逸待勞,勢不可強攻!」
胡真說完,躬身退回末席,帳內一時安靜下來,而無論李克恭、安休休如何面色表情,卻也不再說什麼話了。
等胡真說完,李克用主動說道:「胡真說的不錯,高仁厚領兵多年,能得趙懷安信重,手段不會缺的。」
「而且朕也不妨直接說了,對於高仁厚的撤退,朕是非常懷疑的!」
「他是不是在誘我深入,是不是想將咱們引入到汝州一帶,朕都是很懷疑這些!」
「但不管高仁厚如何打算,這南下一路肯定是不能去的!」
說著,李克用走到鋪在殿磚上的軍圖前,拿馬鞭點了點伊闕,又沿伊水一路向南划去o
「且不說伊闕形勝了。」
「過了伊闕,南面仍不是一片坦途。嵩山在東,陸渾諸山在西,再往南便是伏牛山余脈。道路沿伊水、汝水穿行,山谷、隘口、溝澗一個接著一個。」
「這些地方,大軍走不得並列,騎軍施展不開,前後旗鼓也難以相顧。」
「咱們若一路追,高仁厚便一路退,然後呢?」
李克用的馬鞭最後落在汝州北面:「到了這裡,趙懷安再從汴州出兵,順潁、汝諸道向西,高仁厚回身擋住正面,咱們便會被卡在群山之中。」
「咱們九萬人聽著不少,可道路一拉開,前軍在汝州,中軍還在伊闕,後軍說不定尚未出洛陽。敵軍只消截斷其中一處,首尾便不能相救。」
李克恭聽到這裡,臉上的不忿之色徹底沒了。
他雖然急於立功,卻不是全然不懂兵法。
他們河東軍最厲害的是騎軍,可騎軍進了伊闕以南的山地,那就是自縛手腳,把脖子遞給明軍砍。
安休休問道:「既不走伊闕,難道大軍便留在洛陽?」
「誰說要留洛陽?」
李克用把馬鞭從汝州移開,向東重重一划,鞭梢從偃師、虎牢、滎陽一路掃到汴州。
「咱們向東走。」
殿內諸將同時低頭看向地圖。
安休休愣了一下:「東出虎牢?」
「正是。」
李克用看向末席的胡真:「虎牢、滎陽一線,眼下都在你的人手中?」
胡真立即出列:「回陛下,虎牢關守軍共有一千七百餘人,守將崔彥忠已經奉臣軍令易幟。」
「滎陽、汜水兩縣也都送來降表,只是臣在這些地方也只是勉力控制一些城邑,地方都為土賊所據,民心不穩。」
「這些地方倉中有多少糧?」
「虎牢關內存粟一萬三千餘石,滎陽官倉另有七千餘石。」
「若只供應前軍,可以支用十餘日;九萬大軍全部經過,至多只能吃三四日。」
「道路呢?」
「洛陽至虎牢的道路尚好,只是虎牢到滎陽一道,道路早被衝垮,一直不能修繕。」
「但出了滎陽以東都是平地,可直抵中牟、汴州。」
李克用聽完,點了點頭:「胡真,你今日便派人去虎牢與滎陽,叫守軍修橋備糧。」
「告訴他們,以前統統皆為過往,從此刻起,他們就是大唐將士。」
「此戰獲勝,朕不吝公侯之賞!」
胡真伏身領命。
李克用又把李存信叫到圖前:「後軍先分三千人回河陽,把河內之糧往虎牢關一帶轉運。」
「臣領命。」
「告訴各軍,東出之前,將多餘的鍋帳、衣物、私人物件全部留在洛陽,全部攜帶糧秣。」
李存信聽到這裡,心裡那點不快倒是消散不少。
因為按照陛下的部署,他們後軍實際上參與物資轉運的估計就是那三千人,這也意味著他依舊有機會上戰場。
此時,蓋寓一直聽到這裡,終於開口:「陛下,東進自然可以避開伊闕山地,也能逼近汴州。只是我軍一旦過了虎牢,高仁厚必然從伊闕北返。」
「他若重新占據洛陽,我軍身後便多了一支萬人的敵軍。」
「到時前有趙懷安,側有高仁厚,又當如何?」
帳內眾人剛剛振奮起來,聽見這話又安靜了。
洛陽不是一座尋常城池。
它不但關係大唐名號與人心,還是河陽以南最大的屯糧之地。
大軍東出以後,高仁厚只要重新占領此地,便可以直接威脅虎牢以西的道路。
李克寧也道:「而且我軍剛剛入洛,百姓才獻了祥瑞。若不過一兩日便棄城東去,恐怕人心有變。」
李克用卻反問:「誰說朕一定要死守洛陽?」
李克寧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朕這一次南下,是來和趙懷安爭幾座空城的嗎?」
李克用用馬鞭敲著洛陽的位置:「洛陽也好,河陽也罷,便是汴州、鄆州,哪處不可棄?」
「說到底,只要不能消滅趙懷安的主力,休說這洛陽,便是太原也是守不住的!」
「所以朕南下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尋求趙懷安之主力,殲滅之?」
「而且我軍最大的優勢就是機動性,難道為了區區一個洛陽,便使我九萬大軍困於盆地?」
說著,李克用蹲下身,將四枚黑色木籌分別擺在關中、汝州、汴州與鄆州。
「現在局面上,明軍兵多,這是實情,沒有什麼不好承認的。」
「可趙懷安和朕不一樣!他是要做天下主的,所以關中,河北,處處都要。」
「而他想占的地方越多,兵馬便越分散!」
李克用先點關中:「王建、李茂貞領川隴西征軍,眼下才打完五丈原,正在收拾長安與關中各州。朱溫雖死,可我弟已領部分河中軍入關中,所以西線無憂。」
馬鞭又點向汝州:「而高仁厚一部在洛南。」
隨後是鄆州:「周德興軍團正圍鄆州,與周德威死戰。魏博、成德兩軍又在白馬一帶屏障黃河,所以周德興軍團又被牽制了。」
最後,李克用把馬鞭按在汴州:「而趙懷安的中軍就在這裡。」
「他看著四面都有兵,實際上四面之兵都被各自的戰場拖住。只要咱們動作夠快,汴州附近能立即調動的,只有他手裡的中軍。」
蓋寓盯著那四枚木籌看了許久:「陛下是想趕在各路明軍合圍以前,直取汴州?」
「不是取汴州。」
李克用抬起頭:「是打趙懷安。」
「汴州城能不能拿下,朕從不關心。只要逼趙懷安把主力拉出來,與朕決戰,咱們的目的便達到了。」
「若他不出來呢?」
問話的是李嗣昭。
「所以你就不是趙懷安!」
李克用道:「他是大明的皇帝,是開國之主,要是連應戰都不敢,他還能走到這一步?」
「還能成為朕的生死之敵?」
說到這裡,李克用多少帶點感慨:「在這等亂世中能走到現在的,哪個不是死上一千次,才活出到的現在?」
「我們都有武人的尊嚴,早就沒得選,要麼選擇武人一般的戰鬥,要麼就以武人的方式落幕!」
李嗣昭默然。
李克用站起身,腳踩在地圖上的虎牢以東的大片平原上:「更何況,出了滎陽,便是豫東平原。」
「那裡一馬平川,我沙陀騎士可以日行數百里,出現在戰場任何地方!」
「凡戰,就是要揚長避短!」
「選擇我們準備的戰場,而不是去鑽敵人選好的預設戰場!」
李存孝聽到這裡,已經興奮得坐不住了:「阿耶說得對!」
「到了平地,南軍有多少,兒便殺多少。趙懷安若敢出城,兒親自斬他狗頭送於阿耶!」
李克用瞪了他一眼:「又開始胡吹!」
李存孝咧嘴道:「兒不是胡吹,阿耶把全軍的精騎都給我,兒就能做到!」
「閉嘴!」
李存孝立刻閉嘴,只是臉上的興奮絲毫沒有收斂。
最後,李克用環視帳內諸將:「這當然是一場賭。」
「咱們向東,高仁厚就有可能重回洛陽;咱們逼近汴州,周德興也可能從鄆州回援;
若川隴軍動作比朕預想得快,咱們甚至會被四面合圍。」
「可打仗哪有不賭的?」
「你兵少,便不能等敵人把拳頭收回來再與你打。」
「趙懷安如今五根手指都伸在外面,朕要做的,就是趁他還沒有攥成拳,一拳打在他的心口!」
他說著,將代表河東大軍的赤色木籌從洛陽一路推向汴州,豪邁道:「這一仗若贏了,趙懷安的中軍精銳盡喪,關中的川隴軍、汝州的高仁厚、鄆州的周德興便都成了無根之木。」
「明軍此次北伐,也就徹底敗了!」
「到了那時,洛陽今日丟給他,明日照樣拿回來;虎牢、滎陽、汴州乃至整個中原,也都會是咱們的。」
「這就是我管他幾處來,我就管一路去!」
殿內眾將再無人反對。
就連蓋寓也不得不承認,這個選擇極像李克用。
他從來不是坐守城池、與人消耗糧草的統帥。
自代北起兵以來,他所有真正震動天下的勝仗,都是靠突然行軍、騎軍突擊與連續作戰打出來的。
讓李克用守著洛陽經營對峙,反倒是用其所短。
只有到了豫東平原,讓這頭猛虎真正跑起來,河東軍才有可能在兵力居於劣勢的情況下,搶出那唯一一線勝機。
於是,蓋寓最後問道:「大軍何時開拔?」
李克用看向殿外。
上陽宮苑的秋草間,無數戰馬正在低頭進食,北地武士的帳幕從殘破宮牆一直鋪到洛水邊。
馬夫在刷洗戰馬,軍匠在釘換蹄鐵,各營炊煙已經升起,無人曉得剛剛進入洛陽的大軍又將出發。
「今日午後,前軍就先走。」
「李嗣源領橫衝都與本部騎軍輕裝出城,天黑前到偃師。」
「李存孝左軍明日天亮開拔,出虎牢以後向東南展開,掃清中牟以西的明軍哨騎。」
「李嗣昭右軍走北道,沿大河向滎陽推進,與白馬的魏博、成德軍保持聯絡。」
「中軍明日午後出發。」
「李存信後軍最後走,把洛陽能用的車、騾、牛全部徵集起來。但朕再說一遍,只拿國用,不許搶掠百姓。」
說到這裡,李克用沉默了下,勉強說了一句:「他們除了這條命,已經一無所有了!」
一道道軍令迅速由書記寫下。
整個過程胡真一言不發,仿佛李克用將洛陽吃干抹淨後,拍拍屁股走人,和他一點關係沒有。
實際上,他也確實不在乎!
軍議散去後,上陽宮苑很快響起號角。
前軍各營正在埋鍋造飯,聽見聚兵號,紛紛從草地、馬欄和洛水邊趕回帳幕。
到了申時,橫衝都前隊便從上陽宮苑東面開出。
洛陽百姓聽說唐軍又要離城,最初還以為高仁厚已經從伊闕反攻,許多人驚慌地趕來詢問。
負責留守的軍吏只說天子要東巡汴州,討平趙懷安,並非捨棄洛陽。
這個消息沿城坊傳開以後,百姓又紛紛涌到東門送行。
昨日他們迎王師入城,今日又送王師出征。
李嗣源經過城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宮城方向,隨後壓下手中馬槊:「前軍,開拔!」
數千匹戰馬同時向東。
馬蹄踏過,塵土飛揚,沿著偃師、虎牢與滎陽的方向一路吹去。
李克用站在上陽宮殘存的高台上,看著前軍旗幟漸漸消失在東面,躊躇滿志。
這一回,他要打出一組無影拳,徹底捶翻趙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