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的目光平靜。
玄黃界的規矩,他已經摸清了。
有寶物,就會有人來搶。
有實力,就會有人來試。
每一條街上都藏著窺探的眼睛,每一座山谷里都可能埋伏著等待的刀鋒。
那些眼睛會一層一層地貼上來,那些刀鋒會一次一次地砍過來,直到某一方徹底認輸或徹底消失。
而他,從不介意教那些搶東西的人,什麼叫真正的實力。
他收回目光,邁步向西走去。
……
玄黃城西市,還是那間半舊招牌的鋪子。
鋪子門臉不大,木門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原木。
門楣上掛著一串褪色的銅鈴,有人進門時,鈴身一顫,發出一聲低啞的響。
鋪內昏暗,只有靠窗一張舊木案上擱著一盞油燈。
燈火不大,是一簇昏黃的小苗,隨著門帘掀動帶起的風輕輕晃了兩下。
牆上立著一排木架,架上堆著各色雜物,有些落了灰,有些還帶著舊日的靈氣餘韻,散發著一股陳舊的味道。
張遠推門進去時,那乾瘦老者正低頭擦拭著一枚玉牌。
老者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袍,頭髮花白,挽成一個鬆散的髻,身形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他擦玉牌的動作很慢,一下,一下,仿佛那玉牌是什麼易碎的珍寶。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那雙渾濁的眼睛在張遠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打量一件剛到手的舊物。
「客官,今日想看些什麼?」
張遠走到木案前,目光掃過那排木架。
「獸皮卷。」
「舊東西也行。」
老者放下手中玉牌,從案後繞出來,轉身在架子上翻找。
木架被他翻得吱呀作響,灰塵簌簌落下。
就在這時,鋪子的門帘被人從外面掀開。
銅鈴又響了一聲。
一個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他身形清瘦,穿一身青灰色長衫,衣料看著不起眼,卻漿洗得極為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袖口上繡著一片簡約的雲紋,紋路極淺,稍不留意就會漏過去。
他進門後沒有看鋪子裡的任何物件。
他徑直走到張遠身前,抱拳一禮。
那姿態客氣,卻不卑微,腰彎得恰到好處,像是一個見過世面的人在跟同輩打招呼。
「閣下,可是鐵七?」
張遠沒有立刻答話。
他只是看著那人,目光平靜。
那中年男子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在下聽風樓,姓柳,無名之輩,不值一提。」
聽風樓。
張遠心裡微微一動。
十三樓之一,專門收消息的地方。
據說這一年多,聽風樓在玄黃界各處布了不知多少眼線,大到宗門調動,小到修士的起居出行,都有人盯著。
做消息這一行,最難的是分寸。
賣得太多,得罪人。賣得太少,沒人買。肯白送消息的,更是少見。
張遠看著他,淡淡道:「找我做什麼?」
柳姓男子笑了笑。
那笑容里透著一股生意人的和氣,像街邊賣茶的老掌柜,讓人不自覺地放下幾分戒備。
「特來送個消息。」
「觀星樓、黑風寨、萬毒谷,這三家,最近都在找人。」
「找的,就是閣下。」
鋪子裡的空氣,微微一凝。
那乾瘦老者擦拭玉牌的手,停在了半空。
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將三人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在斑駁的牆上。
張遠面色不變。
柳姓男子繼續說下去,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觀星樓損失了一個至尊中境,黑風寨死了幾個門人,萬毒谷更慘,連長老的黑幡都碎了。」
「三家如今聯了手,在玄黃界各處打聽鐵七的下落,出的價碼,不小。」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張遠。
「閣下若想知道他們的布防、人手、動向,聽風樓可以賣。」
「只是……」
他話鋒一轉,壓低了些聲音。
「今日這個,算奉送。」
張遠眉頭微動:「奉送?」
「因為在下想交閣下這個朋友。」
柳姓男子笑了笑,笑意卻沒到眼底。
「聽風樓做生意,從不白送人情。」
「今日白送一次,是想讓閣下記著聽風樓這個名字。」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極薄的紙箋,遞了過去。
那紙箋很薄,透光可見背面隱約的紋路,紙角甚至還留著裁切時的一點毛邊。
「另外,還有一樁消息,也算奉送。」
「玄黃界東南,無回嶺深處,近日有大量界石的氣息湧出。」
「品相極高,數量極多,連第一重天以外的一些勢力,都驚動了。」
「這消息,目前知道的人還不多。」
「閣下若要去,得快。」
張遠接過紙箋。
他低頭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寥寥數行,寫著無回嶺的大致方位。
他收進袖中。
那柳姓男子拱手一禮,轉身便要出門。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閣下。」
「若那地方是個陷阱,別怪聽風樓。」
「消息是真的。至於去不去,是閣下自己的事。」
他推門離去。
門帘晃了兩下,銅鈴響了一聲,又歸於沉寂。
鋪子裡,那乾瘦老者終於忍不住開口。
「客官,那地方……怕是兇險。」
張遠沒有答話。
他只是走到架子前,隨手抽出一本獸皮卷。
那獸皮卷舊得厲害,皮面泛黃,邊緣捲曲,像一片風乾的枯葉。
上面沒有名字,沒有紋路,只系著一根麻繩,麻繩的顏色也已經褪成了灰白。
「這個,多少?」
老者愣了一下。
「這卷東西擱了幾十年了,沒人看得上。」
「客官要的話,隨便給點靈石就成。」
張遠丟下幾枚靈石。
他拿起獸皮卷,轉身出了鋪子。
東南,無回嶺。
他記住了那個方向。
就算是陷阱,他也得去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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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黃城,東街一間僻靜的客棧。
客棧不大,二層小樓,樓前種著一株半枯的槐樹,槐葉稀疏,風一過便沙沙作響。
張遠要了一間房。
房間很小,一床一桌一凳,牆角放著一張矮几,几上擱著一盞燈。
窗欞是舊木的,推起來會發出吱呀的響聲。
他關上房門,在床榻上盤膝坐下。
那捲獸皮卷攤開在膝上。
油燈的光落在皮面上,照亮那些褪色的字跡。
皮卷上的字,墨色已經淡了大半,像是被歲月泡洗過無數遍。
張遠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起初,他以為這是一卷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