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回嶺的深處，衝出一道黑色的霧氣。
那霧氣不濃，卻極快。
它沿著地面低低地鋪開，漫過碎石，漫過丘陵，漫過沿途一切擋路的東西。
它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潮水漫上沙灘那樣，一寸一寸，卻讓人來不及退。
凡是被那霧氣觸及的人，動作都僵了一瞬。
有人倒下去了。
有人尖叫著被拖入霧中，轉眼沒了聲息。
張遠站在原地，看著那片黑霧。
他沒有動。
他在看那霧。
那霧的邊緣不是很整齊。
它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向某個方向收攏，又在向某個方向擴散。
收攏的那一側，是人口最密集的方向。
擴散的那一側，是無人行走的荒原。
那怕是把人往荒原上趕。
那霧是能自己選擇方向的。
張遠心裡有了第一個判斷。
那黑霧之中，隱約可見一些身影在動。
他們看不清面容，周身罩著一層暗色的光，氣息詭異而冰冷。
他們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飄。
可每一個被霧咬住的人，都在瞬間被拖了進去。
張遠看著那些身影，眉心微蹙。
他見過界外的東西。
不是這種。
那些界外巡查，是活著的東西，有血肉，有心思。
而這些，像是從某種更深處被抽出來的。
是那些巡查之後的東西。
是真正的界外氣息，凝成了形體。
有人失聲喊道：「界外！是界外的人！」
這一聲喊出去，整片荒原都炸了。
修士們四散奔逃，方向全無，只顧著遠離那片黑霧。
有宗門弟子護著自家長輩往後撤，陣型亂成一團。
有獨行散修乾脆扔了兵器，只顧著跑。
還有人想繞到嶺後，卻發現那邊也有黑霧漫出。
四面八方，都是霧。
張遠沒有跑。
他站在奔逃的人流之中，玄袍被慌亂的修士撞得微微晃動，人卻像釘在地上的樁。
他在聽。
聽那霧裡的聲音。
那聲音很雜，有腳步聲，有喘息聲，有兵刃交接的鈍響。
但其中有一處，與別處不同。
那處的聲音，是不停的。
是一桿槍，一槍一槍，一槍比一槍急，一槍比一槍重。
張遠抬眼，望向那片黑霧。
那黑霧深處，有一道身影正在快速移動。
那身影提著一桿槍，周身纏繞著漆黑的魔氣，正與幾道暗色身影纏鬥。
厲天。
張遠認出了他。
那桿槍，那股魔氣，還有那股驕橫到骨子裡的氣息。
張遠沒有立刻出手。
他站在霧外，看著。
他在看厲天的槍。
一桿槍，七十二路，勾、挑、扎、掃、纏、崩、絞、滾。
厲天此刻打得很兇。
他一槍挑出，將面前一道暗影洞穿。
槍尖的魔氣炸開，將那暗影撕成一片碎屑。
那暗影沒有血。
碎屑散開之後，又有一絲極淡的黑氣浮起，慢慢向四周空中飄去。
張遠看著那一縷黑氣，眉頭沉了沉。
這些東西，打死了還會散成氣。
那氣會不會再聚起來。
他又盯了很久。
那縷黑氣飄了一陣，終於散了，沒有再聚。
張遠心裡記下了一條。
這東西，能打死。
打完之後，得等一陣，才算真死。
厲天背後，又撲上來兩道，一左一右地夾擊。
厲天回頭一槍，擋開左邊那道，右邊那道卻已經貼到了他的腰側。
那一槍的槍身被震得彎出了一個弧度。
他強行扭身，胸口被那道暗影的手掌擦過。
一聲悶響。
他的身形被擊得倒退數丈，腳掌在地上犁出兩道深痕。
他的嘴角滲出一絲血來。
他咬著牙，把槍重新握緊，眼睛死死盯著那幾道暗影。
但他握槍的手，已經在微微發抖了。
張遠看著他那隻手。
那隻手上，已經裂開了一道口子。
那是槍桿震出來的。
那些暗影，他根本打不完。
而且越打，對方越多。
張遠注意到，厲天一槍刺穿一道暗影之後，黑霧深處就會多出半道氣息靠近。
打死一個，來三個。
他打的每一槍，都在把這個包圍圈拉緊一分。
黑霧深處，還有更沉、更冷的氣息正在靠近。
那道氣息與那些暗影不同。
那些暗影是啞的，那道氣息是有重量的。
它壓下來的時候，連黑霧本身都向兩側退開。
張遠感應著那道氣息，目光沉了下來。
那是混元的氣息。
不是洪荒的，是界外的。
是真正的界外強者。
這道氣息的主人，厲天擋不住。
莫說厲天，尋常的至尊，在這道氣息面前也撐不過幾招。
厲天咬著牙，面上卻仍掛著那副驕橫的神色。
他不肯退。
他是魔淵的魔子。
他若是退了，回去怎麼見人。
可他那副驕橫，也快撐不住了。
又是一道暗影撲來。
厲天抬槍去擋，槍身被震得彎出一個驚人的弧度。
他整個人被震得向後倒飛，手中的槍差點脫手。
他落地時膝蓋一軟，單膝跪進土裡。
他抬起頭，望著那片正在逼近的黑霧，眼底第一次掠過一絲真實的慌亂。
他咬著牙，想站起來。
那桿槍插在地上，他撐著槍桿，一寸一寸地往上撐。
就在這時。
那道更沉更冷的氣息，到了。
黑霧深處，一道身影緩緩浮出。
那身影比那些暗影高了不止一頭，身形修長，周身裹著一層如水般的黑。
它沒有露出面容。
它只是抬起了一隻手，朝著厲天所在的方向，虛虛一按。
那一按極輕，像是拂去桌上的灰。
可厲天腳下的地面，在這一按之下，齊齊塌陷。
他整個人往下陷了半尺，膝蓋彎成了直角，胸口的骨骼發出密集的悶響。
他撐著槍桿的手，青筋暴起。
他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
一道身影落在了他身前。
玄袍挺立。
那人背對著他，一步未停，只是抬手，一拳。
張遠出這一拳的時候，心裡很清楚自己要做什麼。
他不要一擊退敵。
他要一擊定局。
那個從黑霧深處浮出的身影，是這整片霧的核心。
打蛇打七寸。
打霧，就打它浮出的那一處。
那一拳極慢。
慢得像是在等那些暗影自己撞上來。
拳勁綻放的一刻，整個區域都靜了一瞬。
拳風所過之處，最先撲來的三道暗影，當場崩散。